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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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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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坐,坐吧。”黄大香让出凳子,抱着石贤站起身来,“石贤,你站一会,妈给李伯去买点酒来,乖孩子,听话。”

  彭石贤却缠在母亲身上不肯下地:“不,我不让你给他去买酒。”

  “你抱好孩子,我站着不要紧,”李松福见黄大香哄不住孩子,便说,“是遇到别的什么难处了?你就说吧。”

  “不,不是,”黄大香只得坐下来,不知怎么眼圈却红了,“这孩子什么时候才懂点事呢。。。 李伯,你帮我母子俩的忙不少啊。”  

  李松福认真地听着。

  黄大香原想多说些感谢的话,同时也表白一下自己感情上的歉疚,可一临场,还是觉得话不好说;见李松福站立一旁,又显出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有话也说不出来了,便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块银元来,“借你的钱实在太久了,这些也没加上利息去──你数一数吧。”

  “就为这事么?”李松福又感到有些失望似的,却没有抱怨。只说,“我这会不急钱用,我。。。 你先拿这钱去还了别人的债吧,我说过借多久也不收利息的。”

  “还是先清了你吧。。。 往后有了急事还少不得再向你借的。”黄大香把钱递给李松福,“你这份情。。。 我和孩子往后怎么也不会忘记的。”

  “你。。。 ”李松福不知该不该把钱接过来,“这钱放到我家里反正也闲着。。。 我该走了。”

  “慢,这钱你拿去吧,别麻烦枣秀给你去送了。”黄大香坚持着。

  李松福接过钱,又退回了两块:“也不该是十块──我吃了你好些花生瓜子,你该扣除才是。”

  “李伯,都别说见外的话了,”黄大香把李松福留下的两块银元又推了过去,“你不计息,我便没付息给你,你要付花生瓜子钱,那不是让我付你的面食钱吗?”

  “这花生瓜子说好了是记账的呀。。。 ”李松福觉得十分理亏地嘟哝着。

  “李伯,只有我母子对不起你──”黄大香拍着在怀里睡着了的孩子说,“唉,许多事都是没法子。。。 你还是走吧。。。 我得等一会才能收摊呢。”

  李松福拾起银元出了街亭,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说:“香嫂子,也不能让我沾你的光呀,这样吧,仁茂兄替你借的那四块银元就不用还了,那是怎么说我也不能要的。”

  黄大香一愣,什么时候张仁茂替她向李松福借过四块银元?她张了一下嘴,打算叫回李松福问个明白,但她把话咽了下去。张仁茂绝不是随便扯人旗号的人,李松福也不会说假,这中间一定有缘故。张仁茂总会说起这件事情来的,于是,她含糊地答应着,让李松福走了。

  又过了近一个月,黄大香家里的底货全空。这时花生瓜子进价继续上涨,而且,货源枯竭,眼看着这小摊无以为继了。黄大香心里着急起来,张仁茂了解到这一情况,就与侄儿张炳卿给她送去了满满的一担花生。他告诉黄大香说,这便是年前那位山民送来的花生,当时,他向李松福借了四块银洋,自己凑了两块,余下仍欠那位山民两块,那山民答应让黄大香脱了货归还,还说,不还也不要紧,你是从别人手指缝里讨吃的人,比他还要可怜。

  黄大香一时激动得要落下泪来:“你们真是实心实意扶持我这孤儿寡母,叫我如何感谢得了!”

  当时,吴枣秀在场,她一提起那次进购花生的事就抱怨:“你想不借人不欠人,可是又不敢抢不敢骗不敢偷,你打肿脸来便充得起胖子么?”

  “我哪是充什么胖子?借钱的事让人心慌,利滚利,息加息,象块搬不动的石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不想借还是借了,不想欠还是欠了,我们这种人家能充得起什么胖子?我真是从人家的手指缝里接一口掉下来的饭吃,只是不算偷不算抢就是了。”黄大香心情沉重地诉说,“今天大家给我的都是一份情啊!我实在是顶当不起,更是偿还不清了。。。 为人一世,要做到情还情,债还债,不欠来生账,不留子孙怨,也实在是难!”

  “天长地久的,一时间也说不清究竟是谁亏了谁,为人只要心正,香婶你就别无端地作难自己吧,”张炳卿少在人前说话,这会儿却插进话来:“这有什么不能安心落意的?现在世道越来越坏,吃苦受穷的人全是些本分人,不互相关心帮助还能怎么着?难怪黑雷神大叔说,他要去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我看这话没错。。。 ”

  张仁茂在一旁制止侄儿:“炳卿,你有多少话得在这里说,家里就没事做了?回去吧!”

  张炳卿见伯父开言,便习惯地一笑,顺从地走了。

  张仁茂开导大香嫂:“你别想那许多了吧,在这个世界上,人都少不得你帮我,我帮你的,大家都是相互扶持着走。再说,你也没少帮过人家,说不上亏心亏意。”

  黄大香低头不语,她在想着自己为人的遗憾:就如对待李松福,能说一点不亏心,不亏意么?李松福实在是个老实人,这欠下他的这四块银元到底该不该还呢?她的心里又生出许多的惆怅来。落在这情与债编结的罗网里,黄大香感到十分犯难,有时情便是债,债便是情,有时清了债,却又负了情,这情与债,究竟何时能了?

