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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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风雪-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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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在这一点上他不理解她、轻蔑她、鄙视她,他是公正的么?将来总有一天她要寻找机会质问他的!她要和他辩论明白的!他可以不爱她,但她有权要求回答。她不能既失去了,又糊涂着啊!
    她又想到了团部卫生院的主治医生匡富春,收到他从哈尔滨医科大学寄给她的第一封回信,她当时多么惶然!从那封信的字里行间,她看得出来,他被她深深地感动了,他对她充满由衷的感激之情。感激一个不相识的姑娘对他的经济资助和真诚勉励。而她给他写信,寄给他拾元钱,不过是出于和曹铁强赌气!而且过后她就把这件事忘了。既然收到了回信,就不能不认真对待了。那太卑劣了!几经犹豫和思考,下个月她又给他寄出了一封信和拾元钱。当然,她又收到了回信。复信,寄钱,复信,寄钱……感激之词和“希望你刻苦学习”一类在来往书信中渐渐被剔除了。她觉得寻找到了一个可以向对方倾吐自己内心许多忧烦苦闷的人。她也体验到了被别人信任,由信任而得到一种友情,同时给予别人信任,给予别人友情是生活中一件多么美好的事!他在信中表示,盼望和她早日相见一面了    。在又一次探家期间,他们相见了。
    假期结束,他送她上火车时,郑重地交给她一封信,他向她求爱了。
    那正是她和曹铁强之间的关系令她最苦恼最绝望的一段时期。
    她站在列车两节车厢的过道,背着陌生的人们哭了一场。
    一返回连队,她就给匡富春写信。在信中告诉他,他上医科大学的机会,当初差点是被她所断送。告诉他,她曾热烈地爱过另一个小伙子……
    她是怎样地盼望着他的回信呵!不久便收到了回信。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因为你是一个如此坦率的姑娘,所以你更值得我爱。
    …………
    今天,她不禁向自己发问:我爱他么?究竟爱他到什么程度呢?他是卫生院受人普遍尊敬的医生,长的也不错。和曹铁强比较,一个英俊,一个文秀。他爱自己的职业不亚于爱她。他比曹铁强能够理解她,虽然不见得事事赞同她。
    只有他,才能医治曹铁强在她心灵上造成的爱情伤痕。只有他,才能在她心目中和曹铁强并列。也只有能够和曹铁强并列的人,才能在她心目中取代曹铁强!才能最后占据她的整个心!她心目中是有一种被别人整个占据的愿望的啊!……
    我为什么要想到爱情?在这里,在这个时候?
    她又抬起头向驼峰山看去。那里,在进行安葬,而我坐在这里……多么可鄙啊!
    “留下,还是离开?我必须在半个小时内做出最后的决定。”
    她看了一眼手表,从雪地上抓起一把雪。雪的冰冷的刺激,使她打了个寒颤,也使她的心绪稳定了些。
    “在半小时内,如果我手中的雪还没有融化,我将离开……如果融化了,我将留下……”
    一滴雪水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淌着,终于滴落在雪地上,在雪壳表面冻结成一颗小珍珠。
    不到十分钟,她手中的雪便融化尽了。
    手,太热了。
    留下?……八百余名都走了,四十余万都走了,自己留下来?选择和大多数人相逆的生活之路,别人的经验告诉她,那是太冒险了!一个孤独的女知识青年,难道还要在北大荒经历无数次象昨夜那么猛烈的暴风雪?!不,不,不!那太可怕了!何况,此后她的双脚踏在这块土地上,心灵会感到时时不安宁的。因为这里埋下了刘迈克和裴晓芸,在今天。
    一想到这一点,她的心象是被放在炭火上烧烤着。
    她同时想到了不久前的一件事:
    连里有天突然收到了兵团总部的公函,上面用打字机打着十几行字——所谓裴晓芸的母亲是外国特务的疑案,纯属“四人帮”对爱国华侨的政治迫害。她父亲的政治问题,也获得彻底的平反昭雪。她在国外的姨父母,要求批准她到国外去继承遗产。如本人同意出国,连队要举行欢送会。欢送会做为一项政治任务,必须举行……
    当把公函给裴晓芸看时,裴晓芸哭了。
    “我在国内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我需要亲人!……”
