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有些伤感,两人给阮明正祭了一杯酒,穆鸠平迟疑了片刻,道:“上月那个顾惜朝跑来了。”
“哈?”戚少商吃惊。
“又是物资又是给钱,听说其他学校也都去了一趟。我看他没出什么幺蛾子,也不能把财神爷往外挡,就没多问,况且现在的财政每个学校也都有人管着,你说了让我少插手,得让人自治。”
戚少商早些年到处给亲友团擦屁股,剩下的就往学校里填,自己从来剩不下多少,这两年情况更不好,要不是当年拉了些赞助,还不知怎么惨呢,是以穆鸠平绝对不会阻挡正规渠道的捐助。
“不是,我说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呢?”
“我当时没在,回来倒是跟他打了个照面儿,人家跟我直说了,纯就尽一份力,又说你那会儿正忙,不是不能说,就希望我晚几天说,他怕你听了分心。我这不是琢磨着你马上要来么,就想着你来了当面儿跟你讲呗,说得还清楚。”穆鸠平抓抓头发,“我是不明白收捐款有啥可分心的,你当年没少帮他,他现在发达了,捐点儿钱怎么了,再说又不是进哪个人的口袋儿,老大你要面子也得考虑考虑孩子们的肚子和脑子啊。”
戚少商失笑道:“行啊你老八,想得怪多的,还教育上我了。”
“行行好吧你可别挤兑我了!”穆鸠平又问顾惜朝究竟怎么个意思云云,这事儿哪儿说得清楚,戚少商也不想说,便找了个理由,就说顾惜朝现在是自个儿老板,怕给钱他心里别扭什么的,搪塞过去了。
戚少商这次没有试图劝说顾惜朝,就只把这当成是一笔普通的捐助。顾惜朝真心做慈善,完全不必上来就找自己捐建的学校,这毫无疑问,可是真要问起来,他大可以不承认。这种劝说没有用,他知道顾惜朝也是个认死理儿的主儿,兴许这会儿是魔怔在自己亲手铸就的执着里,只能从内部瓦解。任何人都一样,健康、青春、爱情、善意、耐心,终究都会被岁月消磨掉。
回去顾惜朝以大老板的身份找戚少商谈了一次公事,想让他在罗谨言的演唱会上做嘉宾。戚少商很是惊讶了一下,除了二,他对这个人几乎没什么别的印象了。
震区之后他跟罗谨言便再没有过直接的交集,不久之后蒋格格吐槽过那个弱鸡居然敢追她,当时蒋永泽压抑着兴奋问她真的有人追你吗约出来吃个饭呗,蒋格格撇撇嘴说死了这条心吧你,人一小绵羊,我给他往狼窝里牵,这么缺德的事儿老娘才不干。
戚少商也不多问,直接就点了头,“服从组织安排。”
顾惜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给你选择的权利。”
戚少商并不在意,“工作需要的话我没问题,只有一点,我希望罗谨言也赞同这个安排,这是他的演唱会,我也没有兴致去哄孩子。”
“既然这样,就敲定了,回头罗谨言的助理会跟你约时间排练。”顾惜朝翻开之前送来的文件,“你去忙吧,不送了。”
俩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提捐款这一茬儿,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只在心里默默较劲。
顾惜朝突然冷淡下来,戚少商心里不可能一点滋味儿都没有,但假如顾惜朝真能就此罢手,确实是他所希望看到的结果,问题在于,午餐、捐款、莫名其妙的演唱会嘉宾,这其中一定还有猫腻儿。顾惜朝这个人,你越是不让他干什么,他越要干什么。
同罗谨言约在原傅氏大楼的排练室见面,对方竟然表现得十分友好,与当年在震区时那个炸刺儿的二蠢青年格外不同,而且看得出,他这种友好并非收起硬刺的伪装,而是岁月浸淫下的潜移默化。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前二十年的性格在三两年间被扭转,亦或是原先潜藏的部分占据上风,那么他一定是受到了什么重要的人或事的影响。
罗谨言虽然友好,却并没同他客气,开门见山地说没听过他现场,需要了解一下基本情况,潜台词就是至少不能拉低他的水准。
戚少商会答应过来原本就只是为了跟顾惜朝拉锯扯锯,此时同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一起,被排练室充满青春活力的氛围所感染,竟倏然之间生出一股子豪气来,他也不老,做就要尽力,怎么能被一群小崽子瞧不起。
