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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买登山鞋(2)
戴上墨镜的贾仁根本没发现就在门外有个男孩正提着一只网兜,兜里有只深色的蓝球,他踮着脚退到狭窄的胡同的中央,看着从店门走出来的贾仁,在左手不远处,另三个男孩正耷拉着脑袋,朝这边笑着。贾仁通过墨镜那深色的偏光发现了天空那深沉安谧的白云,染上了一层冷灰,接着他还是发现了站在窄路中间的那个男孩,即使是暗下去的光线中,他还是敏感地判断出这几个人已经跟他一起走了好长一段。但遗憾的是他竟然没有办法摆脱他们,至少他不能拨腿跑起来吧,这跟他的身份不符。一朵还在发短信,他回复她说,已经进了好多家店,看了不少专卖品,听说再过几家,就会有登山鞋卖。贾仁心想自己没买到鞋子,没完成一朵在中甸交给他的任务,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逃的,这是个原则问题,于是他机械地走进一家又一家小店,问这问那,什么牌子啊?哪个国家的?丹麦的?挪威的?
终于在一家叫清园的小店,他看到了那块做工十分考究的哥伦比亚的皮饰招牌。在一堵墙前挂着一面黑色的绒布,绒布的上端是一块用竹子制成的被截断的竹箫,捆扎在一起做成的吊饰,在四周是暗黑的钢管。贾仁把墨镜摘下来,他发现在一排排紧紧抓墙的绒布的钢钉上,挂着那些哥伦比亚运动鞋,很好看,而且做工十分精细。老板是个女孩子,年龄可能不过二十左右,她伸手拿下一双深色的鞋子递给贾仁,贾仁用手捏了捏猩红的鞋带,爱不释手。女孩说,这鞋不贵,只一千元,在纤村百货至少要四千元。女孩讲的很有分寸,让贾仁动心想自己也买一双,这时他的眼角浮过一人的身影,明显还是那个跟踪的男孩的。他问女孩,你看见外边有几个男孩子吧。女孩有些诧异,说,不是你的学生么。贾仁心里被刺了一下,一惊,怎么这女孩也认为他是老师,而且还是这几个小屁孩的老师?他把鞋子放下,他的举动让这个女孩有些架不住了,她在他衣袖上拉了一下,说,不要紧,难道这些小孩也把你急成这样?
他发觉自己额头在渗汗,因为他记起那天高婷婷是要冲过来抓他衣领的,他不想跟这个卖鞋的女孩纠缠了,看了看女孩,他有些口吃,说,我要的是一双女式鞋,要的是国内的36码,外边的码子你跟它对应上就行。女孩这下有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起哥伦比亚这个牌子的好处,贾仁姑且听之,她拿出了七八种颜色,都很好看,虽然颜色偏深,但每双都极有味道,贾仁一时不好挑,那女孩就帮他抽出三双偏黄的颜色,告诉他这三种颜色其实最耐看。贾仁看这三种颜色还是不知该拿哪一双,那女孩又抽出中间那双偏绿,有黑色鞋带的那双。女孩那只戴着骷髅戒指的手,在鞋子上穿行,等贾仁拿起那双鞋,他心中忽然止不住的好感,女孩看出他的神色好起来,对他说,我为什么抽出这一双给你,你知道吗?贾仁掏钱,女孩没有转身,略微向门那边站了站,对他说,因为我有一个搞户外的朋友,他有一次就是穿这种鞋从贡嗄山死里逃生,他回来后说,是这种世界上最好的颜色给了他毅力,使他一直在这种色彩中寻找失落的方向,走出了雪山。贾仁有些感动。
女孩打好包,然后送贾仁出了门。这次贾仁没再把眼镜戴上,而是像赤条条那样来到街上,发现太阳无比的晃眼,马路被照得亮白,两边的店铺都在虚晃中退缩,忽然耳朵有些翁鸣,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他已经从最窄的胡同口出来,到了有家属区的南端,路的左侧有大排档饭店,却看不到人,街面宽了,隐约都能看到跟这文化巷垂直的文林街了,却看不到人。这时他看看表,十二点四十五分,这是吃饭时间,太阳又烈,谁会在街上晃呢。那些卖水果的妇女也钻进大排档去了,反正贾仁是见不到人,他惟一明确的感觉是屁孩子就跟在他后边,最多只有两米,他们的头发竖直,残酷的耳钉在烈日下发烫,他一回头能看见耳钉在路上那小小的影子。他站住了,因为他最后一次回头,看见那只装蓝球的网兜里已经没有了蓝球,空空的网兜在干躁的路面上晃荡,一个稍稍落后些的男生手里有一把小刀,他没有看见刀尖,只见那红色的刀把上有一小块凸白的标志,那是瑞士刀,是瑞士的十字架。他冷地站住,想着他们会上来的,他把装鞋子的塑料袋在空中划了一下,别人明显看到那是向后边甩去的,只是太无力。