    凭裴晓芸的这句话,郑亚茹主持召开了欢送会。
    她是这样说开场白的:“今天,我们为裴晓芸女士,召开出国欢送会。我们希望,裴晓芸女士到了国外,能够做一个红色资本家。这就算我代表全连对裴女士的临别赠言……”
    这开场白是用笔起过草,背过的。为什么要用“女士”这样的称呼?话中有没有讥刺和嘲讽?她无法否认这一点。
    她讲完话之后,裴晓芸站起来说:“我需要亲人,需要关心我爱我的人,但我不愿离开祖国,不愿离开北大荒!我相信在北大荒我会寻找到关心我爱我的人……”说完,便离开了会场。
    欢送会没开成。人们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了她和曹铁强。曹铁强瞧着她,想说什么,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也撇下她走了。就是从那一天,她意识到,不但失去了爱情,同时也失去了友情。他对她责备的话都不愿说了。
    想到这件事,郑亚茹站了起来,匆匆朝团部走去。她要去找匡富春。
    她下了走的决心。
    “没有十字路口,”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对于我,只剩一种选择,离开北大荒。”她明白,曹铁强是不会离开北大荒的了。在昨夜以前,她和他既是领导着一个连队的两个合作者,又是生活道路上的两个竞争者。就象运动场上的两个竞走运动员,比的是在北大荒坚持下去的耐力和毅力。只有爱情才能改变他们之间这种关系,而爱情早已在他们之间死亡了。剩下的,只是怨恨,也许更甚,是仇恨。难道有谁可以原谅导致他所爱的姑娘死亡的人吗?即使他亲口对她说出原谅的话,她也不能相信。即使她相信了他,她也不能饶恕自己。
    离开,离开……绝不留下……要和匡富春一同离开。和匡富春一同。
    走在半路,她忽然放慢了脚步。她终于……站住了。她终于……转变了方向。她朝驼峰山走去。
    她来到了埋葬刘迈克和裴晓芸的地方。她久久地站立在两堆新坟前。她在雪地上跪了下去。.她用双手扒开积雪的硬壳,扒得露出了地面,十指在地面上使劲抠着。扒开的雪接受到阳光,化了。坚硬的地面潮湿了一点儿。她终于抠起了极小的一捧土。指甲劈裂了,十指鲜血淋淋,她却并不觉得疼。她双手捧起这一小捧土,缓缓地站了起来,虔诚地将土分撒在两座坟头上。
    她在心中乞求:“刘迈克,裴晓芸,你们饶恕我……”
    团部紧急会议的内容,是她透露的。会前,马团长找她单独谈了一次话,指示她开会时要首先发言,表明态度。并答应她,她如果想离开北大荒,全部手续包在他身上。趁团长出去了一会儿,她急忙抓起电话,将关系到知青命运的这一重要情况告诉了在水利连当文书的自己的表姐,敦促对方赶紧采取对策……当她转过身准备离开时,发现曹铁强站在几步远处,正望着她。
    两人默默地对峙了片刻,她迎视着他的目光,向他一步步走去,走到他面前,说:“你惩罚我吧,我请求你……”
    他摇摇头:“不,我的拳头从来也没有落在悔过的人身上……”
    “打我吧,打吧,打呀,我求你……”泪水从她眼中流了出来。
    “不,我不能够……我知道,你是要离开的了。希望你,今后在回想起,在同任何人谈起我们兵团战士在北大荒的十年历史时,不要抱怨,不要沮咒,不要自嘲和嘲笑,更不要……低毁……我们付出和丧失了许多许多,可我们得到的,还是要比失去的多,比失去的有分量。这也是我对你的……请求……”他说完这番话,注视了她良久,一转身大步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着两堆新坟,双手缓慢地抬起来,捂住了脸……

    老北大荒人的女儿躺在团部卫生院的病床上,面如白纸。昨夜,她骑马驮着裴晓芸狂奔到团部,半途便在鞍上流产了。马到卫生院门前,她便昏了过去,滚落地上……
    她在流泪。为失去了没出生的孩子和女友而流泪。在情感和心理方面,她都已具有了细微悱恻的母性的特征。而此种从未承受过的悲痛,象轰击宇宙的大雷电,猛烈地横扫着她的内心世界。
    工程连的知识青年们来到了卫生院里。他们在走廊里被医生匡富春拦住,不许他们都进入病房。
    “我只能允许两个人进入病房。”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用没有商量余地的口吻说:“其他的人,请都自觉到外面去。”仿佛他是一位国王,而这里是他的宫殿。
    “连站在病房门外看看也不行吗?”有谁嘟哝了一句。
    他没有回答,朝贴在墙上的“病房秩序”翘翘下巴。
    小瓦匠大声说:“这是什么时候,还来这一套?” 