罗谨言对戚少商的声线和情感控制刮目相看,倒并非真有多么天籁,大抵是以前的印象先入为主,从不唱歌的演员除了五音不全、不堪入耳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他吐吐舌头,一脸歉意,“我还以为顾惜朝让你来是你跟大老板关系好,其实我都做好一气儿得罪你们俩的准备了,不好意思啊,以貌取人了。”
戚少商笑笑,无意就这个问题深入。其实罗谨言会这么想是人之常情,以他这两年的境况,说他要沾罗谨言的光,相信反对的人不会太多。
罗谨言又问他是否自己定曲目,戚少商让他来选,但坦言最好选老歌儿,近年的歌曲他会的大概一双手就能数完。罗谨言搔搔头,“英文歌跟这次的演唱会比较搭调。”戚少商笑道:“试试吧,如果实在hold不住,我可不死撑。”
他们说试就试,没多久便定下一首《The Sound of Silence》,在罗谨言的调教和带动之下,戚少商进步很快,且心底隐隐找回一些当年跑夜场时的激情,至于舞台感,则最多做到模拟,非磨练无以提高了。
戚少商同罗谨言和他的乐队磨合得很快,没几次就达到了罗谨言的登台要求,其实作为嘉宾完全不用这样挥汗如雨地练习,只是恰好这俩人都乐意。戚少商在排练过程中也算得到了乐趣,且被罗谨言发现了他唱摇滚的一面,瞅他那眼神儿跟看小白鼠赛的,戚少商默默翻个白眼儿心说叔唱摇滚的时候你还开裆裤呢。罗谨言拉着他一起蹦跳胡闹划拉乐器,戚少商跟他们居然玩儿得很high。
戚少商一直以为顾惜朝是想借罗谨言帮他增加人气什么的,直到演出当天,他才发觉自己是傻逼了,顾惜朝的目的当然不会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借刀杀人
戚少商唱完《The Sound of Silence》之后,紧接着在后台听见下一首曲目是钢琴和小提琴协奏,他当然没有黄金耳,还能听出谁表演者来,只是凭着一股毫无道理的直觉,莫名就想去看一眼现场。
当戚少商走到舞台侧面的阴影里,场上的圆锥形灯光只打在罗谨言一个人身上,年轻的歌手正站在黄金分割线的位置拉小提琴,而钢琴连同演奏者则一起堙没在黑暗之中,只显现出影影绰绰的轮廓来。
协奏曲进行到下部时,灯光终于照进钢琴的区域,仍是比罗谨言身上的略暗一些,然而大屏幕上的近景已足够看清楚演奏者。观众席上传出一阵骚动,形成一波惊叹与欢呼交织的声浪。
那是顾惜朝。
戚少商以一种半出神的状态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直到隐约听见罗谨言的致谢和观众席传出呼喊顾惜朝名字的声潮。他收回思绪看向场中,顾惜朝正同罗谨言并肩朝观众致谢,他微微鞠躬,却都没有开口说一个“谢”字,也不晓得是深沉还是张狂。
戚少商转身欲走,却不小心撞到一个人,他吓一跳,按照距离,这个人站得离自己相当近,他竟然一点没察觉,可见走神厉害,真是糟心。他道了声“对不起”,那人并不介怀,微笑道:“戚先生要走了么?谨言说你答应看完全场呢。”
原来是罗谨言的熟人,戚少商客气道:“还没请教?”那人伸出手同他握了一握,答道:“安慎行,很高兴见到你。”戚少商道:“你好安先生,代我向小罗说声抱歉吧,预祝今晚的演唱会圆满落幕。”
“好。”安慎行道。
今晚只是首唱,罗谨言这次的个唱仅在本城举办,场次不多,只有三场,因而戚少商之前答应了每场都来,虽然没有料到顾惜朝这个变数,但他也不打算半途而废。
罗谨言的个唱从来比较少邀嘉宾,今次的名单也是保密,做了个噱头,第二天的娱乐报道果然一片哗然,这两个人身上随便扒一扒都是满满的槽点。
戚少商和顾惜朝都没做过个唱嘉宾、更没开过歌友会、演唱会什么的,戚少商入行十年多几乎没开过嗓,最低谷的时候上过一次商演,那种演出与个唱相比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没料到他这也hold得住。顾惜朝现在的身份不是艺人胜似艺人,从被傅氏捏在手掌心的小明星突然摇身一变成为霸道总裁这一卦还没扒明白,现在又来凑热闹,是纯属玩票还是复出预热呢?
这二位近两年的话题太多,之前的黑历史事件还历历在目,他俩可是被长微博口口声声指摘有奸情的,不管有多少人信,也都是传过“绯闻”的,非但不避忌,反而给同一个歌手的个唱做嘉宾,出场还是连在一起的,真的一点儿其他意思都没有么?
