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青的态度,也在微妙地变化,以前是彻底地怕,后来有了伢子,变为敬。再后来伢子丢失,连生了两个细妹子,就演变为尊重了。主要还是担心花郁青吃醋,但心里那种畏惧已荡然无存,有时候甚至还敢提高嗓门,嚷嚷几声。花郁青竟也未有啥子不良反应,与以前相比,判若两人。
连生了三个孩子,花郁青的身材也发福多了。腰明显地粗了起来,腹部日渐隆起,像随时都在有着身孕。新疆的女娃,漂亮的赛过貂禅,一般的貌比昭君,丑陋的也胜过杨玉环。日久天长,耳濡目染,吴会董的品味也在不断地提高。原来一有空就赖在花郁青的身边,看也看不够,亲也亲不完的举动,日见稀少。这一年来,一两个月也不见他进花郁青的卧房一次,倒是在小西门的烟花馆里常有他的踪影。最近几个月,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他与“天山春”院子里的“迷官”厮缠上了,甚至于有不能自拔的迹象。
“迷官”是那个女娃的艺名,据说她从不接待普通的客人,专一交结文武官员。六品以下的也不考虑,哪怕你有白花花的银子。她今年才二十一岁,从业经历却长达五年。她是私生女,父亲是俄罗斯人,母亲是驻伊犁清兵的妻子。因为东南几省被太平军占着而且与清军厮杀不已,朝廷欠饷太久,守备边防的兵勇大部分都靠开荒种地养活老婆孩子。但也有的就靠女人与俄罗斯商人睡觉赚一点银子,“迷官”就是这样生下来的。她爹因她长得“很怪”,不像中国人,从小就不喜欢她。因此她十三岁就随一个商队偷偷地跑到了乌鲁木齐。先是在一个天津的杂货商人家里当佣人,后来让商人奸污了,就逃了出来,被“天山春”妓院的老鸨领了回去,收拾打扮就开始当差了。
细妹子替夫人鸣不平,时常把消息向花郁青通报。花郁青听了并不恼怒,反而淡淡一笑,说:“今后不要再传这类谣言。老爷应酬多,哪里能少了这样的事?”
花郁青心里是因继方丢失,又连生了两个女儿,女人传统心理上的缺陷使她无法摆脱。不能为男人生下男孩来,就无法在人面前抬头挺胸地做女人呀。
细妹正在花园里被吴孝增纠缠不已,听得前面有小丫环来报说,夫人叫她。就乘机领上继英走了。吴孝增坐在那儿,看着细妹一扭一扭的屁股和细细的腰肢,想起了“迷官”的身影,就把肥嘟嘟的嘴啜圆了,朝天空里吹了口气。
阳光透过花架上青藤叶子的隙缝,洒下一片花影。吴孝增愣神了半晌,觉得困倦上来,用胖得没有了骨节的手背挡在嘴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随后,又揉去因打哈欠而流出的泪水,倒在躺椅上睡着了。
四
欧阳春霆今日并不想处罚人,因为他的夫人与儿子就要到乌鲁木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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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十章(8)
但接连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不能消停。今天早晨那个喀什噶尔绿营的副将陈传违旨抗命,延误赴任期限不说,还敢在乌鲁木齐逗留嫖娼。若非压马惊恐,被他偶然发现,还不知要到哪年才能去上任呢。
北疆传来的情报更糟,塔城的雅尔噶图金矿的中国矿工,把塔城的俄商贸易圈给烧了。沙俄政府向朝廷提出了严重抗议,威胁要武力解决。刚刚接到的邸报上,有咸丰皇帝给塔尔巴哈台参赞大臣与伊犁将军的圣谕:
该国果有入卡报复情事,该大臣等亦只当妥密防范,明白晓谕,许以严拿土匪,以严惩办,切不可与之开仗,致该国得以借口。倘或不知轻重,妄启边衅,朕唯英秀等是问。
欧阳春霆自来乌鲁木齐后,感觉到遇见的许多事情都让人胀气,而这些事件每每都与俄罗斯人有关。这次事件的启端,据随邸报而来的英秀的通报说:自从沙俄强迫大清签订《中俄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以来,俄商即凭借条约中规定的特权,在伊犁、塔城两地建房居住。他们划地为治,在里面经商与生活,被称之为贸易圈,实质就是“租界”。沙俄驻塔城的首任领事塔塔林夫,本应驻守贸易圈,只管俄人的商务。但他为了霸占我雅尔噶图金矿,纠集了一伙所谓的商人,实际上是武装的匪徒,先后杀害了两百多名中国矿工,因此激起了矿工的义愤。八月二十六日夜里,五六百名汉、回矿工聚集在贸易圈附近,用芦苇点燃了草堆。正巧当夜刮起大风,火仗风势,风助火威,顷刻之间即成熊熊大火。俄国商人在贸易圈里的五十一间栈房、住房与屯积的货物全被焚之一炬。
邸报上还登载着一条消息,说朝廷已与沙俄签订了《中俄塔尔巴哈台议定贴补条约》。根据这一条约,中国需重新在原地修建贸易圈被焚的房屋。沙俄要求扩充到九十八间。同时还规定,中国须用武夷茶叶补还这次被烧的俄国货物,计银十三万五千六百八十二两,抵茶五千五百箱。每箱净重五十五斤,分三年交清。
欧阳春霆看完了邸报,心情很不舒服。他甚至对自己从太平军开了小差,违抗师命,参加了湘勇,最后与太平军打仗,到底有没有意义产生了怀疑。大清开国二百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多的耻辱和懦弱。想当年,满人的八旗子弟兵是何等的威风,而现在看见刀光就吓得尿裤子。这样的朝廷保它还有何用?小时候师父做人要为国尽忠、抗敌御侮的教诲,言犹在耳。可一旦遇见强敌,连皇上都一再严谕要息事宁人,不得妄启边衅。似这样的胆小窝囊、专会吓唬手下大臣的皇帝,哪个还敢抗敌?谁人又会尽忠?
