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叨念猜测的时候,张仁茂回来了,只是走路时,腿有点跛。他说话依然乐观风趣:“大家愣着作什么?阎王爷不肯收我,说我那荞麦粑粑还没吃到头,不能就这样图清闲自在。阎王爷老不高兴地说:“快去快去,也还有些穷光蛋在叨念你的,我这不是又回来了么!”
这时大家都高兴起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算你张仁茂命大!”
“是啊,不是这么穷,就不会犯这么大的傻气;没有这么大的傻气,也遭不到这么大的磨难;不遭这么大的磨难,还不知我这条命有多大呢!”张仁茂一边笑着说,一边解开衣服,露出遍体的伤痕。大家看了,都不免皱眉咋舌。张仁茂自己也切齿骂道,“想不到这些狗入的东西整起人来,那法子还真不少!”
张仁茂说,那天晚上他被打得死去活来,一直到打他的人打累了才歇手。快天亮时,他顺着烟窗翻上房顶,转过几家房檐,才滑落到牛棚里,又寻到阴沟,随着污水的流向爬到河边,这才逃脱了出来。
但是,这话有个明显的疑问:既然双手被反绑着,又被打得死去活来,他怎么能挣得断绳索呢?挣脱了绳索,也难爬到房顶呀!张仁茂对这个质疑只是笑笑说:“那是因为有位神仙搭救,先是用剪刀为我绞断了绳索,后来又用肩膀把我死命地拱上烟窗,这才上得了屋顶。”显然,他编出这神话般的故事来,是不肯说出那个真正救助他的人。大家便又逗笑地说:“你倒说说,那神仙是位白胡子的长老呢,还是位有如观世音一般的女菩萨?”
张仁茂笑而不言。大家胡猜乱想,可怎么也没有人会想到这女菩萨就是此刻坐在黄大香身边,一声不响的吴国芬!
67
这次国民党部队过境时的滥施淫威,对旧政权来说,只不过是大崩溃前的回光返照,就连李寿凡这种人也没有得到多少鼓舞。部队的司令部驻扎在李家大院。李寿凡发现司令部内部也军心涣散,相互猜疑。一位跟随司令多年的高级参谋,因有图谋不轨之嫌,被秘密处决,就埋在李家后花园的古槐树下面。他们不敢声张,是怕在下层官兵中引起反响,发生哗变。而张炳卿的武工队竟然让他们抓去的那名士兵捎回信来:一封是大言不惭地敦促司令官向他们投降;另一封是警告李寿凡不得附逆作恶──这真是让李寿凡见到河水倒流了。大部队刚走,农民协会马上反弹起来,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张仁茂被公开推举为小镇的农协会主席。张仁茂在刀枪绳索下竟然奇迹般地逃出活命来,在李寿凡看来也是一种天欲亡楚的警示。
张仁茂一下子变得积极活跃起来了。他托黄大香为他照看着华玉,自己则早出晚归,串连于一些底层群众之间。他在这些人中间确实有着相当大的号召力。姜信和曾经说过他为人正直,办事有方的话,这些并非全是为讨好张炳卿。姜信和自知人缘威望远不及张仁茂,特别是在举事的初始阶段,不借重他,许多事情不易见到成效,这是姜信和的聪明之处。当姜信和随武工队撤离小镇时,他再次力举张仁茂在小镇牵头组织农会。他自己则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他希望留在武工队,是因为武工队实际上成了各乡各村农协会的指挥部,张炳卿表示了同意,让姜信和全面负责联络工作。
张仁茂的出马却与这些安排全无关系,他本来就是一条铁铮铮的江湖汉子,只因世道坎坷,岁月多磨,再加上亲情的拖累,才委屈了他的心志。二十多年来,他是一把锈在鞘匣里的宝剑,是一堆掩上炉灰的红火。他完全明白侄子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这正好与自己年轻时候一样,是在追寻着一种充满理想光辉,然而又艰险难测的人生。张仁茂装作不知不晓,甘心情愿为侄子经营着竹器店以谋生计;又为他选择了一位温顺勤劳的女人操持家务,以求张家后继有人,这也是提防张炳卿万一谋事不成,还能有个退避之所。现在看来,这一片心机全是多余的了。前次,国民党军进驻小镇,他不肯离家。他想,守着这个家是他唯一能够为张炳卿做的事情。当时,他只估计到对他不过是盘查追问一番而已。就是在把他吊上横梁的时刻,他也只是想,看来这一顿皮肉之苦恐怕是逃不掉了,于是,他咬紧牙关领受。可那些家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只顾使劲把他往死里打,当他是牲畜草芥一般。这才使他猛省过来:爹妈让他来到世界上几十年,这就算为人一世么?那实在是死得冤枉,活得不值!
