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之一
正在阳台打盹,忽然听到客厅有生人谈话,知是有客来访。小子好奇,也从阳台转了出来,只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家伙端坐于沙发之上。来人的脸呈倒梯形,戴了副近视镜,镜子后面两只溜圆的小眼睛闪着亮光,透出一丝狡邪;眼睛上面是两条笔直的一字眉。他嘴唇薄薄,留着一字胡,那胡子简直是从眉毛拷贝下来的,大小形状和眉毛完全相同,整张脸颇具漫画风格。
如此尊容,不知是何方神圣。看见小子,来客显然吃了一惊,呆住了,手拿茶杯,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子不放。这可不太礼貌,小子便和其对视,足足五秒钟。各位有所不知,狗看东西时有个习惯,就是将头稍微偏转一些,以表示自己的好奇心理。想不到来客也将自己的头倾斜了,如此模仿,简直是挑衅。小子不由气愤,本性使然,“汪”地叫了一声。这一叫不要紧,来客浑身上下一震,手中茶杯掉落,啪地发出暴响,茶水溅了一身。
来客口中喊道:“狗,狗,狗啊!”突生变故,主人转头怒视小子:“混帐,不得无礼,这是朋友。”然后转向来客关切地问道:“百瓷,你是第一次看见狗吧,受惊了。”
原来这位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章百瓷,小子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真让人震撼。百瓷抖了抖裤腿,说道:“不碍事,不碍事。怎么会是第一次见到狗呢,狗这东西,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况且,中华大地,上至省府衙门下到农村土屋,何处无狗?来福兄太看不起人了。前两年,我还曾经探访过一个藏獒养殖场。藏獒,知道吧,生于高原的天狗啊,力大如牛,吼声如狮,凶猛赛豹,我曾经和藏獒同吃同住三天呢,这可是常人不可想象的。你知道吗?来福兄,藏獒一口可以咬裂人的颅骨,如此猛犬,当日愚弟也不曾有半点畏惧。和你这杂毛狗相比,藏獒简直就是天上罗刹。”
同为狗族,小子对藏獒当然早有耳闻,的确是悍犬,小子不敢不敬畏。但初次见面,百瓷就借机对小子进行讽刺,心里不爽。虽然如此,但此公号称和藏獒同吃同住,住先不说,既然能消化得了狗食,看来至少胃口很不一般,不能不敬佩。主人却对此毫不在意,诧异道:“不是看你不起,既然如此知狗,为何看见我家杂毛惊惶失措?”
“不是看见狗而惊慌,而是发现来福兄养狗而惊诧。真是刮目相看啊!来福兄贵人多忘事,还记得读高中的时候吗?我费尽千辛万苦,弄来一只小兔,因为正是午休时间,便随手放到了你的书桌里,哪知道被你发现之后,掐着小兔的脖子将其丢到窗外。那可怜的小兔,不曾得到我的半点关照便魂归天外了。这还不算,偏偏说书桌粘了兔毛、有了异味,会神经过敏,非要和我换书桌不可。你这如此讨厌小动物的冷血,竟会突然弄条活狗出来,不能不让人吃惊啊。别说是狗,就是你这里突然出现一只兔子,我也会摔落茶杯的。”说完,百瓷望了望窗外,作思念状。
“放肆,我是讨厌小动物,不过可曾那么残忍过?”
“唉,人嘛,对自己过去做的丑事总是羞于承认,不过看你这不自在的表情,终究还是心里不安的,也罢,不提了。来福兄,最近工作如何?仍在每天教《马哲》?”
“不仅《马哲》,还有《毛泽东思想》。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没信仰,拜金主义横行,工作很不轻松啊。”主人语气凝重,好像身担大任一般。
但百瓷对主人的辛苦丝毫不报同情,揶揄道:“来福兄真不一般,记得读大学的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两门课了,用处没有一点,却还偏偏占着学分,不得不学。还好,考这两门课的时候监堂老师很明事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的总算及格了。这两门课当年愚弟都头疼不已,况现在的年轻人了。你却能十几年如一日地教下去,受虐狂一样乐在其中,还真让人佩服啊。”
这无疑是贬低主人的工作,主人可是个坚定的*主义者,自认为思想崇高,总是以塑人心灵自称,当然不会认可。果然,主人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胡说八道,*主义哲学是我国政治的指导思想,中国革命就是在*主义的指导下才走向胜利的,*主义深入到政府决策的各个层面,是中国政策的骨架。你嘛,一个整天东奔西走混吃混喝的二流子,当然理解不了。不入层次,怎么能体会到其作用?”