16
情和债是网结,怨和恨也是网结。人在这世界上,被各种各样的网结缠绕着,或不幸绊倒,或有幸解脱,好歹都叫做生活,人生就是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经受世事的磨炼。

  傍晚时分,奔波劳碌了一天的小镇人陆续回到自己的草窝里。黄大香已经安排石贤吃过了饭。今晚她不准备去摆夜摊,因为李墨霞说要来学刺绣。她担心的是有几次李墨霞来时,石贤总在一旁吵闹,虽然李墨霞脸上并没有厌弃孩子的表情,但她心里究竟烦不烦就很难说。恰好今天镇上从外地来了唱皮影戏的父女俩,石贤吵着要去看,黄大香便让张炳卿把他带走了。天已经黑下来,李墨霞还没上门,黄大香靠在门边等着,有了这难得的空闲,她才感到好些疲乏,竟忘了自己没吃饭,靠着门框打起盹来。

  不一会,龙嫂风呼火急地进屋来:“香姐,香姐,我遭冤屈了呢!”

  黄大香一惊,立时惊醒过来:“出什么事了?你快坐下来说吧。”

  “你得借几块钱给我才好。”龙嫂没肯坐下来,“我急着用呢!这个月没做满工,不便向田家人开口要钱,再说,也早已经超支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黄大香挑亮油灯,“你别急成这个样子呀!”

  “哎!那些丧尽天良的造出些没牙没舌的话来了呢!”龙嫂指天划地,十分激动地,“他们说我家连贵伢子不姓龙,是野种,果真这样,便拿我下油锅,扔火坑,千刀万剐也活该;可老天作证,不是这种事呀!他们是要赶我母子出门,要占那份田产,真是黑天黑地要人的命呀!”

  黄大香明白了。龙嫂家的族兄弟都很强暴,时常凭白无故欺侮这孤寡的母子。龙嫂的儿子是她丈夫死后六个月出生的,对这个遗腹子,龙家族人早就散布了一些流言,现在果真要动手侵夺龙嫂那份赖以为生的微薄产业了。这类事情在乡下司空见惯,结果往往没有什么救路,“这如何是好呢?光几块钱也顶不了事呀!”

  “这是叔老爷的主意。”龙嫂说着,抹起泪来,“我去求他,他答应为我说话,让我去办一桌洒席,我还敢说不办?”

  “你叔老爷能为你说话?”黄大香更为龙嫂担忧了。这叔老爷是龙家的族长,常竖着根长烟竿在小镇走动,那铜烟杆头足有一斤多重。他能说会道,是远近闻名的讼棍。闹起宗族械斗来,他一呼百应,拖猪宰羊,捆人拆屋,全凭他一句话。他如果真肯帮龙嫂,事情好办,可他又是出了名的色鬼,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现时,族兄弟们全不认人,侄子辈更凶。早上来我家,见着东西便往外扔,磕头作揖都不顶用,我还有什么办法?”龙嫂万分无奈,“这些丧尽天良的!”

  “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黄大香掏出两块银元来,“你先拿这钱买点酒肉,不够时赊欠点,以后再想法子还。”

  龙嫂接过钱,用衣襟抹了一把眼泪,“香姐姐,你真是修福积德了,老天保佑你和石贤都能得到好报,我母子永世也不会忘这大恩大德的──我该走了。”

