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贩子,两年后,他又升级成为当地货源渠道最广,销量最大的批发商人。
他摆脱了捉襟见肘的生活境况。他看到他所在的城市平顶山,最能让人致富的仍然是煤矿资源时,他开始千方百计想挤身到这行业里。他对煤矿经营一无所知,只好暂退一步,买了几辆大型卡车,开始跑煤炭运输。
最初的业务是把煤矿上的煤运到相邻的一个城市的大型造纸厂。和其他车队的老板不同,他一直坚持亲自跟车押运。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在寒冷的冬季,他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蜷缩在满是煤灰的狭小驾驶室里的情形。
他那隐忍和秩序开始对他的事业产生积极影响。每次把煤炭运到造纸厂,他都对验货员,甚至卸煤工人毕恭毕敬,经常会买饮料、香烟、水果给他们,在节日又总不会忘了奉上礼物。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5)
过了没多久,造纸厂的新经理上任了,当他向下属们询问哪一家供货商送的煤物美价廉时,那些人异口同声推荐了林右。他的价格最公道,送来的煤炭,也绝对不会像其他运输商那样以次充好,甚至往里面掺杂煤矸石。
林右就成了这家造纸厂里的唯一供煤商。后来,在这家造纸厂因为原材料涨价资金周转困难时,他又豪爽的让他们拖欠煤款,帮他们渡过难关之后,那位总经理出于感激,又介绍他为另外一家大型电厂送煤。
不到两年时间,他的运输车队就扩增到三十多辆。
事业的成功,为他吸引来一大批朋友,这些人鱼龙混杂,有不少人怂恿他继续冒险。2001年春季,煤价低迷。有一座煤矿以为储量所剩无几,于是矿主找人把林右骗来,以一个不高的价格转让给他。即使不高,也几乎是林右所有的积蓄。
林右刚开采了两个星期,就差点儿崩溃,种种情况都显示这座煤矿几乎没有储量了。最终却柳暗花明,继续开挖之后,竟然意外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煤层。更让他惊喜的是,一年之后,几乎是在某一天早晨开始的,当他打开门,发现门口站满了揣着钞票端着笑脸的买煤人。而且,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买煤人越来越多,根本不用外出推销,尽管坐在家里拼命挖,不管挖多少都不愁卖不出去,而且煤价还在节节攀升。
这就是他的成功历程。看似轻松,但是其中充了暗礁与险滩,随时都可以让他的整个人生翻船。无论是初涉社会时的迷茫,还是两地奔波贩卖服装时的疲倦和忧伤,或者是经营煤矿时的胆战心惊——时至今日,每天晚上他都有些隐隐恐惧煤矿上会有突然打来的电话,那将意味着煤矿上发生了意外。
不管如何,这十年的历程中,他都遵循了关于担当的誓言,并对担当的理解越来越深刻:担当,就是不回避、不放弃,以守望者的姿态,相信事在人为。当然,担当往往也意味着牺牲,以及逆来顺受——正与他的隐忍法则异曲同工。
而这守灵之夜,他将担当悲痛,担当孤独,更要担当起纷乱变故。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根据事情的轻重缓急,为自己罗列接下来将要做的事项——
首先,他要打电话报警,以便将哥哥死亡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
其次,他要借助自己和喜茶两个人的回忆,回想在这一天中,在那个下午,是否有一些蛛丝马迹能够揭示哥哥死亡的真相,并为随后将来到的刑侦警察提供一些参考信息。
他走出卧室,罗拉和喜茶坐在一张长条沙发的两端,像是候诊室里排队等待的两个陌生人。她们听到他走出来,不约而同地看着他,她们眼中满是不安。
他克制着悲恸,安慰她们:既然这悲惨之事已经无可挽回,那么所有悲伤都徒劳无益,当务之急是,得弄清楚哥哥为什么遭遇这样的不幸。
他得在她们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以便减轻她们的压力。他走出音像店,站在大街上打电话报警。手机打通了,他压低声音:“这里发生了一场命案,请务必尽快过来调查。”
挂掉电话,时间还早。一座城市喧嚣的前半夜。城市的内脏里传来的律动,喧嚣与欢快归于整座城市,而孤独归于他一个人。
他出神地看着街道,看着这个献给忧伤城市的橘黄色夜晚。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他对自己一直在追求,一直信仰的事业产生了虚无感。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6)
他突然想抽支烟来填满越来越大的空虚。
他走进十几米外的一家零售店买烟,里面灯光明亮,年轻收银员笑容灿烂,掏钱时,他突然被不可思议的想象抓住:哥哥并没有真正的死去,他还有一息尚存。他无法抗拒这一遐想,开始往音像店跑去。
奇迹并没有发生。结果他却意外地撞见罗拉正在卧室的桌子上收拾一个黑色的皮箱。
他感到奇怪。罗拉跟随他来时并没有带皮箱。
“这是谁的皮箱?”