侥幸死里逃生,这激发了他几十年郁积在心里的愤慨,也燃起了他要伸腰做人,铲平世道的热心。而此刻,时局的日趋开朗更是鼓舞了他,他认定张炳卿这条路子没有走错:王候将相没有种,穷人怎么不可以翻身做主人!
不几天,小镇许多穷人便聚集到农协会的旗帜下。他们还呼喊着“一切权力归农协会”,“穷人翻身做主人”的口号游了一次行。一时,农协会的声威陡涨。
在另一件事情上,张仁茂也终于有了明确的决断,处置也算妥贴。吴国芬冒死救下了张仁茂一命,事后,他们都没有向外人提及过。就国芬而言,这是见义勇为,可也有因张炳卿而起的亲情使动。她不期望别的报偿,但她料想心明如镜的张仁茂对这一点应该了然,果能这样,也就足够了。张仁茂则是大恩不言报,他视国芬这种大义大勇的举动为千百名女子中也难遇到一二的奇迹。他在心里为张炳卿庆幸:侄子的眼光不错!此时,他完全明白了自己的糊涂之处: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一个国芬这样的妻子,但对张炳卿来说,却没有比这种品性的女子更可金贵。还在张仁茂躲到黄家村黄雪钦家里养伤的那些天,他就拿定主意:要把张炳卿与周小莲离婚的事办妥帖。
先前,张仁茂送周小莲回家去躲避兵祸,因为怕那些国民党大兵搜查,小莲娘家又没有一个壮年男子顶门立户,深恐到时躲避不及,于是,就让她住在黄雪钦家里,此时,周家那个半瘫的表姐已经正式嫁到黄家来了。
张仁茂在黄雪钦家养伤,多是周小莲为他送茶送药,擦伤换洗,她对公爹一向是尽心尽意地侍候。张仁茂几次欲提她与张炳卿离婚的事,都张不开口。但张仁茂己经明白:让这婚姻再拖下去,对小莲也是一种磨难。张仁茂终于说话了:
“小莲,你待我比亲生女儿还亲!可你在张家受了苦,炳卿这孩子对你也说不得有情有义。这事情先得怪我,我不该把你们强扭在一起,这反倒误了你们。。。 再拖下去,就怕更会难为了你,往后的事该怎么办呢?我想问问你,你心里究竟如何打算,大香婶不是跟你说过了么?”
张仁茂说这话,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半晌,没听到周小莲回话,便抬起头来,见小莲在擦眼泪。擦完了眼泪,她才说:“这事我也随他。。。 您好好养着伤吧。”说完,她真又去端来了汤药,试了试温凉,“该喝了呢。”
周小莲的可怜可悲之处就在于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独立的人格。那次,黄大香婉转地向她转告了张炳卿的话,待她弄明白张炳卿这次是决意离婚的时候,她也哭了。但究竟为什么而哭,这让人猜不透。关于离婚的事,张炳卿在家的时候就说过。那次,张炳卿发现了她和姜信和私通,她哭了一夜,第二天,第三天晚上,张炳卿在房里坦诚地说出了离婚的想法,她听着,到最后也没说答应或不答应的话。张炳卿走后,她一如既往地操持家务,侍候长辈,似乎也没认真地去想离婚或不离婚的事。当姜信和再次和她接触的时候,她却又没有拒绝。姜信和几次劝说她离婚,并山盟海誓地保证说,娶她过去后,决不会亏待她,她也只漠然一笑。姜信和一再追问,让她表态,她不过说了句:“谁知你们男人的话算不算数呢?”
周小莲对自己的事,确实没有自己的主意,她认为女人永远属于男人。她在黄大香家里哭过之后,回答的话也是这样:“这事反正也由不得我,就随他们,他们要怎么也就只能怎么了。”黄大香说:“小莲,你是说随他们张家吧?就算这样,也该想想,离开了张家去哪儿好呀!”
周小莲犹豫了一阵,才低声说:“香婶,你说姜家人真能收留我么?”