罗谨言的个唱开了三场,戚少商和顾惜朝就做足三场嘉宾,明明是同一个舞台、同一场演出,却从头到尾毫无交集,仿佛隔了一个次元,人家好好一个高端洋气上档次的个唱,生生被他俩搅合出一股纵使相逢应不识的落寞萧索来。
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戚顾党忽如一夜春风来,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同人作品雨后春笋一般往外冒,免不了同罗谨言的歌迷以及“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们”的网络搅屎棍们好一通掐。包括媒体在内,都有不少言论说罗谨言怎么沦落至此,当然也有说他好可怜的。总之,客观结果看起来两位嘉宾获益良多,而罗谨言,倒不是说挨了多少口水,只是他水准上乘的个唱反而被忽视,俨然成了重点全错之下的牺牲品。
《The Sound of Silence》有许多版本,戚少商唱得寂静而迷茫,就像是属于黑夜的声音,赢得了不少称赞。高梓铭打来电话酸溜溜地恭喜他,直肠子最终还是憋不住哀怨,“老戚你真不够意思,那年我邀你做嘉宾你说你干不了这个?”戚少商只得交待,“一是大老板口谕,二是当年有些私人原因,确实上不了台。”
戚少商当初的澄清微博折腾了一通,事后二人先是不冷不热,前不久这段“友情”似乎有复苏迹象,探班见面并不偷摸鬼祟,媒体反倒编排不出什么花样来。这次个唱做嘉宾一爆出来,有事没事也闹了个热火朝天。
好一招借刀杀人。
借别人的刀,不是要取他的命,而是要剜他的心。
其实这这一步更贴近于浑水摸鱼,如果可以只当它是浑水摸鱼,反倒更好。
戚少商再见顾惜朝时便道:“你之前有没有算计到今天这种局面?”
“有,但除了罗谨言,其他人都只是花边,喧宾夺主到这种程度,我们都没预料到。”顾惜朝眉头微蹙,“我跟他谈过这种可能性,他亲口说了不在乎。”
“他不在乎,你就趁着人孩子双Q欠费坑他?”戚少商很久没有这么不客气过,他见顾惜朝并不否认,也自我反省了一下,认认真真道:“抱歉,我没立场教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小顾,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但是如果因为我连累到别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顾惜朝没有辩驳,一开始他就另有目的,自然也要预估风险,只是没想到事态发展脱出预设轨道如此之多,他非常讨厌无法掌控的感觉。他终于相信,娱乐圈真的半点没有道理,人心也确实毫无踪迹可循。罗谨言并没说什么,只是多少有点丧气,然而对于他俩的八卦,倒也摆出一副喜闻乐见的看热闹姿态,甚至嘻嘻哈哈地调侃。
顾惜朝从来知晓自己与戚少商三观不同,以前多半嗤之以鼻,今次竟然隐有不安,毕竟是他要追男朋友,本想借罗谨言做武器使,结果把人当了垫脚石。又也许是当事人越不在乎,他越会歉意,其实他内里一向如此,只是表现的不甚明显罢了。他略感烦躁,假如一再背离自我,意义究竟何在。
事后顾惜朝在工作方面为罗谨言大开方便之门,他一个没受过什么大罪、没遇过什么挫折的年少成名的大小孩儿,都有点儿受宠若惊。
顾惜朝并没放弃各种借力打力的策略,只是再使手段时,多半会挑些比较好的机会,即使借了别人的刀,也不会害了别人的命。媒体和粉丝的刀,双刃、神经、难控,然而用好了,却也犀利无匹。
戚少商接了一部电视剧。他参演的剧集屈指可数,如今大抵有快十年没拍过了。
顾惜朝随手翻开剧本看了几集,不差,但也说不上好。他不由就有些搓火儿,最低谷的时候都没接过三流的剧集本子,这会儿是怎样,我委屈你了么?
顾惜朝差一点就要替他做主推了这片约,二助在外面电话都接起来了,结果老板一句话没说又给挂了,二助做了个无力吐槽的表情,心说好吧我老板就是如此飘忽不定的美男子。
顾惜朝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儿,靠着桌沿看了一会儿窗外,用修长的手指戳着剧本翻页,当他的目光落回到白纸黑字之间是,两句对白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这样的开场白想忘记都难,顾惜朝甚至还能记起自己当时给出的评价——搁到三流电视剧里都嫌二的台词儿,千万别用来搭讪,差评。
是这句开场白真的被用到了三流电视剧里,还是当年自己所以为的二逼开场白原本就是三流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
顾惜朝厌倦了一直以来的拐弯抹角、暗自揣摩,厌倦了困在“你又没说、你也没问”这种一辈子分不出对错的死循环里,然而刘青早他一步带来了消息。
小孟是这部电视剧的化妆师之一,同时兼了戚少商的现场助理,根据刘青从他那里刺探来的消息,戚少商会接这部剧集,是为了纪念阮明正。当年剧本交到阮明正手里,她格外喜欢其中的江湖气,可是戚少商嫌剧情乏味、节奏拖沓,还有诸多不合理,正常人谁会上来就跟才见面的陌生人说“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啊?
两人见面时顾惜朝便问:“你接这部剧是为了阮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