她说,“我的……之前,我寄存在你哥哥这里。”
他的心头浮起一点疑云。但又来不及细想。罗拉看起来有一丝慌张,他把这看作是死亡所带给她的恐惧。于是他走过去给她一个拥抱。
“哧拉”一声,皮箱拉链被拉上了,使他不能窥见皮箱内装着什么东西。她仰着头,对他解释说,“我想找些烟抽。”
他把刚买来的一包万宝路递给她。无暇给予她更多的关怀,他急于验证林左是否真的还有一丝生机。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开始呼唤哥哥。很奇怪,虚妄的想象越来越强烈:他能把哥哥唤醒。
他的渴望已经绝望,如果能使时光倒流到哥哥翻身坐起,安然无恙地摆脱了死神的魔掌,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代替。
而在他的背后,罗拉蹑手蹑脚地提着皮箱,轻轻地走出卧室。喜茶仍然坐在沙发上,看到罗拉提着皮箱出来时,她想迎上来说话,但罗拉目不斜视,径直走出了音像店,继而消失于外面的黑暗中,喜茶一脸错愕,百思不得其解。她也想紧随其后,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她不能,虽然林左已经死去,但她仍是音像店的雇员。
公安局刑侦二科的徐科长带着两名身着威严制服的助手和一名法医走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搜寻、勘察以及审讯的氛围。
在向林右做出简明扼要的自我介绍之后,他们便开始履行他们的职责:拍照,对死亡现场的谨慎察看,检验伤口……
看到林左的遗体时,他们都吃了一惊,惊讶于左右兄弟如此肖像。
但老练的刑侦科长很快冷静下来。
“你破坏了现场。你不该移动尸体。这会影响破案。”
他的谴责令林右万分不悦。尸体。这个措辞刺痛了他。难道在这个三四十岁、表情疲惫的警察眼中,丝毫看不到他与逝者之间的骨肉相连的感情吗?
刑侦人员让他见识了更多的冷酷无情。法医粗鲁地掀开那面毯子去翻看林左胸前的伤痕,林右终于忍不住,大声说,“住手,你在干什么!”
法医怔住了,惊讶地看看他,“这是我的职责,除非你想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说完,法医继续面无表情地工作。
刑侦科长意识到他处于情绪失控的边缘,说,“请你节哀!来,咱们到外边谈谈。”
他将林右引到外间的音像店里,开始一场貌似审讯的谈话。
“很明显,这是谋杀。致命伤是枪伤。我需要你们好好的配合我,回忆一下今天在他死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刑侦科长话中的“死”字再次令林右反感。
“还有其他人吗?全部召集过来吧,我需要你们为我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刑侦科长说。
这时林右才意识到罗拉已经离开这里。“罗拉呢?”
“她刚才出去了。”喜茶说,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罗拉是谁?”刑侦科长敏锐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她是我女朋友。不过,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是刚才和我一起闻讯后赶过来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7)
“是吗?”刑侦科长看了看他,然后把一个助手叫过来充当记录员。
林右突然有些心慌。罗拉可能因为反感警察的盘问而暂时躲避出去,或者是先行回到他的住处……瞬间,反复着无数种猜测。
“我们开始吧。” 记录员很年轻,他打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摘掉油性笔的笔帽,然后把笔尖悬在纸上,示意他做好了准备。
首先,喜茶作为第一个发现林左死去的目击者。开始向刑侦科长讲述直到现在还让她心有余悸的一幕:“傍晚五点五十多分,他就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进来了,我以为他喝醉了,因为他站立不稳,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一下倒在了地上,我想把他扶起来,但发现他浑身是血。”
“那么,此前呢,有没有一些反常的事件呢?”
