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注视着炮轰结束后海盗们忙碌的样子。只见他们正用斧子在木寨附近的海滩上砸毁什么东西,后来我才发现他们砸毁的就是那条可怜的小船,远处靠近河口的地方,一大堆篝火在林地上熊熊燃烧,一只小船来回奔波于大船与篝火之间。那些我以前看到的沉着脸的家伙,这时一面划桨一面兴奋得像孩子般地喊叫。不过,他们的喊叫声中带着朗姆酒的作用。
我终于觉得可以折回来向木寨方向走去了。我这时所在的位置是伸入海中的一个低平的沙角,低潮时与骷髅岛相连。就在我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看到沙角再过去一点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中间耸立着一块孤零零的岩石。这岩石非常高,颜色也特别白。我突然想到,这大概就是本·刚恩提到过的那块白岩石。如果将来哪一天我需要一条小船,就应该知道去哪里寻找。
然后,我沿着树林边缘一直走到木寨背后,也就是向着陆地的那一面。不一会儿,我就受到了我那些忠实的朋友的热烈欢迎。
我很快就讲完了我的经历,然后举目四顾。这木屋——屋顶、墙壁和地板——全是用没有去皮的松树干建成的。有些地方的地板高出沙地面有一英尺到一英尺半。门口有个门廊,门廊下有股细小的泉水往外涌,流进一个样子很奇特的人工蓄水池——原来那是一只砸去了底的船用大铁锅,埋在沙土中,用船长的话说是“就地沉没”。
除了屋架外,这木屋里几乎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角落里有块摆成火炉炉膛样子的石板,还有一只锈迹斑斑的旧铁篓,是用来装炭火的。
小山坡上和栅栏里面的树木都被砍来建这座木屋了,留下的树桩仍能使我们看出被毁掉的树林原先长得多么茂盛、高大。树木被砍倒后,大部分肥沃的泥土已经或被冲走或被压到了沙土下,只有锅里渗出一条细流的地方长着一层厚厚的苔藓、一些羊齿草和贴地蔓生的灌木,在沙地中呈现出一片碧绿。栅栏四周是高大茂密的树林,靠陆地这边全是枞树,而靠海那边却混杂着许多常青橡树。据他们说,树林离木寨太近,不利于防御。
我刚才提到的傍晚时刮起的微风现在已经变成了大风,呼啸着从这简陋木屋的每个缝隙钻进来,不停地在地板上撤下一层细细的沙雨。我的眼睛里、牙缝里、晚餐里都有沙子,那铁锅底部涌出的泉水中也有沙子在跳舞,整个世界就像烧开的粥一样。我们的烟囱就是屋顶上的一个方洞,但只有很少一部分烟从那里出去。其余的烟都在屋里打转,呛得我们又是咳嗽又是流泪。
此外,我们的新伙伴格雷脸上裹着绷带,因为他在与叛乱分子决裂时被砍了一刀。可怜的老汤姆·雷德鲁斯还没有下葬,已经僵硬的身子仍然盖着国旗放在墙边。
我们如果闲坐在那里,准会一个个变得意志消沉,但斯摩莱特船长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况。他把我们叫到跟前,将我们分成两个组轮流放哨:大夫、格雷和我一组;乡绅、亨特和乔伊斯为另一组。尽管我们全都累得够呛,还是有两个人被派去砍柴,两个人去挖坟安葬雷德鲁斯,大夫被指定为厨师,我被派到门口放哨,船长自己则各处巡视,给大家鼓劲,哪里需要人手就在哪里帮上一把。
大夫时不时地走到门口来透口气,让那双被烟熏得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休息一下。他每次出来时总要和我说几句话。
“那个斯摩菜特,”有一次他说,“比我强,我说话是从来不掺假的,吉姆。”
另一次,他走过来默默呆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我。
“那个本·刚恩是条好汉吗?”他问。
“我不知道,先生。”我说,“我都吃不准他脑子是否正常。”
“如果你吃不准的话,那么他应该是正常的。”大夫说,“吉姆,一个人独自在荒岛上过了三年,当然不会像你我这样头脑正常,人的天性不是这样。你说他特别想吃奶酪,是吗?”
“是的,先生,是奶酪。”我回答说。
“嗯,吉姆,”他说,“告诉你可口的饭菜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吧。你看到过我的鼻烟盒,是吗,但你从来没有见我闻过鼻烟,因为我那鼻烟盒里装着一块巴马奶酪——那是意大利出产的一种很有营养的奶酪。好了,这块奶酪归本·刚恩了!”
