《菊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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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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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春霆一直没有得到胡英的消息。就是与花飞龙在岳阳城见面,共同救了曾国藩,也只是客气的互相知道而已,并未多与交谈。很快他们就各奔东西,终日在战场上厮杀,所以并不知道花飞龙是胡英的表兄。他只道胡英还在平安地做着生意,因此也顾不上多想此事。
  他见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地要与他成亲的姑娘提起胡英,就哭泣不止,哪里还能耐得住。要依他的脾性,早就跳起来了。可是面对这个娇弱女子,他束手无策,急得乱转。
  女子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下来,就把胡英如何被陷,家破人亡,连带亲戚也受了株连,生死不明,至今朝廷有圣旨要追究等等,从头说了一遍。话尚未完,早把欧阳春霆听得怒眼圆睁,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来。两只大手无啥可握,不自觉地把腰刀抽出了半截,手指被割破了,兀自不晓。
  当他听到胡英遭受酷刑之时,那一股热血已冲上头顶,脖颈上的血管鼓起老粗,像一条条蚯蚓在爬。他自己在牢里时,两个肩膀上被用刀各挖了一个###,里面放上捻子点人油灯,尚能眉头不皱地大笑着为狱卒们打雀儿牌支招。但师弟遭难的消息使他无法忍受。他好像感觉到了胡英受刑时的痛苦,心底里疼痛得受不了。欧阳春霆挥起一掌,劈在桌子上,把桌子一角生生地劈裂,闪了几闪,掉在了地下。他朝帐外大喊一声:“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拔刀舞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春霆下令道:“传我的令,立即整队,我要回湖南!”
  亲兵们弄糊涂了,站着不动。
  欧阳春霆气红了眼,大吼道:“你们站着做么子?要抗命吗?”
  亲兵小心翼翼地回答:“军门,回湖南那要有曾大帅的手谕呀。”
  欧阳春霆醒悟过来,他挥了挥手,让亲兵们出去。亲兵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的女子,不明白这样弱小的女子为啥能让铁打金刚一样的军门发那么大的火。就对望了一下,悄悄地出去了。
  欧阳春霆平静了一下,眼里竟涌出大颗的泪滴。他是从不知道流泪的人,但师弟的遭难让他的一颗虎豹雄心软得像浸了水的泥。他知道师弟一家的大难是因他而起,就更加受不了。
  他问:“知道是谁告的密么?”
  女子掏出巾帕,擦拭了一下眼睛:“不清楚。一直都不清楚。”
  欧阳春霆说:“那你究竟是胡英的什么人?”
  女子说:“你知道古丈的花土司吗?”
  欧阳春霆点点头:“我在曾帅那儿见过,岳阳城我们一起把曾帅救出来的。”
  女子说:“花土司就是胡英的表兄。”
  欧阳春霆惊讶地:“这个我倒没听说过。”
  女子停顿了一下:“花土司有个妹妹,你可晓得?”
  “不晓得。”
  “花土司的妹妹叫花郁青,”女子眼睛望着帐顶,神情不定地说,“她与胡英青梅竹马,自小就定下了亲。本来就要在前年迎娶了,可谁想到这飞来的横祸,把一对情人活活拆散。”
  “那花小姐现在何处?”
  女子眼里又泪水盈盈:“她……她……她已在去年嫁给了安化县的吴家四少爷。”
  欧阳春霆急着问:“她咋个这样做呢?难道就把我师弟抛下不管了?”
  “不是花小姐要抛下他,而是……事非得已。”
  “再有难处,她也不该再嫁人。”欧阳春霆为师弟打抱不平起来。
  女子抽咽地说道:“她嫁给吴家四少爷……一是因为有胡英的遗信……二是因为有曾大人的保媒。”
  “这又是咋个回事?”
  女子复又说了一遍,把欧阳春霆听得半晌无言,他恨恨地说道:“此事难道就这样完了?我师弟就白白地冤屈而死?那姓吴的又是什么人物?能托动曾大帅为他保媒?”
  女子说:“他的哥哥叫吴孝勤,在岳阳为救曾大帅而死。”
  欧阳春霆噢了一声:“我知道他,倒也是条汉子。只不知他的弟弟是什么样人?花小姐嫁给他会不会受屈?”
  女子说:“他叫吴孝增,也是个茶叶商人,为人还讲些义气。当初胡英被捕时,他曾用刀逼迫益阳的知府,几乎丧命,可惜没把胡英救下来。”
  欧阳春霆击节赞道:“若如此,那也不辱没了花小姐与我那可怜的师弟!”稍顷,他又问道:“说了这么久,你到底是何人?”