这使喜茶落入到尴尬的境地,因为这一天,她迟到了,她偷懒了,她用局促不安的眼光看看林右。林右用眼神鼓励她照实讲述,于是她描述这一天发生的情景。
“这几天老板出差了,所以昨天晚上我上网玩到很晚,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入睡,导致今天迟到了。我上午十点钟才来上班。”
她有音像店的钥匙,打开门后,发现林左竟然已经在店里面。这使她不安,怕遭受谴责,好在林左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迟到了。他甚至看也没看她一眼。她向他打招呼,他也置若罔闻。“他好像一上午都在想什么心事一样,脸阴沉得可怕。把一个人关在卧室里,我也不敢去打扰他。”
中午,她要订外卖午餐。像往常一样,她询问他吃什么。但卧室的门关着,她站在门外一连问了三遍,里面都是一片寂静。她以为他睡着了,想到他醒来后会饿,就决定自作主张为他点一份饭菜。
川菜馆的生意很火爆,外卖一直到一点多还没有送来。好在川菜馆离音像店距离不远,她就一个人跑去自己提回来。
“结果,等我回来时,他已经不见了。卧室的门开着。直到晚上五点五十分左右他才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了……”说到这里,她走到收银台那里,拎起一份盒饭为自己的话佐证。“看,我为他订得饭菜都凉透了。”
刑侦科长点燃一支烟,保持沉默。他的模样使人联想到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运算,在扫描着喜茶话中的某种纰漏。
终于,他开口了,“你说你的老板,前几天外出了,他去了哪里?”
喜茶无以作答。向林右投来求助的一瞥,于是林右帮她解围。“这个我可以回答。我哥哥是一名电影编剧。他前往北京是去与人谈电影创作的问题。”
刑侦科长示意助手将这一信息重点处理。然后把问题转给林右:“在林左回到音像店前整整一天,你在做什么?是否发现一些与凶杀有关的疑点?”
林右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他只能用懊悔的语气告诉刑侦科长,他一整天都和女朋友呆在自己家中。
他突然记起一个细节: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疼痛。没有任何来由,突如其来,紧随其后的,是内心里莫名的慌乱。
一个小时之后,他就接到了由喜茶打来的噩耗电话。现在看来,这一幕无异是一个被他无意疏忽的预兆。“我本该想到这一点的,毕竟,在我和哥哥之间,确实存在着传说中孪生兄弟心灵感应的现象。我们经常会同时患上感冒,同时发烧,然后又奇迹般的同时痊愈。”
这一超自然的现象比案件本身更激起了刑侦科长的兴趣。他想了解在孪生兄弟之间更多的趣味逸事。但林右并没有满足他这一愿望。林右只关心一个问题:谋杀林左的凶手是谁?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8)
刑侦科长并不能给出答案。一切还是那样扑朔迷离,但他表示想听一下林右的分析。
林右尽量压抑情绪,以便使他的猜测显得理性、可信。
“谋杀我哥哥的人,实际的目的是为了伤害我。”他说,“我哥哥经常足不出户,没有任何人会伤害一个与世无争的无辜者。”
林右在打造事业的同时,难免会和同行,和密布在他周遭的一些煤矿主们进行种种竞争,包括贿赂、内部竞标、以及运用巧妙手段化解了两次矿难所带来危机……既然这些事情都不能摆在阳光之下,那么就难免在暗中得罪到一些人。
总之,林右觉得肯定有那么一两个敌人隐藏在暗处,伺机对他悄悄下手。而他的哥哥,就有可能因此成了牺牲品。
刑侦科长兴奋起来,在茫无头绪的谋杀迷雾中,他终于得到一丝亮光。
林右对这一线索进行了指向性更明确的补充,林右说,他最怀疑的幕后凶手极有可能是紧邻着他的煤矿的一个煤矿主。那个人对他的煤矿早已虎视眈眈,甚至还阴谋在地下煤层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采煤的坑道,伸张到林右的地盘。幸亏他早已经对他的窥伺有所察觉,一直持有足够的警惕。
林右说出了那人的名字,黄金方,他建议刑侦科长将这个人列入嫌疑犯的名单。
这一个信息让刑侦科长如获至宝。“放心,我们会将这个人列为头号排查对象的。”
晚上23时34分,那些警察们都显出一幅疲倦不堪的模样。他们告别。
“为了进行更严格、更细致,更符合法学与医学标准的解剖,我们明天来还得把你哥哥的遗体带走。不过,你要注意使房间尽量维持原貌。今晚,你就……为他守灵吧。”
这句话唤起林右内心锥心刺骨的痛苦。他们向林右告别,让他 “尽量想开一些”。走时,他们顺路把喜茶捎走了,她已经丧失了独自行路的勇气。
只剩下林右一个人了。他关了音像店的门,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压缩得更小。
Ⅳ 犀利
空旷与寂静,扩大了守灵之夜的忧伤,随着子夜的来临,温度计上的水银柱也在不断下滑。
坐在遗体前的椅子上,林右感觉到自己就像被镶嵌在一幅色调灰暗的油画中。
一个注定与睡眠绝缘的夜晚。他该做些什么?他不得不向虚无感缴械投降,相对于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的哥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