“呵呵,来福兄真刻薄。”百瓷不气不恼,“不过,你们这些灵魂的工程师近几年好像名声越来越臭,教师这个词儿很可能就要在你们这一代葬送喽。”这个章百瓷好像专为戏弄主人而来。
“诋毁教师名誉!”主人情绪激动,“有几个如你章百瓷之流,总爱搬弄是非,妖言惑众。”
“呵呵,来福兄,我说话可是讲根据的。最近教师不务正业,课堂上百般应付,然后私自办班收取高额费用,这可是党报报道的,非我杜撰。学费本就不低,正常上课却被胡弄,不得不再花冤枉钱补课,还要浪费时间,害人不浅啊。当然啦,还不曾听说过来福兄有此恶行,不过你嘛,终究是个异类,说明不了问题的。”
主人不屑:“你说的那是中小学,大学有这样老师吗?”
“哦,忘记了,来福兄可是自比学者的。中小学先且不论,对了,听说过奉贤县吗?我这次去公干,可听说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啊。”
“嗯,知道那个地方。怎的?”
“有人自杀了。”
“哦。”主人随口应付一声,并未表现出兴趣。百瓷也不着急,抽出一根“555”牌香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球,趁烟球尚未飞散,又迅速吸了回去,杂耍一般。一口烟居然享受两次,这让小子大感兴趣,再次对百瓷刮目相看,于是卧在茶几下洗耳恭听下文。
“来福兄,你知道自杀的是什么人吗?料想你是不会知道的。”
“当然不知道,一个县城,难道有什么大人物?”
“那倒不是,是个农民。”
主人不以为然,说道:“每天自杀的人那么多,我怎么会晓得一个千里之外的农民自杀嘛。”
“不能这么说,这人自杀和你有着很深的联系,甚至可以说因你而死。你知道他自杀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有话快说!”百瓷故弄玄虚,主人有点不耐烦。
“好,好,是我不好,总以为来福兄会自己觉悟。告诉你吧,因为他的儿子考上大学了。”
主人很诧异:“儿子考上大学也不用这么激动吧,居然高兴得自杀?”
“你看,刚才说你无怜悯,还不承认。高兴怎么会自杀呢?自然是悲痛欲绝。”
“这父亲糊涂,儿子高中竟然悲痛欲绝,既然如此,当初考他干嘛?就为了后来悲痛欲绝?哪有这种神经病!”主人更加不解了。
“不是,本是高兴的事情。但*主义哲学不是说了嘛,事物总会转化的,本来是好事,但在某种外因的作用下会变成坏事。那老农本来高兴得眉飞色舞,但因为有了*主义哲学,事物的相互转化不可避免,最终悲痛欲绝了。来福兄学艺不精啊。”
“这么说,是乐极生悲了?”主人并不理会百瓷的讽刺。
“唉,来福兄,不把话说得更清楚,你是理解不了的。你想啊,现在的学费那么贵,奉贤那地方,只能长些地瓜,一个农民一年能收入几许?那老父看到录取通知书,当然开心,往下再看,却发现报到时要携带一万元。本来嘛,一万元是不足以让这个每日含辛茹苦的老兄自杀的,但本以为儿子可以就此跳出农门、出人头地,却因为高昂的学费导致希望破灭,这个心理反差实在太大,心情瞬间跌入谷底。脸上笑容仍未退去,就转身就投井自杀了,含笑而去。”
“瞬间就自杀了?没想想什么办法吗?比如借钱什么的,再说不是还能贷款吗?”主人仍然不解。
“就是太受刺激了,所以干脆就没想到是不是要想点什么办法,通知书还没读完,立刻自杀。”
“哦,那是够惨的。不过,你刚才说和我有关系,又是怎么回事?”主人仍是满脸疑问。
“真不开窍,你是大学教师啊。家长因无钱缴纳求学费用而死,难道和你没有关系?”百瓷紧逼不舍。
“这是整个教育系统的事嘛,收费又不是我定的,是和教育制度有关系。”主人为自己辩解。
百瓷却不肯放过主人,继续道:“真没同情心,又追究不到你这,却首先推脱责任。教育既然收费,你便是受益者。你是大学老师中的一员,绝对逃脱不了干系。至少,来福兄应该反省一下当前的收费制度吧,没学校的高收费,怎么会生此惨剧?”
“胡说。教育产业化又不是我规定的。况且,这么大动作的政策,国家自有其理由。高校大量扩招,大笔的投入,财政自然难以负担,合理收费,有何不可?那人自杀,并不能说明什么。你看,那么突然就自杀了,自杀这么重要的事,也不先和家人商量一下,明显头脑有问题,也就是说神经不正常。明天门口那个修鞋的傻子自杀,你也和我联系起来?”
