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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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往事-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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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羊慢慢地随着火车消逝了
一行四人到达蒙自,杨局长开着他的本田车从街头把他们引了进去,在街上转了几个来回之后,拐进一处大院,那是杨局长以前上班所在的地点,他现在的职务还挂着在,只是个名誉上的,实际已经让给了他的继任者,也是他的一个朋友。老昭对底下的情况很清楚,三个人下车和杨局长进了一间屋子,一个情绪很高涨的当地人站起来跟他们一一握手,老倪跟他叮嘱说,这次我们终于把贾先生给你带来了,那个人于是紧紧地握住贾仁的手说,这事只有你出面,我们才有希望能运作成功。贾仁见对方如此热忱,想必老倪他们已经跟他谈得很深入。对方也单刀直入地说,蒙自这一方面已经安排妥当,一切都随你们的时间来定,主要看什么时候能够上马,土地、投资和资源,都已经准备到位。办公室里有一张长木桌,竹制的藤椅在两侧排开,在主席座的后方几个很黑的女孩子正在倒水,墙上挂着一些罕见的牛羊器具,屋梁上倒吊着一些奇怪的装备。贾仁望了望老昭,老昭说,你还是跟你北京那边的人打好招呼,我这和杨局长,老倪已经透了底,只要能上,这个项目在云南行业上就是最大的一家,在中医和西医相通方面,云南有这个优势。
  杨局长称那个当地人为和哥。和哥,是当地人,而且是当地极有影响的人,几句话绕下来,贾仁就听出他跟省城的人相当熟,果然和哥告诉贾仁他在省城待过许多年。贾仁使劲琢磨,渐渐摸出了一些线索,听出他以前至少在厅一级机构中任过职,和哥不深谈他的过去,总之省城方面不是什么问题,现在北京才是关键,要上药业项目,许可证是最大的事,只有拿到许可证,才能上马,建房、投产、运营、上广告,没有批文,什么都是空谈。贾仁在北京有人,老倪已经无数次跟蒙自的这两个人说了,现在是他们真正掏听他实力的时候。过了半天,贾仁并没真正流露出他的底细,因为上这样的项目,谁都可以设想,但没有批文,没有最得力的人又有什么用。和哥和杨局只要没听到贾仁的拒绝,他们也就明白了个大概,于是和哥提议杨局长带老倪他们到场地那块看看。贾仁听和哥提到了场地,先是一惊,再看和哥的脸色,和哥到他旁边来,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你这次从北京回来,情况我都知道,老倪跟我谈得多,其实你回云南来,上这个项目,我们都是配角,你有熟人,我们都清楚,但你不要怀疑,这是个有利于云南的好事,造福一方的事,我手上在药业方面能打的牌在云南是最硬的,和哥的话让贾仁心里有了个谱。
  老昭发动了车子,让他们都坐他的本田,老昭让那个驾驶员在办公室那隔壁房间休息一下。和哥送他们的车子出了大院,车在蒙自县城里又绕行一圈,县城有法国风格,建筑和墙头,都是深红色的。在街角,甚至有一些雕塑,也都有地中海的痕迹。贾仁问杨局长,和哥是当地人吧。杨局长和老昭相视一笑,老昭接话说,和哥是标准的当地农村人,也是从蒙自下边上来的,他是艰苦奋斗干上来的,值得信任,你想想在这么美好的地方长起来的人,你能相信他是个坏蛋?老倪又说,老贾,天堂里没有坏人的。贾仁笑了笑。
  车子开到了蒙自火车站,火车站广场规模虽不大,但设计的样式和规格却颇为令人称道,细细的方砖铺就的地面,每隔几米就有花台,在火车站正面的墙上有法国的骑士和马的雕刻,门是拱形的,红砖和深褐的檐墙,透着风雨剥蚀后的苍桑。三三两两的农民从火车站里走出来。他们坐在本田车里,看着农民们从火车站里出来。车子驶过站前广场,从火车站的侧面,翻过一小块高地,就上了道坡,刚好能看到火车站的全貌。贾仁记得前几年来时,景象似乎有些不同,因为那时的火车站周围都是荒地,现在红土往外翻着,地已经平整一新,一辆狭窄的火车正在米轨上缓慢启动,鸣着长笛,开出了蒙自火车站,那是一辆开往开远市的慢车,可以看见农民们的竹筐和扁担,还有羊,挤在两列车厢中间的玻璃里边。