  黄大香跌坐在门边的竹凳上。这倒不是为着手上仅有的两块银元给了人,见到这种情形,她是不能不给的,她只有几个真情相见的穷朋友。在老家时,龙嫂与她相伴长大。龙嫂是个独生女,她那单身的父亲极度疼爱女儿,也喜欢女儿领回家去的女伴们。他常玩笑地对人说,他的女儿是花朝那天出生,定是花神送来,不遇个英俊多才的少年郎是决不嫁的。龙嫂长黄大香一岁,早一年出嫁。她父亲为她选定的丈夫模样倒还不错,家里也有些许田地产业,但那婆婆对儿媳的管束极为严厉,平时不让她出门半步,既使回娘家,每年也不过一二次,而且多有限制,傍晚回来,第二天还得赶早回婆家去做早饭。女儿说起这些,父亲后悔不已,可只能叹气说,生米已成熟饭,还能够怎么样呢?黄大香出嫁后,她与龙嫂竟有二三年没见一面。一次龙嫂来小镇给婆婆求方取药,顺便在黄大香家吃了餐便饭,说起婚后生活的不幸,龙嫂放声大哭了一场,她难对付的不仅是婆婆的叼钻刻薄,更难经受的是丈夫的凶狠歹毒,常对她动拳动脚,一不如意,还兴罚跪饿饭。第二年,龙嫂的父亲亡故,龙嫂被丈夫一脚踹出门外。此后,龙嫂便来了小镇,黄大香介绍她给人临时帮些佣工,没去处时,便在黄大香家落脚。当时,黄大香的丈夫有位姓龙的朋友,为人重情重义,只因家境贫困,三十多岁尚末娶亲,经黄大香说合,龙嫂也情愿嫁他。自这以后龙嫂才叫龙嫂,以前黄大香对她多以“花花”相称,这是龙嫂的父亲常用的爱称。“花花”曾经是这个孤独老人掌上的明珠,心头的痛肉。偏这“花花”命运不济,风雨过后又遭严霜,虽然夫妻俩相处和睦,但丈夫染上了肺痨,一病三年,不幸身亡。从此,龙嫂再不敢提改嫁的事,这似乎也是让黄大香害怕嫁人的原因之一。眼见着刚才龙嫂来这里的情景,黄大香又不免物伤其类,同病相怜,一种莫名的孤独感袭上心头。龙嫂这个坦白真诚,胸无芥蒂的女人,是从来生不出一丝歹心邪念来的,现在却遭遇上了天大的诬陷。族人要欺凌寡妇,肯定先看过了族长的脸色,说那个叔老爷愿意救她,这恐怕会是凶多吉少啊!再说吴枣秀,她也十多天没来这里了,这是黄大香不让,因为姜家人隔三差五争吵不休,枣秀一出门,姜圣初便骂着跟上来,让黄大香听些指桑骂槐的话不说,她很担心吴枣秀会因此吃亏,便忍心地拒绝吴枣秀登门。吴枣秀火了,真赌气不来,这又使黄大香悬心吊胆。就在刚才龙嫂来这里的时候,姜家屋里劈里哗啦地响了一阵,还似乎听到了国芬的哭泣声,这阵子再听,又不见响动,黄大香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左青石神位前的香火快要熄灭了,大香嫂起身去续上一柱清香,在心里为这些苦难中的姐妹祷告。

  “香嫂,吃过饭了么?”李墨霞进门时说,“我来晚了,得陪我家青妹说说话──她是刚从学校里回来的──不觉时间便过了。”

  “请坐吧。”黄大香强颜作笑,“我把孩子安顿妥了,正等你呢。”

  “只是误了你的生意,很对不起了,”李墨霞在油灯下落了座,“我想你一定在等着的,不来一趟还不妥贴呢。”

  “先喝口水吧,”黄大香说着便去厨房泡茶,“我留着点上好的茶叶呢。”

  这时,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窗外一晃又不见了。李墨霞待黄大香端上茶来时问:“刚才有人在窗外,象是姜家二媳妇,是有事找你吧?你让她进屋来坐坐好了。”

  黄大香连忙走出门外,喊了几声:“枣秀,是枣秀吧?进屋坐吧,怎么不见了!”

  吴枣秀退到了走道的拐角上,把头仰靠着墙,没答应。国芬紧贴在她身边。

  “唉,实在可怜,年纪轻轻就守着寡,娘家也没什么人能帮她,大伯又是那样的性情。。。 ”黄大香进屋时对李墨霞说,“真是天作孽啊!”

  “你是说姜家二媳妇?”李墨霞也表示同情地说,“你不提灯去找一找?今晚我也没打算学刺绣了。前些天我绣了两个手帕,丢在一旁,反正这只是消闲,让她来坐坐,扯扯闲话也一样。”

  黄大香提灯出屋转了一圈,仍没找到吴枣秀。她转念一想,吴枣秀从不愿让别人过问她的事,何况李墨霞是不多来往的人呢?于是,黄大香回到屋里,坐下来摇了摇头,心绪黯然。李墨霞问:“香嫂,你这脸色。。。 身子好么?”

  “兴许是受了点凉,头有些昏。”黄大香借此掩盖着内心的伤感情绪。她想,人的命运竟有这么大的差别!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还得按捺下自己的情绪去侍候别人说话,有这小心还没这份工夫呢,她说,“你怎么不在家里多陪陪青小姐?”

  “青妹上同学家去了。”李墨霞没觉察出黄大香婉转逐客的意思。幸好她今天的兴致好,有话说,不用旁人插言,“青妹不像我,敢说敢做,满脑子新思想,与我兄长争论起来毫不相让。可我家兄长都喜欢她──你不认识我家青妹?”

  “见过,”黄大香点点头,“小时候她在河滩上骑马──是一匹大白马,奔跑起来一阵风似的。”

  “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长相性格都像个男孩子。白马性子烈把她摔下来好几次,可到头来她还是制服了那匹马,她呀,干什么事都非干成不可!”李墨霞在心里佩服青妹的勇气,“现在她想的可不只是驾驭一匹马的事了,她说要驾驭当今这个时代,把握住世界的潮流!”

  李墨霞说得兴奋起来,这显然是妹妹从学校归来,她的活力,她的情绪感染了久蛰闺阁的姐姐。学生时代也曾经激励过李墨霞的一些思想观念又在她的心底里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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