    他看了小瓦匠一眼,回答:“现在正是我值班的时候,我是医生,我有责任履行我的职权。”
    大家都无可奈何地望着曹铁强。
    曹铁强说,“那么请允许我进入病房。”
    匡富春上下打量着曹铁强认出了他。
    小瓦匠赶紧从旁说:“他是我们连长。”又对曹铁强说:“连长,我和你一块儿进去吧!” 
    曹铁强点了一下头。
    匡富春闪开了,对两人说:“十分钟。我看着表。提醒你们,不要谈到那个对她很不幸的事件。”
    “大家,就都……这么走了么!”当曹铁强和小瓦匠走入病房,走到秀梅的病床前,她这样问,含泪的两眼望着他们。
    “不,不是都走了。我留下,我不走。”曹铁强说:“大家都要来看你,被医生拦住了。”
    “连长,我谢谢你。迈克有个知识青年做伴了。”秀梅说,又问:“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他在哪里?我多么需要他来看看我……”
    曹铁强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他在做着很重要的事情……他要我对你说,别因此生他的气……”
    秀梅微微地笑了一下,将脸转向小瓦匠,友好地说:“小瓦匠,回到城市里,别忘了给我和事务长写信。要经常写信。不然他一定会对我骂你的。他对你象对亲弟弟一样……”
    小瓦匠紧紧地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
    卫生院的值班室里,郑亚茹和匡富春之间,也在进行着一场谈话。
    他问:“你的返城手续全办好了?” 
    她点了一下头,反问:“你呢?” 
    他摇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去办理?” 
    “我……当初的决定,在今天,也还是没有改变。”
    “你?……别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怕,我怕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望着他的那双眼睛瞪大了,眸子里闪现出恐惧。
    他摇着头:“不,不是玩笑。”
    “你……你怎么可以仍不改变你当初的决定?你不能这样!这太轻率了?!你将后悔一辈子的!”她扑到他跟前,双手死死地揪住了他白大褂的衣襟。
    他理智地分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抚平白大褂,说:“也许会的,但那肯定是将来的事。可现在我还没有后悔,所以我还不能动摇我的决定。是兵团送我上了医科大学,是兵团为我创造了从事医生这一职业的条件。毕业的时候,我本来有可能留在大学。只因为我想到了这一点,我才回到北大荒。回来之后,我多么希望在我所生活的北大荒的这一片土地上,会盖起一所很象样子的医院!现在,这样一所医院盖起来了,我对这里的条件感到满意。我时常因为意识到自己是这所医院里很重要的一名医生而感到自豪。更重要的是,我对这所医院里的一切都产生了感情……”
    “不,不,我不听!我不听这些!……”她绝望地叫起来,双手捂上了耳朵。
    看了她一眼,他接着说:“你不要捂上耳朵,你应该听。否则,你无法理解我……昨天夜里到今天上午,我一直在值班。当我巡视病房的时候,我从病人们的眼中看出,他们都希望用那种默默的目光挽留住我。我被他们感动了。我忽然问自己,我究竟为什么要离开这里,离开我的病人们回到城市去?一个医生不是应该在最需要医生的地方起作用吗?难道北大荒不是全中国最需要医生的地方之一吗?在我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之后,我决心永远留在北大荒了。你刚到北大荒的时候,难道没有听说过女人因为一般性难产,男人因为生阑尾炎就发生死亡的事吗?……我不能承认我的决定是轻率的……”
    她慢慢地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她怔怔地望着他,一动不动,完全呆住了,象雕塑一般。她的双眸顿时变得异常灰暗了。
    “我知道,我这样决定,会令你非常难过的。我……很内疚,觉得对不起你。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原谅,? ,… ”她那副样子,使他心里很难受。他向她跨近一步,握住她的双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低声但充满感情地说:“原谅我吧!”
    她忽然紧紧抱住了他,仰起脸,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哀求道:“别让我伤心!别叫我绝望!我需要你和我一起离开北大荒!我不能失去你,我爱你!我不能什么都遗失在北大荒啊!我在北大荒付出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我一定要带着什么离开这里!我要带着你!我要带着爱情回到城市!……”她的声音颤抖不已,她的话说得那么急切,她眼睛里那种哀求的目光令他不忍迎视。
    但他还是轻轻推开了她,摇摇头,说.“你们连队的人都在外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手表,又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就回来。”说罢,便撇下她走了出去。
    当他从秀梅的病房有礼貌地“请”走了曹铁强和小瓦匠,立即匆匆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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