  火车开过公路交口,羊慢慢地随着火车消逝了。拉杆收起,本田车开过铁道叉口,向前,然后,车子停下来,杨局长走下车子,拉着贾仁的手说,土地已经批下来了,文件都有,按开发区的指标办,省里也备了文,和哥的能力,你放心,现在你明白了吧,这个项目非上不可。老倪把他的风衣领子竖起来,沿着这块地的外沿跑了一阵,在远处朝他们喊,像个青年那样激动,说,真美啊,红土高原。杨局长和老昭都要冷静许多,他们只是不停地跟贾仁说,北京那边才是最重要的,关于药理和材料,我们的专家已经出了方案,你可以跟他们谈,当然和哥自己也清楚,立足云南的中药资源做制药,是最符合云南现实的,可以为更多的人造福。贾仁钻回了车子,杨局长也坐上车子,点着火,放着舒缓的云南音乐,葫芦丝,悠扬的声响,使贾仁闭着的眼睛慢慢松弛下来。他答应说,告诉和哥,我加入吧。
  

16吃着米线
和哥临行前在送别贾仁他们一行的酒宴上一再叮嘱倪涛,要在回省城后协助老贾在昆明把关系协调好,他还着重跟他们三个人提到了他在省城的几个朋友,有政府部门的,还有一个叫大毛的,以前在政府部门做事,是个老知青,跟云南有很深的情结,是个很可靠的人,大概大毛在这件事情上也会发挥重要的作用。蒙自的小锅米线,贾仁在昆明街头吃过,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对社会有了融汇贯通的能力,那时他虽然能吃到正宗的街头小吃,但他认为社会对他有些不公,他追求的东西总是很难达到,现在自己有了能力,有了余地,但对于吃,对于生活,对于可有可无那些司空见惯的东西反而没有了什么感受,有时他知道自己之于云南,是在一个广漠的天堂,是广大无边没有深浅的,跟云彩很近,在天上,在地下,又暖又湿,但却没有了计较的一个大温室,就像世博园里的那座巨大的玻璃棚,自己还能怎么做?
  还是和哥能看透他的心思,和哥是蒙自这地方的一方人物,守着一片土地,看一片天,活动永远在这个有限的地方,但这样的人胸怀反而更广大,揣度得更加明白。他对贾仁说,贾兄你还是要更现实。老昭酒一多,话也多起来,这个滇东北出身的男人似乎永远都是个必须讲真活的人,他说和哥这么看重这个事,这么仰仗你来办这个事,也是不希望你在云南这个地方,没有个结果。什么是结果?他问。小锅米线从后堂端上来了,大的白碟上放着个饵锅,里边的米线,白而粗,浪荡在带着炒干椒的汤里,翻动的速度很慢,但那股热乎劲很招惹人,几片细碎的被整齐地挤在汤沿上的韭菜叶子,吸引着天堂的食客,相比较于满桌的各种食物,这碗米线也许能承载更多的意味,那欲滴的馋意使得贾仁弯下腰,任那小锅的热气薰他的脸,他感到高兴,这种兴奋使他痛下决心,跟和哥保证一定把这个项目给办起来。和哥拍了桌子,站起来,端起酒杯,一口喝下了杯中酒,并盯了他一分钟,感慨万分地说,交你这个朋友没有错,你明白,钱多重要,但人生在世,还是办点实事最重要。
  贾仁吃着米线,米线下了肚,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酒喝得太多,似乎米线把那白酒都在胃中鼓动了起来,这使他有些不安,但老昭老倪坐在旁边,尤其是老昭,他想老昭带他一起办的事总不会错,因为这是个可靠的忠实的朋友,他有追求,有见地,他是个兄弟,在天堂,有兄弟在,大家一起张罗个事。他隐约感到天堂每个角落都是宽大的道路,他在跑,有人在敬酒,却看不见是哪个了,就仰起脖子把酒灌了进去。和哥送他们上车,他想也好,反正马上离开蒙自,这里的红土、车站、县城风景,都是极可爱的,和哥送他一大包干巴菌,说是最好的,都是蒙自丘陵的树底下挖的,蒙自的菌子跟师宗和曲靖的不一样。老昭在边上说,蒙自的土,跟昭通和会泽的也不一样,土有一股子甜味。
  车子发动,回了上昆明的路,回到昆明,一路急驰,酒是自动的醒了。到昆明已是天亮,路上他想吐,但没有吐出来。老昭不停地唱歌,有月亮的,有山里人的,还有版纳民歌。他一开始像在做梦,后来看到车前的大月亮,再后来,天亮了,他虽然有些迷糊,但毕竟是亲眼目睹了飞驰的汽车外,整个地球是在增亮,敞开。他有些激动,他发誓自己要永远待在这个地方了,在天堂生活,这本身恐怕就是一项壮丽的事业了。到了昆明,本田车把他送到楼下。他回到家,把干巴菌上的南瓜叶子拉下来,把那堆散露的东西晾开,铺在五斗橱前的地上,那黑而有些险要的干巴菌,看似杂乱,但那有规律的切面,相互对峙,他浮想起以前在菜市里农民是如何一片一片地掰开这些东西,心里涌出无限的感慨。他想起了一朵,于是挂她的电话,家里没人接,他想起临行前她告诉过他她要到中甸去,又挂她的手机,还是没人接。天已经大亮,楼下的小街已经喧闹起来,他呆呆地看着窗外,电视打开,但没调出声音,看着静默的画面,闻着干巴菌那隐约的清香,似乎一种有尊严的声音正在拷问他,你还不热爱?不热爱这一切?这天堂的时刻?这每一个细微的小小的发现,气味,感觉,还有你思念的女人,她的形象?她对于你的有关的一切?