主人对百瓷的话很是不满,连珠炮一样反驳。但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沉吟一下继续说道:“我的工资和原来相比,可基本没有变化,学费提高,我可没从中得到任何好处。教育产业化我也不赞成,但扩大招生提高全民素质更为重要,国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从长远来看,还是值得肯定的。”主人语重心长,不知道百瓷如何应对。
第二章 之二
“啊哈!”百瓷打了哈哈,说道:“你拐弯抹角这么久,还是向着校方说话。也难怪,你是教育系统中的一员,自然维护小团体的利益,不过,这正是国人不正视自身缺点的体现。谁自杀还和家人商量?那肯定是不想死嘛。比如仁兄你想自杀,难道先和嫂夫人细心交流,取得理解?嫂夫人理解得了嘛。不理解,你就一定死不了,所以说,如果先去商量,那一定是不想去死。”
“嗯,是不会和内人商量的,不论怎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恐怕也不会理解。”主人表示同意,又说:“不过,那人自杀,一个个案罢了,能说明什么问题。”
“俗话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来福兄却是井蛙之见,怪不得当不上教授。虽然顶个大学讲师的名头,恐怕连半个秀才都算不上。”
“谁说的?我明年就是副教授了。”关键时刻,主人爆出了觊觎教授职称的嘴脸。
“是嘛,这么说也算个有学之士?”
“那当然。”
“如此就更让人遗憾了。”百瓷道,“来福兄若是一个目不识丁的贩夫走卒,刚才的言论作为农夫语录来看,倒也中肯,可惜你偏偏自比教授,就不忍卒听了。”
“不论农夫还是教授,只要是真理,看法都是一致的。再说,农夫懂什么嘛,思想怎么能和我作比?”主人自相矛盾地辩解。
“呵呵,来福兄,真理嘛,就如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及,只是一种目标或方向罢了,教育之事,是具体问题,重要的是合理。”
“难道我说的话就不合理?”主人反问道。
“教育不但是文明得以发展的源泉,更是兴国之本,全世界早已达到共识,如果因为课以高昂的费用导致有些人废学,这不是自毁基础嘛,哪怕有一个学生因交不起学费而废学,也是一个国家的耻辱。社会发展有其固然规律,既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急功近利,如果不是领头羊,那就要亦步亦趋,紧随前者的步伐。施策得当与否,自有走在前面的国家可以作为参照。想标新立异、另辟新径,可不是负责的行为,教育嘛,当然也是如此。”
“你是不是又想鼓吹欧美?”主人打断百瓷的话,“你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不过又想表达你的洋奴思想罢了。”
“哪里,哪里。来福兄,我不过是作个比较罢了,全球一体化,哪个国家都脱不了干系,难道你让我纵向比较?拿现在和满清社会比?那不是自欺欺人嘛。”
“探索是必须的,总跟着别人亦步亦趋,那永远也不能赶超别人。再说,因缴不起学费而自杀,就那么一个,况且完全可以不自杀嘛。社会发展,总归要付出一点点代价。难道天天有人因学费自杀?”
“是啊。”百瓷夸张地说道,“经常自杀,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来福兄目前收入几何?也就三千块吧。除去开销,估计所剩无几了。这样下去,换作你将来也未必交得起小孩的学费啊。”
“谁说的?我现在还没孩子嘛。等孩子读大学,恐怕还要二十几年呢,怎么会交不起?”
“是哦,来福兄尚无子肆。对了,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三十八岁了仍生不出儿子?”
“没怎么搞。你不是一样没有孩子嘛。”
“来福兄又糊涂,我没有结婚呀。没老婆,怎么有孩子?于情于理都是正常的。有孩子反倒不对了,那可是不道德的事情。来福兄结婚有三年多了吧,这就不正常了,难怪你突发善心弄条狗来,是没有小孩寂寞所致吧。”
“那狗是小妹弄来的,我哪有这份闲情。什么孩子不孩子的,这是私事,你就别操心了。”看来没孩子,主人也觉得闹心。
“好。来福兄息怒,继续教育问题。我刚才说到哪了?”
“死了很多人。”
“对,的确死了很多人。来福兄清贫,万一将来儿子的学费无着,未必就不会走这条路啊。你说是吧。”
“胡说八道!”主人道,“几十年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再说,中国发展一日千里,这样下去几十年之后定会傲视西方,到时我一定不会交不起小孩的学费的。”
“是吗?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再穷不能穷教育”喊了这么多年,到现在却连基础教育仍未普及,发愁啊。”
“不会吧,中国不是一直以来都在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吗?”
“又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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