  那女子头一低,说道:“我……我是花小姐的丫环,叫做菊湘。”
  四
  加尔各答留给胡英的印象是复杂与混乱的。
  这座仅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城市,位于佛教圣河恒河三角洲的下游东岸。1690年,好奇而贪婪的英国人来到了印度东部,要找一块能够停泊歇脚的落脚点,就看中了这里平坦的地势与富饶的绿洲。
  更使远征军的头领们满意的,是它优越的战略位置:与阿拉伯海湾的孟买东西相对。东印度公司在此地建立了经纪所,对东南亚的商业贸易多数都在加尔各答进行。
  二十年后,东印度公司耗资五百万卢比,把港口附近的三个村庄连在一起,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城堡,并且用三个村庄中的一个村名来为城堡命名。
  

《菊花醉》第七章(8)
加尔各答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与中国的香港、澳门、上海、宁波以及东南亚的马六甲、槟城等地一样,迅速由小渔村发展成为国际大商埠。
  1757年的普拉西战役以后,东印度公司索性把大本营都搬到了这里。胡英来到阿萨姆河谷的前几年,加尔各答又成为“英属印度”的首都。人口急增,城市膨胀,从港口区向北部无节制地蔓延开来。
  达尔豪西侯爵作为英国驻印度的总督,最近几年做的比较有名的事情就是规划了加尔各答的城市发展方向。标志性的建筑物有一大堆,但其代表性的只有达尔豪西广场。以广场为圆心,加尔各答的城市布局向四下里伸延。
  广场的中央,是一个四方形的水池,周围竖立着历代英国国王与前几任总督的塑像。为了永垂不朽,塑像是用铜水浇铸的。
  与维多利亚时代建筑风格并存的,还有大量的印度特色的宗教寺庙。总督府附近的街道宽敞而干净,用石板铺成的路面每日里有专门的马拉洒水车喷洒。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椰子树和槟榔树,还间以油棕榈、芭蕉等热带植物。栀子花的香气,一进街区就可以闻到。
  在土著人的街区里,贫穷充分地显示出它的落后与粗制滥造。沿街面都是两三层低矮的小楼房,建筑材料五花八门,大都以土墙为主。街面上没有青石板,街面下没有下水道,污水、垃圾,粪便、苍蝇到处都是。
  街头的空气里,既有烤肉、烤馕、奶茶和巴沙拉面包的香味,也有腐烂、肮脏的熏天臭气,搅和弥漫在一起。
  临街的房屋,敞开着的大门里,最常见的是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花地毯上,围坐着一群年龄不同的人,在那儿喝最劣等的红茶末。遍地皆是的馕坑里,苍蝇乱飞。有的干脆就被火苗吸引,掉进面堆里,随即就被一双黑乎乎、流着脏汗的大手毫不迟疑地揉进面团里,作了调料。很快就变成鲜香焦脆、口感丰富的黄油馕,成为游客与路人馋涎欲滴的美味食品。
  牛是印度人的神物,可以像英国绅士一样在街上慢慢悠悠地走过,谁都得给它们让路,连总督也不例外。
  大街小巷里,各种交通工具混行。猪、骆驼、羊、大象也与人们共同地享受城市带来的乐趣与烦恼。到处都是人,头顶馕筐、高声叫卖的小贩;满面黝黑、赤脚而行的苦力;身披纱丽、额点朱砂、脚戴金链的女人;手举鲜花、两眼滴溜溜乱转的女孩;伸出藏满污垢指甲的双手,向行人乞讨的僧人,还有一些突然飞跑的骗子与小偷。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胡英他们在加尔各答上岸后,沃森特兄弟亲自带着马车到码头迎接。
  清心与阿洛他们看见矮胖子沃森特的帽子就想笑,但没敢笑出来。大鼻子沃森特见胡英身后还有几个小孩,就用英语问麦金农:“尊敬的博士先生,请问这位胡先生今年有多少岁?”
  麦金农回答:“大约是二十岁吧。”
  大鼻子吃惊地道:“难道中国人结婚与印度人一样早?他已经有三个孩子了?”
  麦金农大笑起来:“不。这不是胡先生的孩子,而是他的仆人。”
  矮胖子更吃惊地问:“他有仆人?”