四个男孩已经围在他四周。他看看他们有些好笑,因为这是最近地看他们,以前在阳台上跟他们打过照面,但这一次当着面,他看见他们的绒毛在阳光下发着小葱一般的光泽。他有些激动,对他们说,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还没吃饭吧。这时那个握着刀的男孩走到他面前,他的刀口压在他下巴边,他感到那小孩没有用力,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说,老师,不是我们瞧不起你,但你实在是蠢,你为什么不能承认你是个老师呢,我们婷婷到你家去求证过,你为什么这么做。贾仁明白跟他们再讲自己的身份已经没有用了,小孩们哪能明白。他说,我这几天到滇南去了,滇南你们知道吗。一个男孩问,不就是往越南方向吗。贾仁说,也对,但准确讲也不是那意思,告诉你们,老师我在做一个项目,我才从蒙自回来。从蒙自回来?那个手压瑞士刀的男孩问。贾仁点点头。那个为首的男孩一时没有了法子,不知怎么办。那个压刀的男孩手都酸了,还是一个稍稍聪明些的男孩上来朝他胸口击了一拳,这时压刀的男孩收回刀,另一个男孩在他肚上踹了一脚,嘴里骂道,真是个装孬的傻子。这一骂,他听出孩子们也都不是云南的,这使他有些安慰,这些二十左右的毛孩一般都是不要命的种,劲也特别大,两三下,他就被搞得蹲在了地上,很狼狈。
老师趴下了,孩子们也得到了快乐,不跟他计较,把他新买鞋子从塑料袋里抖出来,打开盒子,见是哥伦比亚的,一个说,这傻冒还买哥伦比亚。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们竟没有发现他是给一个女人买的。他手机在响,一定是一朵打来的。毛孩们最后给了他面子,把鞋子放回盒子,又把塑料袋放到他身边。他胸有些疼,努力站起来,他们几个已经朝文林街去了。他毫无痛楚,实际上很高兴,像跟四个孩子玩了个游戏,四个小屁孩连个影子都没有了,他打开手机,拨通了一朵的电话。
18被对面楼那帮男孩打了
几个毛头小孩在他的背部、胸部、软肋处留下了许多袭击的印痕,但露在外边的手、脸和脖颈,却丝毫没有被打的迹像。太阳还是那么毒辣,小孩们已经往外边走开了,周边有了些人,但似乎都不够重视他的遭遇。他所买的鞋子还是装在塑料袋里,他用力地伸直身体,背部和腋下有着撕裂一般的扯痛,他使劲地鼓足力气,大步向文林街那边过去,这时他想找出那副墨镜,但捏着口袋,却摸不到完整的眼镜,镜片已经脱出来,镜架也松散开来,他把这堆破烂的玩意儿从口袋抽出来,镜片掉到地上,他用脚踩了踩,听到扑哧扑哧的响声。镜架有些变形,但并没有断,可见质量还是好的,他没有心思再去检查那双哥伦比亚的鞋子。他到了文林街,离刚才被打的那个地段已经隔开了一道弯子,这才停下脚步,看看飞流而过的汽车和摩托,想也许能碰到一两个熟人,他可以跟人家谈谈话。
挨了打,心情却并没差劲到底,他还要把鞋子寄到中甸去。他打了的士,赶到东风东路广场的那个中心邮局,邮局的左右两边都被划出来经营杂志和手机,只有正中那部分还承担着邮递的功能,他了草地从手机上抄下一朵留下的中甸的一家宾馆的地址,用了特快专递。柜里的人要他把鞋子的价格写一下,以备保险用,贾仁很烦,说鞋子不值钱,几十块的破鞋子,还保什么价。柜台里的女人认识贾仁,贾仁看他跟自己要互相认出的样子,头脑反倒不正常起来,他问她,你确信你认识我?那人说,当然认识,你前几年经常到这里寄东西,都是往北京寄的,是我给你办的,你这人记性真差,你叫贾仁嘛。贾仁记不起来,他记得以前在翠湖邮政所寄的多,很少到广场这边来寄,不过那人又说,前不久看你在电视上谈西山,才知道你还在云南,为什么好久不来?贾仁写字很费劲,他不得不跟那人解释自己刚刚挨过打,所以手臂不利索,填字费劲,才发脾气。邮递局的人原谅他,觉得他是个有意思的人,把回执和收据放进口袋,跟柜台里的人道别,他打的回了家。
他心里有气,担心倒没有,都是些孩子,也许现正站在阳台上看他是否会露出头来呢。贾仁当然不会,他不想才挨过打,又跟他们在阳台上隔着小街互相张望。所以他特意把本来就关得严实的窗帘再次往中间拉了拉,有些恶意地朝着窗帘漏进来的光线盯了一会,然后便回到沙发上,蜷起来,心想这帮小仔子,要是有一天,他脾气完全坏了,一定要收拾他们一顿,不过他很快控制住了这种有问题的想法,毕竟是孩子啊。