思想了一时,欧阳春霆顿觉英雄气消,有点心灰意冷了。
正沉思着,听见公堂门外一阵喧嚷。抬头看时,却是那个骑马受惊的副将,像一团粽子,被亲兵们提拎进来。他的心底里,忽然有点儿理解这个同僚了。
这样想着,脸上却仍旧冰冷似霜,喝道:“把他的绳索松了,给他看一个座位。”
亲兵们本来以为这一下,姓陈的副将非挨一顿大板不可,最少也得吃几十鞭子。走在路上,还调侃他道:“你应该改名叫翻船,等一会你就该成为豆酱啦。”没料到都统大人却发了善心,不但不揍他,还要给他个凳子坐坐。心下好奇,瞅了欧阳春霆几眼,见他眉目无有表情,只好遵令为陈传松了绑绳,又搬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了。
陈传被捆得手脚发麻,哪里能够坐得住,瘫倒在了地上。不一会儿,因血脉畅通,浑身上下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痒麻得他连声叫唤,说不上是痛苦还是舒服。亲兵们在一边看了,偷偷掩嘴而笑。就连欧阳春霆,也忍不住脸色松动了些。
他等陈传停止了叫喊,命亲兵把他搀扶起来,坐好了。就和颜问道:“陈将军,既然你已被提拔到从三品的武官,想来熬得也不容易。看在都是吃刀头饭的情面上,我问你,你是想赶快赴任呢,还是我按圣上的旨意把你革职了?”
陈传一路上听了亲兵们的话,原来以为难免吃这一刀。没想到都统大人面冷心善,不但不惩罚他,还征求他的意见,怎么处分自己。他一时没有想到,眼珠乱转,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欧阳春霆见他不说话,就道:“实话跟你说吧,喀什噶尔虽然路途遥远,但繁华富庶胜似乌鲁木齐。你已经到了这步阶级,我劝你还是赶快赴任。不过,假若你有银子,也不妨把这军衣脱了,在此地做个快活的平民百姓。”
陈传的脑子,这时已经急速地转了几圈,正所谓“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朝欧阳春霆献媚地一笑,说:“大帅,您心胸宽广比天还大。阿拉,不,下官不想去喀什么赴任了,也不想退伍。我想,我想留在这儿跟您干,好不好■?您喜欢马,我晓得的,我老会喂马的■。真的,我不骗人的。”
欧阳春霆听了,哭笑不得。他含怒说道:“你话说得如此混账!一个堂堂副将,竟要为人喂马。大清的日头,难道就是这样照射的吗?”
陈传哀求道:“下官就是想赴任,也实在是没有路费了。”
欧阳春霆不信:“你有银子买骏马,逛妓院,没有钱走路?你敢违限不赴任,胆子就那么小?鬼才相信。”
“真的,下官胆子是小一点点的,却是从来不说谎话的。那匹马是下官昨晚趁人家不注意,在‘天山春’马厩里牵的。那个小囡,我也是看在她的爸爸是当兵的面子上,可怜她才跟他睡一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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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十章(9)
“那嫖娼的钱从何而来?”