  麦金农说:“胡先生与你们见过的中国人是不一样的。他有很强的自尊心,请你们不要刺激了他。他还是中国南方有名的茶王,他的家族财产大约有几十万英镑。要不是他被朝廷关押了几年,差点被杀了头,是不会跟我来的。你们也不要轻视那些小孩,他们掌握的茶叶知识比我们加起来还多。”
  沃森特兄弟听了这番话,脸色马上变得肃然起敬。
  当天晚上,沃森特兄弟宴请了胡英,并荣幸地请到了总督大人作陪。麦金农受宠若惊,完全不像一个皇家学会的会员与著名的植物学家,倒像一个小偷被警察局长请去喝酒一样。
  宴会是在沃森特兄弟的海边别墅里进行的。别墅的主体是一幢白色的三层楼房,宽大的楼前广场上,有喷水池和游泳池,有草坪与浓郁的树林。
  喷水池旁边,是沃森特兄弟的全身塑像,也是青铜浇铸。塑像惟妙惟肖,连矮胖子沃森特典型的帽子也原样照搬。别墅前的一条用混凝土铺设的石子路,直通海滨。
  孟加拉湾的落日熔金,把别墅的树木与建筑物都映照得灿烂辉煌。晚风中的海湾,呈现着涨潮前的宁静与安详。有几只鸽子在广场的草坪上散步,迟迟不肯归巢。
  胡英是坐着沃森特兄弟四匹马拉的敞篷轿车来的,与他同来的,还有楚儿。
  他知道晚上肯定要展露茶艺,需要帮手,所以对麦金农说:“我想总督与沃老板会考量一下我的茶艺,所以我要把楚儿带上。”
  清心自从离开了中国,已经不吃斋念佛了,还了俗,就要大家叫她原来的名字——楚儿。胡英一时不太习惯,经常乱叫。
  麦金农赞赏地:“胡,你不愧是中国人的精英。聪明,非常聪明。总督和沃森特先生的确是要考察一下你的知识。我跟他们打了赌的,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胡英笑了笑,没有吱声。
  马车从旅馆到别墅,一路风驰电掣,威风凛凛。楚儿从未做过这样宽敞、舒适的马车,对胡英说:“少爷,我原来以为外国是荒山野岭,人都穿着兽皮哩。哪里想得到好多东西比咱们家乡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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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七章(9)
胡英也感叹地:“是呀,以前只知道我们是天朝大国,外面都是蛮夷番邦,现在看来是有‘夜郎自大’的偏见。就说这马车,咱们从来就没想到要造四个轮子的。上面还建起车箱,既可以遮风挡雨,又能防晒防冻。仅此一端,足见别人在器物上是比我们聪明。”
  说着话,马车已驶入别墅的大门,两个印度仆人早把雕花大铁门拉开,在门口恭立等候。
  沃森特兄弟在楼门前伫立着,身后站立着几个英印政府农商部门的要人和东印度公司的高级职员。总督达尔豪西侯爵也已经按时到来,在楼上会客室里等候。
  大鼻子沃森特迎上前去,与胡英要拥抱。胡英在港口时已经领教过一次,很不习惯。大鼻子就改为了握手,胡英只是抱拳拱手,以示礼敬。
  大鼻子沃森特把麦金农、胡英与众位陪客一一介绍了,最后看见楚儿,不好说话,就道:“这位可爱的女士,是胡先生的助手。”
  楚儿为了赴宴,特地穿了一件月白色苏锦料子的旗袍。那还是在宁波时,胡英专门为她定做的一件。楚儿不愿意要,说:“到了那边,当个奴才,哪里穿得着这么高级的衣服。”
  胡英说:“你记住喽,从今往后,到哪儿你都不再做奴才。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停了一下,他又有点伤感地说:“也许从此以后,我就再也看不见中国衣裳了。郁青穿旗袍是真好看的。”
  楚儿心里顿时明白,胡英让她做旗袍是为了寄托另一份情感。花郁青的故事,她已经听胡英说了无数遍了。
  胡英的话让她心里有点酸楚,可一想到能让他高兴,就不吱声了。
  众人见楚儿娇小的身材,被旗袍一束,那一份东方美人的优雅、风致、情调与雍容都尽现无遗,与印度女孩的丰满、健硕相比,具有另一种迷人的魅力,都发出了惊叹,赞美之词不绝于口。
  胡英与楚儿也听不懂,只是矜持地微笑。
  到了楼上会客室,达尔豪西侯爵正在壁炉前的安乐椅上坐着。见胡英进来,站起身伸出了双手。胡英也上前握了,并把楚儿介绍给总督先生。
  达尔豪西眼前一亮,把楚儿的右手抓住,问:“我亲爱的‘蒙娜丽莎’,我可以吻你吗?”
  楚儿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更没有被男人沾过。现在被这群满面笑容的洋人围着,又被总督先生毛茸茸的大手攥住,早羞得满脸飞霞,说不出话来。幸亏一路上见惯了麦金农的手毛,不然非晕了不可。
  达尔豪西侯爵用蓄着漂亮短髭的嘴唇轻轻地沾了一下楚儿的手背,松开了,对大家叹说:“东方魅力,非常优美。”
  矮胖子沃森特从楼下上来,请大家入席。
  宴席是地道的英国菜,有烤羊腿、烧鸡、牛排,还有甜点与布丁。每个人面前摆放了一套刀叉,就是不见筷子。
  楚儿因为传统,死活不愿意入席。达尔豪西听了麦金农的解释,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女士不可以同席呢?她们难道不比男人更辛苦吗?”他坚持要楚儿入席。楚儿拗不过,只好红着脸挨着胡英与总督坐下了。
  胡英有点不知所措。麦金农却从包里掏出了两双筷子,递给了他们。笑着说:“我知道你们还是喜欢用这个,对不对?”
  胡英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他对这个科学家的细心感到惊奇。
  达尔豪西侯爵见了筷子,有点好奇,也伸手想拿起来试试,结果怎么也夹不住食物。他们看着胡英与楚儿像变戏法一样可以把圆溜溜的青豆粒自如地夹起来,都发出一阵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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