  他想动一动,自己喝了太多的酒,身体有些虚,太过空灵的大脑里一无所有,只有那巨大圆满的云南的天堂在整个身体的外边晃动,装着他,使他身在其中,他一动,就摇晃这巨大的云南,这天堂有它的太阳、空气、风景、公路和人民,使他感动万分,他擦了擦眼睛,湿湿的。
  

17买登山鞋(1)
从蒙自带回来的那种关于天堂的美好想像并没能维持太长时间,贾仁在客厅里转悠到十点钟的时候,一朵从中甸的碧塔海打来电话,让他赶紧在昆明给她买一双登山鞋。贾仁对户外用品不熟悉,听不懂她到底要什么样的鞋。一朵解释说,现在她正在碧塔海训练,过几天要到哈巴雪山山区那边,先在一座小山的石壁上做适应性训练,她的鞋子在中甸的宾馆里不明不白地丢掉了。一朵在电话中冲他发火,问他记没记下那个叫哥伦比亚的牌子。贾仁虽然没有太多的户外运动经验,但这个牌子他还是知道的。他说我可以在文化巷这一带买水货,也可以到纤村百货去买进口原装货。一朵说,你在文化巷买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贾仁有些烦,他嫌一朵做事太过认真,缺一双鞋子有什么了不得,难道在中甸就不能随便找双鞋应付一下。
  十一点钟,贾仁把从蒙自带回来的有关医药学专家对于药业品牌管理论证和初步建议的文件,收拾整齐,放进抽屉,然后他出了门。到院中,发现很安静,一出院门,永远都是人,特别是那些从云南地方上来的妇女,三三两两地摆着小货摊,那些逃学或没课的云大学生,正在街上溜达,还有一些表情飞扬的外地人,戴着太阳镜在商店内外进出。楼下这一段小街就有几个户外用品店,他挨个进去,老板都很客气,有的应该是认识他,看他每天在这走来走去,见他来挑东西,也都格外热情。不过在这几家小店,贾仁都没找到那种叫作哥伦比亚的登山鞋,他们卖的多半是旅行者衬衫,裤子和棉外套,都是出口商品,码样偏大,颜色要么绝对夸张的红与绿,要么就是死气沉沉的深灰,很不像中国人穿的。即便这样,还是有不少背包客在衣摊前又摸又捏,试穿,再议价。小店都很热闹,听出他们有的要去大理,有的才从丽江回来,有的要打听去文山的路,小店像个集散地。
  从这段小街的最后一间小店走出来,他后背有些发凉,不由自主向来路顶头的那间咖啡店望去,就是去蒙自前跟老昭老倪喝咖啡谈事的地方,这时记起了住在对面楼的那些男孩女孩,特别是记起了那个高婷婷,就在上次,她还在那哭过。他站在路边,朝咖啡店那张望,门口还是坐着卖水果的妇女,而且依然是三四位并肩坐着的样子。他有了定力,朝那咖啡店观望,那儿的人流和景象也似乎顿时有了变化,他先是看见一个男孩在门口亮了相,接着又一个男孩,都穿着那种像雇佣军式的服装,拖拖拉拉,但鞋子是雪白雪白的,他眼睛被刺了一下,再一看,已经有四位了,都站在卖水果那一排妇女的后边,也正朝他看着,他分明感到他们有个人用手指对他这个方向点了点,他有些反应,但没有更多考虑的空间,因为一朵又在发短信催问他到底上街帮她找鞋子了没有。他匆匆给一朵回了短信,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已经从刚才文化巷的那条东西向的巷口转到了那个南北段的胡同,很窄的小路上,他记起那几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们,他感到他们应该还在对他指指戳戳。他在这条胡同里,往南走,这里的外贸店,店虽小,但货比较集中,有的卖刀,主要是瑞士军刀,有的卖火机,清一色zippo,还有卖水壶的,都是野战排中的那种,他感到很欣慰,这地方的东西决不比北京的秀水街差。他在那家卖风铃的小店里跟老板谈起他们的进货渠道,老板说他们是从广州进的货,云南这方面的风格都跟广州走,其实重庆也是这样,这些东西都是正经八百的外销货,打的是外贸的牌子,中国哪产得出这种东西,老板捏着一只镜片,对贾仁说。贾仁掏三百块钱买了一副保圣的墨镜,相当舒适,他把眼镜卡到眼睛上。老板很神秘地说,要是在国外,你没有一百美元是拿不到的。贾仁发现老板完全拿他当傻瓜了,就冲他一句,说在国外我才不买这玩意。 。。

17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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