原来,周小莲说的“随他们”的话,也包括着姜家。
周小莲把这意思的话也说给了张仁茂。张仁茂的担心之处正在这里:“你全了解姜信和的情性?他爹的脾气很暴噪呢。”
“姜信和说他要我──我也不能去另寻别的人家,他会不答应的。我们已经。。。 ”周小莲似乎早把自己交予了姜信和,已无意作其他选择,只要能有个去处,她与张炳卿离婚也无所谓怨恨或留恋。本来,几年的夫妻只不过是同路人而已,分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她对张仁茂却说了句留恋的话:“是我的命不好,作不成你的儿媳;你还是认我作个女儿吧,我不会忘了您的恩德。。。”
这完全是实情话。周小莲家一直陷在赤贫的状况里,父母一生穷苦无靠,更无力关照已经出嫁的女儿,张仁茂倒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在侄儿面前也多方护着小莲。此时,为这离婚的事去征询她父母的意见,也无可无不可,反正他们不会拿出什么主意来。倒是黄雪钦早就估摸到了一些情况,也问过小莲一些话,但他一直没有向张仁茂提及这件事。现在,见他们把话说到这地步来了,只能事出无奈地说:“那就让小莲去姜家吧,眼下也找不到一定是好的去处。”
“是我对不住你,”张仁茂忍不住抹了一把泪眼。世上的许多事不由人。他想,周小莲与姜信和往来已久,也算是缘是情吧,再从中阻拦,也难说是好是坏。思量久久,他终于放弃了为周小莲另寻一户人家的打算。他说:“你雪钦哥这么说了,就依这话办──让我把你当女儿一般嫁好了,只是得先请雪钦哥先替你与姜家人讲讲。”
剩下来的事,就只有张仁茂想着给周小莲添几件嫁妆,也算是争个不甚体面的体面了。
张仁茂把这件事跟黄大香讲了,让她放了心;又跟吴国芬讲了,国芬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但与吴枣秀说的时候,吴枣秀却说:”你还算有良心!但你说的不能全算数,这事你不用急着去告诉姜圣初,你得先让张炳卿来见我。”
“你这话是有理。”张仁茂点头说:“我理当领炳卿来叩见你这姑妈,可他忙,你就别急吧,反正也不用多久他就能回小镇来,那时再说也不迟。”
“我可不只是什么姑妈,”吴枣秀坚持说,“国芬的爹妈,祖宗都是我了!张炳卿果真是对国芬有情有意的话,他就该尽快来见我一面。”
张仁茂答应给侄儿捎信去,但他并不知道吴枣秀这一阵怎么就急成这样子,难道还认为我张仁茂会从中阻拦么?
68
农协会活跃起来,小镇震荡了,这是改朝换代的前奏。李寿凡在小镇唯有财势还可以利用一时。他开仓济贫,广为施舍,减免了一些佃户的租息──这既可以笼络一些人心,又可以向农会显示他的开明。他想,只有这样才是进退两便之举。
这天,李寿凡来黄大香的小摊上要了几两花生米,也同其他顾客一般,站着喝了两盅酒,与往来的人有说有笑,并且极言这花生瓜子炒得又香又脆,说大香婶的手艺好,人缘更好,生意才这样兴旺。黄大香知道李寿凡爱吃炒花生。平时他在陈裁缝家玩麻将时,多是让陈家淑瑶妹子来买,他自己也来过好几次,虽然总是笑容可掬,却没有今天这么多的客气话。其他顾客都走了,他最后一个结账,付款时把票子卷成一团,递给黄大香说:“以往关照不周,请香嫂子多多包涵。”说完,便转身出门。黄大香展开票子一看,里面包着一枚金戒指。这让黄大香大惊失色,她连忙追出门来喊:“寿公,你掉了东西!”李寿凡回头笑着说:“没事,没事,不关紧,那不关紧的。”但黄大香依然招手,坚持着让他转回来:“那不能,你一定得过来看看!”
李寿凡只得进屋重新坐定。他说:“香嫂子,你别见怪,让我把话说清楚。从前你丈夫帮我家尽心办过事,后来欠了些钱,这理当相助,可你人穷志不短,全数还清了。现在想来,那本钱不说,利息是计算得重了一些,这事让我一直于心不安,现在用这枚戒指抵清多收的利息,你该收下才是。”
提起偿债的事,黄大香的眼圈红了:她为偿付本利,弄得倾家荡产,差点逃不出命来。这中间的苦和难现在提起来,仍如滚油煎心。但这些事已过去多年,今天还说什么抵偿不抵偿呢!现在你李府大老爷还记得这件事,也算很难得,再说,收租放债也不只是李家兴起来的,金戒指是无论如何不能收的。黄大香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还提这些作什么呢!借债还钱,清本付息本是历来的老规矩,我哪里能够不认命?”
李寿凡把退回来的戒指放在一旁,又提起另外的事来:“这戒指就算借给你作个成本吧。我记得那年姜家的二嫂子叫枣秀的,她为你去送绣下的寿屏,想替你把工钱借下来做本。我一时没顾上过问,后来听说还让她白说了许多话──这事你还记得吧?我这是来向你赔个礼了,你就收下这戒指──这是真货色呢!”
“唉,我哪能记得那许多的事呢!”黄大香说。但这事怎能不记得?当时正是她无路可走的关节处。现在,她只是不想再说起这些,可她也有个感觉:人家说寿老爷不探家事,现在看来这并不完全实在,他的记性可好呢!不探家事,哪来那大的家业?说有钱人不重钱,也没有那种事。她黄大香给李家做了许多的针线活,从来没有白收过他们家一个铜板;而遇着为难的事,他李家的人却并不认这些情了。“你寿公也不必把这借钱的事挂在心上,再说,后来也还是借下了那工钱,是你们帮了忙呢。”
“后来借下了么。。。 那是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