他一口气就睡到了晚上,起来煮点东西吃,手机是打到静音上,看屏幕不停地闪,原来是瘦猪和咸亨茶楼的顾老板在不停地挂他的电话,大概是约他去咸亨喝茶,他去蒙自前就跟他们约好了要去谈谈普洱茶的事。这几个家伙怕是气疯了,他们越是不停地挂电话,他就越懒得理,吃完水饺,就睡不住了,也没电视好看,于是抓起几本书,这才发现睡了一觉,肋下的疼痛跟先前已经有很大的不同,不是那种明显的扯痛,而是隐痛,发胀,几乎要把他拖垮。贾仁要找点膏药来贴,但没有适合的,都是治风湿的,对着镜子,他看到腰和肋下都是青瘀。他愤恨起来,不过还好,心情并没坏到底。手机灯在亮,闪烁得急人,他打开接听,瘦猪讲顾老板等得慌,叫你赶快去。贾仁只得说自己无缘无故被人打了一顿,不想出来见人。瘦猪问到底是谁行的凶,怎么在天堂还有敢打人的人?贾仁杜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街头斗殴,瘦猪回短信表示不相信,说他和顾老板要来拜访,贾仁拒绝。
贾仁坐着疼,睡着也疼,无聊中把那些从蒙自带回来的药业方案找出翻着看,觉得很有意思,报告做得很讲究。但看了一个小时,没全明白,自己竟又在沙发上歪着睡着了。夜里醒来是一点钟,冲个澡,回床上睡,早上九点他才起床,一大堆未接电话。然后,他决定到新建设路那家中介公司找张涵去,他要打听对面楼那些破小孩都是些什么人,也许张涵她知道,因为她曾提过他们是在她那租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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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陪张涵去浙江男女住处
也许是胸腹部的疼痛使他不能像前些天那样仔细地体味那种天堂般的*,一种现在想来也许有点神经质、有点自恋、有点自我欣赏般的情绪已经在心中被一种隐约的担忧所取代,他想过即使是那批毛孩子,就住在对面楼,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们都能做出自己所不能预想的事,那你何谈一种安全,一种超然的自由,谁来保证?谁能在云南这低矮的白云下边,在这高高的陆地上,真正做到轻松的呼吸,谁能为所欲为,谁能旁若无人地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他就这么带着些微敌对的情绪到了新建设路的那家中介公司。公司在坡上,所以门前的石板便是倾斜着,使脚步也不太灵便,他要努力控制好自己的姿态,不让那女人看出他是想从她那认真地套听出事情。
女人张涵还是像往常那样坐在桌子后边,这一次店里没有租房者,显得冷清,女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没从前些天被警察盘问时的那种状态里解脱出来,似乎男人贾仁一出现,还是围绕在上次警察为浙江男女盘问她时那种可憎的环境中。贾仁在桌边的沙发坐下,张涵给他倒了杯水,那种一次性纸杯在滚烫的开水的鼓胀下,有些软塌塌的,他捏了捏,又把它松开。女人对他说,现在没再追问我,不过公安的事,我也说不明白,按理说云南是个好地方,没人会躲到这个地方干坏事,你看那对男女有什么不对。贾仁想要从她那听出那帮毛孩子的事,就得先听张涵讲讲这对浙江人。贾仁说,其实警察在乎的也许并不是他们在你这租房干了什么坏事,也许他们是本来就干了坏事,所以才躲到这来的。张涵用手在她的眉心处挤了挤,心里被刺激了一下,她有所顿悟,若有所思地说,那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来租房时就是坏人了,已经干过坏事了?贾仁偏了偏头,刚好看到她斜着从桌子下边伸出来的套着黑色*的十分精致有感觉的长腿,张涵的这双腿在这个世界上算是有影响力的一双腿,比起她的工作和谈吐,她的这双腿要出色一万倍,因为即使是最好看的模特,无论是亚洲的,还是欧洲的,她们的腿也不过如此,他贾仁都见过。
他的思绪被她这腿带出去一会儿,他失神地跟她瞎唠叨。女人毕竟要是更为真实的,需要些牢靠的东西,她问贾仁,你能不能陪我到钱局街那对浙江男女租的房子去。贾仁很吃惊,他说,难道警察介入了,你还可以去?张涵说,那对男女从昆明逃掉之后,警察并没有封锁这间屋子啊,我的钥匙还在,警察没跟我说过叫我不要去,上次去租房检查,警察带上我,还特意跟我说,叫我留心这房子,一旦发生什么变化,叫我跟他们说。贾仁突然就生气了,他说,这帮公安都是干什么的,怎么能这样,这是他们的事,万一出了什么情况,你是不能负责的。张涵在找钥匙,有几大串,分别用胶布包着,上边用圆珠笔写着详细的门牌号码。这繁杂的钥匙串在桌面上摊着,贾仁跟他一起低头在上边挑钱局街那对浙江男女租房的门牌号,很长时间都没找到。显然,女人张涵心里是紧张的,否则她也不会要贾仁跟他一起去租房处。贾仁倒是无意中找到了自己在师大宿舍租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