“不要钱的。那个小囡蛮好的。我对她讲,要带她回老家的。她的妈妈是江宁人,这小囡就是想回老家。听说我也是那儿的,就不要钱的。真的,我从来不讲假话的。”
欧阳春霆实在听不下去。按当年的脾气,他早就一顿马鞭子让这小子见阎王去了。可现在他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发怒,只是觉得胸闷、恶心。
他吩咐亲兵:“跟他到下处,看他说的是不是实情。果若属实,与他一点盘费,限他五十日内赴任报到。倘若再敢玩物丧志,定不饶恕。你们送他直过巴伦台去以后再回来。”
亲兵答应一声,如狼似虎地把陈传挟裹着出去了。
欧阳春霆长嘘了一口气,准备回后堂更换便服,前去乌拉泊营接夫人菊湘与儿子欧阳玄。刚走下公案,见一个亲兵急匆匆地进来,伏地禀道:“报!湖南商会吴会董前来拜谒。现在门外等候。”
欧阳春霆心中诧异。虽然缺欠军饷,但自己不像其他的官员,热衷于与商人来往。这个吴会董好像曾经来过,脑满肠肥的样子,他对此人印象不太好。他本来要说不见,但转念一想,既然是湖南商会,不见似乎不妥。于是就说:“请。”
不一时,吴孝增自门外进来,见了站立在堂中迎候的欧阳春霆,就要行礼。却因腰部太粗,弯不下来,勉强点了个头,算做个意思也就罢了。
欧阳春霆招呼他坐下,吩咐亲兵为吴会董上茶。
吴孝增连忙伸手止住,说:“请留步,”回头对欧阳春霆笑道,“大帅,我有一点小小的心思,不成敬意,还请哂纳。”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一拍巴掌:“抬进来吧。”
欧阳春霆来不及阻拦,就见门外两个伙计打扮的家人,抬着一个精致的花坛进来,轻轻地放在地上,就抽回扁担,朝欧阳与吴孝增施了一礼,不言声地退了出去。
欧阳春霆见那花坛是青色的,上有菊花图案,甚是精巧。他原来一向对此物不懂,也不感兴趣。但自从娶了菊湘之后,在她的督促下,日夜研读经史子集,不但识字多了,就是对一些学问,也能有个心得。只是因为过去上司对他的印象太深,总是说他“目不识丁”,才一直没有改任文职。
原来清朝的官场积习,向来是重文轻武。如果一个自认为文采很好的官员被任了武将,那会视为是一种耻辱。所以,欧阳春霆尽管意外地得到了都统的职务,这在咸丰朝以前是汉族人想也不敢的想的肥缺,仍不满意。赌气为自己刻了一方铭章,上面就是“目不识丁”几个大字。除去朝廷奏章公文,军务要事,其他的来往信函应酬之间,一律加盖“目不识丁”的印章。
因此他以为这里面必定是黄白之物。这个吴会董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敢来都署行贿。思量至此,就要发作。
吴孝增早已在旁边察言观色,看得清楚。见他嘴唇一动,知道他要说啥子。赶紧言道:“大帅,请近前观看。”
欧阳春霆心中一动,他读史时曾记得这样的话,太熟悉了。干将说过,专诸说过,荆柯说过。这样的话往往与不祥紧密联系着,他的脚步迟疑了。
吴孝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大帅,您只管放心,我还能害您吗?”
欧阳看着他的大脑壳,忽然笑了。就凭他这样的一个人,难道还会让他心怯?过去不读书时,何曾有如此多的心眼?
他心神一定,大步上前,伸手就把那坛盖的封皮撕去。再略一用力,坛塞也拔了出来,尚未等他定睛细观,一股清香之气就从坛内升起,直入鼻孔。
吴孝增在一边笑着问:“大帅,不见其形,先闻其香。您觉得么子样?”
欧阳春霆的鼻翼翕动了几下,不由赞道:“这是安化极品松针,塞外如何得到的?”
吴孝增惊讶地说:“大帅,您的鉴赏力还真使我佩服。没有十年的喝茶功夫,是绝不会闻气而知茶的。您别忘了,我就是安化人。从五岁就开始做的家传茶叶生意,已经三代人喽。”
欧阳春霆的茶叶知识,几乎全是菊湘所传。他不但对古丈毛尖与土家的擂茶相当熟悉,对安化松针也有相当的了解。
其实,欧阳春霆另外还有一点,吴孝增都未必知道的,这就是由胡英根据舒城墨菊研制的“安化醉篱”。这个茶,是胡英没研制完的花茶类品种,花郁青后来接着研究。
菊湘嫁与欧阳春霆的头几年,欧阳春霆认为此事定有因缘,且与师弟有关,不肯与她同房,几年都与她分屋而居。对外名称夫妻,在内实如兄妹。菊湘开始对他也存有戒备之心,直到欧阳春霆来新疆的前一年,菊湘对他越来越了解,也感佩他为人的侠义豪爽与对自己的君子之风,主动提出与他过真正的夫妻生活。
也就在这几年里,菊湘一边帮助欧阳春霆处理军务公文,一边教他读书识字,还日夜钻研胡英与花郁青未弄完的“安化醉篱”的花茶技术。“安化醉篱”是胡英取的名字,因为他的别号为“醉篱居士”。
欧阳春霆对师弟的死一直耿耿在心。他对菊湘常说:“我在这人世上,就有三个亲人,一个是我师父,让我气走了;一个是我师弟,只见了一面就死了;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安化醉篱’又是师弟心爱的茶叶,你就弄吧,花多少银子我都给你想办法。”
《菊花醉》第十章(10)
菊湘每每听他这样说,就会伤心流泪,但心底里对欧阳春霆的感情也在增加。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胡英虽然不在了,能与他的师兄天天在一起,好像也与胡英在一起一样。花郁青原来与菊湘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