晚饭前,我们在沙地里埋葬了老汤姆,并在寒风中脱帽致哀。砍回来的柴火虽然很多,但船长仍然认为不够。他看了之后摇摇头,对我们说:“明天还要加把劲多砍些回来。”我们吃了点猪肉当晚餐,每个人还喝了一杯掺了水的烈性白兰地,然后,三个头头聚在一个角落里商量下一步行动。
看来他们也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储存的食品太少,不等接应船只到来,我们很可能就会饿得被迫投降。但他们三个人一致认定,最大的希望还是多杀些海盗,直到他们降下骷髅旗或驾着西斯潘尼奥拉号落荒而逃。他们十九个人现在已经减少到了十五个,还有两人受了伤,其中一人——就是在大炮旁被打中的那一位——即使没死,也受了重伤。我们每次和他们交锋都必须极其谨慎,要保存我们的实力。除此以外,我们还有两个非常有用的帮手——朗姆酒和天气。
说到朗姆酒,尽管我们与他们相隔有半英里,却仍能听到他们直到深夜还在吼呀唱呀。至于天气,大夫以他的假发打赌,他们在沼泽地露营,又没有带药品,不出一星期,他们至少会有一半病倒。
“因此,”他补充说,“只要我们不先被他们全部打死,他们就会巴不得回到纵帆船上去。那毕竟是条船,我想他们还可以重新干他们的海盗营生。”
“这是我失去的第一条船。”斯摩莱特船长说。
大家可以想象到,我这一天有多累。我躺下睡觉时翻来翻去好久才睡着,但睡着后就像个死人一样。
等我被一阵嘈杂声和说话的声音吵醒时,其他人早已起来了,而且吃过了早饭,柴堆也增大了将近一半。
“白旗!”我听到有人在说,紧接着又听到一声惊呼:“是希尔弗本人!”
我一听这话立刻跳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向墙上的一个枪眼跑去。
五 希尔弗的使命
果然不错,木栅的外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挥舞着一块白布,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的另一个正是希尔弗本人。
当时天色还很早,也是我经历过的最寒冷的早晨,寒气直透我的骨髓。明亮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给树梢抹上了一道瑰丽的霞光。不过,希尔弗和他的副手所站的地方仍在阴影之中,沼泽地夜间蔓延开来的白色雾霭有他们的膝盖那么高。寒气和这白色的雾霭混杂在一起,表明这座小岛环境恶劣。很明显,这是一个潮湿、使人容易得热病而又极不利于人们健康的地方。
“都呆在屋里,伙计们,”船长说,“这十有八九是个骗局。”
然后,他冲着那海盗喊道:
“什么人?站住,不然就开枪了!”
“是来谈判的。”希尔弗叫道。
船长站在门廊内,保持着高度警惕,以免遭到冷枪的暗算。他转身对我们说:
“大夫那组人各就各位。利维塞大夫,请你守住北面;吉姆,你守住东面;格雷,你守住西面。另一组人都来帮着给枪装火药。伙计们,打起精神来,多加小心。”
然后,他重新回过头去对着那两个叛乱分子。
“他们打着白旗想干什么?”他吼道。
这次回答的是另一个家伙。
“先生,希尔弗船长和你们谈判来了。”他大声说。
“希尔弗船长!我不认识。他是谁?”船长大声问。接着,我们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当船长了,是吗?好哇,高升了!”
高个子约翰开口回答道:
“是我,先生。那些可怜的伙计选我当了船长,当然是在你弃船之后,先生,”——他特意加重了“弃船”这两个字——“只要能达成协议,我们愿意服从指挥,决不讨价还价。斯摩莱特船长,我只要求你保证我能平安地离开这木栅,等我走出射程之后再开枪。”
“伙计,”斯摩莱特船长说,“我根本不想和你谈什么事。如果你想和我谈,那你就过来吧,别的话少说。如果有什么阴谋诡计,那也是你们那边的事,到时候可别怪我们。”
“这就够了,船长,”高个子约翰高兴地叫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什么是正人君子。”
我们可以看到拿着白旗的家伙想阻拦希尔弗。他的担心是不足为奇的,因为船长刚才的回答很不客气。但是希尔弗大声笑着在他背上拍了几下,仿佛他那顾虑是什么荒唐的念头。接着,希尔弗走到木栅前,把拐杖先仍进来,然后跨上一条腿,猛一使劲,爬上栅栏,平安地到了我们这边。
我得承认,我完全被当时发生的一切吸引住了,竟然忘记了自己担任哨兵的任务。我甚至离开了我守着的东面的枪眼,溜到了船长的身后。船长这时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胳膊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动不动地紧盯着那只旧铁锅里不断涌出的泉水,嘴里还吹着口哨,吹的是《来吧,少男少女们》。
对于希尔弗来说,爬上那小山丘真不是件容易事。山坡很陡,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树桩,而且到处是沙子,他的拐杖在这种地方毫无用武之地。但他硬是像条好汉一样默默熬过了这一关,终于来到了船长面前,非常潇洒地向船长敬了一个礼。他精心打扮了一番,后脑勺上扣着一顶镶了花边的漂亮帽子,身上穿着一件巨大的蓝色外套,一直垂到膝盖处,上面缀满了铜钮扣。
“你来了,伙计,”船长抬起头来说,“你最好还是坐下吧。”
“你不请我进去吗,船长?”高个子约翰不满地说,“今天早晨这么冷,坐在沙子上可不舒服啊,先生。”
“希尔弗,”船长说,“如果你愿意做个诚实的人,这会儿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厨房里。这一切全是你自我的。你要么当我船上的厨师——待遇从优——要么当你的希尔弗船长,做一个反叛者和海盗,将来上绞刑架!”
“好了,好了,船长。”厨子边按船长的吩咐在沙地上坐下来边说,“不过待会儿你得拉我起来。你们这地方蛮不错嘛。啊,是吉姆!早上好啊,吉姆!大夫,愿为你效劳。嘿,你们这几位聚在一起还真像个幸福的大家庭呢!”
“你有什么话就赶快说吧。”船长说。
“对,对,斯摩莱特船长,”希尔弗接口说道,“公事公办嘛。嗯,你听我说,你们昨晚干得很出色。我不否认,你们的确干得很漂亮。你们当中有几位棍棒使得很出色。我也不否认,我们有些人——也许是所有的人——被你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就连我自己大概也不例外,于是我就和你谈判来了。不过你听着,船长,这种事决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我们会增派岗哨,大家也会少喝点朗姆酒。你大概以为我们都喝醉了,可我告诉你,我没有醉,只是太累了。要是我早一秒钟醒来,你们谁也别想逃走。我赶到他身边时,他还没有断气。”
“那又怎么样?”斯摩莱特船长竭力保持着镇静问。
其实希尔弗所说的一切对船长来说全是个谜,不过你根本无法从船长说话的口气中听出来。我倒是渐渐明白过来了。我想起了本·刚恩和我分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猜想他可能趁海盗们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地躺在篝火旁时袭击了他们。我高兴地计算出,我们现在只要对付十四个敌人了。
“是这么回事,”希尔弗说,“我们要那宝藏,而且一定要把它搞到手——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我看,你们的目标是保住性命。你们手头有张图,是不是?”
“也许是吧。”船长回答道。
“你们当然有,我知道,”高个子约翰说,“你对人说话没有必要这样粗声粗气的,这样一点好处也没有,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们要那张图。要知道,我本人决不想伤害你们。”
“你这套把戏骗不了我,伙计,”船长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完全知道你们的打算,根本不在乎。你自己也很清楚,你们达不到目的。”
船长平静地看着他,开始往烟斗里装烟丝。
“如果亚伯拉罕·格雷——”希尔弗脱口说道。
“住嘴!”斯摩莱特先生厉声说道,“格雷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我也什么都没有问他。我实话告诉你,我巴不得看到你们、他和这座小岛全都炸到水里去。这就是我对你说的心里话,伙计。”
船长这顿发作似乎让希尔弗平静了许多。他刚才有些来火,但现在又恢复了常态。
“也许吧,”他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诸位绅士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做吧,我随你们的便。看你准备抽烟,船长,我也冒昧地抽上一口吧。”
于是,他装了一斗烟并点燃,两个人默默地坐着抽了会儿烟,时而注视着对方的脸色,时而将烟斗从嘴边拿开,俯身朝地上吐口痰。他们那样子真像是在演戏。
“嗯,”希尔弗重又开口说道,“我看这么着吧。你们把图给我们,由我们去找宝,不再向那些可怜的水手开枪,也不再趁他们睡着时砸碎他们的脑袋,我们可以给你们两个方案,由你们自己选择。你们可以等财宝装上船后,和我们一起坐船走。我以名誉担保,一定让你们平安地在某个地方上岸。如果你们不喜欢这个方案——因为我手下有些人很粗鲁,为你让他们干下贱的活而怨恨你,那么你们可以留在这岛上。我们将按人头分一些食品给你们,而且我还将像刚才那样以名誉担保,一定通知我们遇到的第一条船,请他们来救你们。你得承认这两个方案不错吧。反正你们不会有再好的条件了,绝对不会。而且我希望——”他提高了嗓门,“这木屋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我刚才的话,因为我对船长说的话也是对你们大家说的。”
斯摩莱特船长站起身,把烟斗里的灰磕在左手掌心里。
“你说完了吗?”他问。
“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