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遗体前的椅子上,林右感觉到自己就像被镶嵌在一幅色调灰暗的油画中。
一个注定与睡眠绝缘的夜晚。他该做些什么?他不得不向虚无感缴械投降,相对于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的哥哥,死亡的静穆,更反衬出一个守灵人的不安,这比静脉细微的病人打点滴更加难熬。
“这是否意味着我将丧失我所崇尚的犀利了?”他不无悲伤的想。
犀利的第一要义,本就是为了破解人生中各类混沌状态。当整个身心都陷入迷茫无措的泥淖时,一个人做事就要果敢、决断,与优柔寡断完全划清界限,快捷、迅猛地从乱象纷繁的境地打开新的局面。
“犀利”的启明星开始在他脑际闪亮。他站起来,决定开始检点哥哥的遗物,。既然他已经向刑侦科长保证过将维持室内环境的原封不动,他只得尽量保持小心翼翼。
桌子中间的抽屉可以抽开,里面摞着五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的却是一些电影的台词以及一些影评。最右侧的抽屉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三叠装订成册的打印文件,他随手一翻,便知道那是哥哥写的剧本。
他把它们拿出来,抽屉的底部露出四张CD光盘和一小张边缘带有锯齿的旧照片。每张CD上都用黑色笔墨标注着标题,依次是莫扎特《安魂曲》、威尔第《安魂曲》、弗雷《安魂曲》和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9)
照片是他所熟悉的,那是左右兄弟童年时代唯一的合影。也是他记忆中模糊的源头。——阳光明亮透澈,几乎穿透了树的投影,一棵歪脖子矮柿树上,秋叶落尽,枝头挂着几颗熟透的柿子。树杈上并排坐着三个孩子,像三只猴子,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坐在中间的是一个女孩,清秀可爱。正是那个被上帝安排在他们出生时间夹缝里的苏珊。
那照片勾起了他和哥哥许多共有的回忆,他摇摇头,挣脱那些回忆。
“莫扎特”的名字最为熟悉,他先把它放进唱机。随着几个颤音过后,乐曲响起。守灵之夜的安魂曲,恰好是悼念的最好方式。
曲子里的人声与合唱,使他联想到众人送葬的情景。在哥哥下葬的时候,前往墓地送行的人,又将由哪些组成?作为一个离群索居的年轻人,哥哥几乎没有任何朋友,同时,他更缺乏社会名望与影响力,那么也肯定不会有人前来向一个陌生人表达哀悼。
他只好想象自己一个人怀抱着哥哥的黑色的骨灰盒,向乡间墓地行走的情形,他将把他安放在外婆的坟墓边,恰如几年之前,左右兄弟二人以及舅舅等少数几个人将外婆埋入地下,场面将是清冷的。
或许,那时候惟一能够和林右做伴的只有罗拉。
林右开始想念罗拉。她出去那么久,他希望她能够回来。陪伴他度过这漫长的夜晚。
他掏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他失望了,罗拉关机。罗拉留下的最后印象在他脑海中跳出:他走进卧室,她正在把一个黑色皮箱的拉链拉上。“哧啦”的声音犹在他耳畔轻微回响。
他回身去看那个黑色皮箱,结果惊异地发现,在那张桌子上,那皮箱与罗拉一样,消失了。这个事实修正了他此前的猜测:她并非因为害怕才出去,而是有所预谋地离开。
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罗拉更显神秘。她关掉手机,是把线索掐断。难道是她杀了哥哥?不,她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突然意识到,事实上,他对罗拉了解得并不多。她就像是一个谜团。
在爱上罗拉之前,他有过两次爱情;正像他在生活上的循规蹈矩,他遭遇的两次爱情也绝非流光溢彩的艳遇。一切平淡无奇。
第一个与他结识于患难之时,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他们相识于天气的巧合。那天,突降暴雨,她走过来,伸出一把伞罩住了他。“我见过你,你还曾在饭堂里给我让过座,同时,你似乎还冲我笑过。谢谢你。”
“可是我并不记得你。”林右感到局促不安。
“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女孩仓促一笑,好像为了掩饰她的窘态,正是因为这仓促的笑,她平平的面庞竟然有了一种生动的美,使他在恍惚间喜欢上了她。
她们在一起三年。她平实的性格,使她似乎没有可挑剔之处,当然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后来,他们分开。她也是把一切忧伤压抑到平实的面孔背后。有时,在孤独时他会想念她,明白在她那平实的面孔之后,有着一颗他无法抵达的灵魂。
第二段情缘终结于那个女人对于婚姻迫不及待的盼望。她的焦虑总让他产生怜悯。
她是他做生意时的一个伙伴。一个从他手中批发衣服的服装店主,她拥有两家服装店,也拥有两段失败的感情。“你比我前两个男人好很多。”
她向他展示她能在婚姻中提供的多种美妙。每次幽会她都把他带到她那套布置得精致玲珑的房间里,向他展示她精心收藏的五十二套景德镇骨瓷厨具、精美布艺、十五套各类纯绵、锻条以及精纺五件套床上用品……她还像开屏孔雀一样,让他见识到她是营养学家与化学家的结合。她炫技地为他制作西式点心,仅是各类原材料就让他大开眼界:橄榄油、奶油、膨松剂、马铃薯片、纯可可脂、天然香草、浓缩果汁、各种色素、巧克力……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10)
但是他还是选择了与她分手。那是三年后的事。他掉头而去,不敢回头,心中充满对她以及对自己的无限怜悯。“一切可能在于我只向前看,目前还不是处于享受世俗安逸的处世态度吧。”
这两段爱情昙花一现,从而被蒙上一层逢场作戏的色彩。后来也有人向他示爱,他已经将爱情视为心神的牵绊。他决定暂时将感情停留在一种“真空”状态,因为他想与哥哥结成一个孤独的同盟。
罗拉的出现对他而言像是个意外之喜。
周六,他与哥哥晚餐。哥哥带着罗拉出现。他注视着她,她脸上有种忧郁中透出平静的神色。客气地聊天。他了解到她的生活情况,一个孤伶伶的摄影师。父母离婚了,她被抛弃于两个新组建的家庭之外,然后便四海为家的拍摄照片。这让他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后来,她来找他。一次偶然路过随机性的拜访?他请她去喝咖啡。坐在一张铺着方格桌布的咖啡桌前,他们的交流不可避免的从他哥哥谈起,毕竟他哥哥是他们彼此认识的媒介。
让他惊讶的是,在罗拉与林左之间并不存在他所想象的那种微妙的情感关系。“我喜欢摄影,他喜欢电影。影像就是联结我们的纽带。仅此而已。”她轻描淡写地解释着与林左的关系。在她喝完一杯摩卡之前,他们谈论了摄影、天气、旅行、煤矿,对海洋的喜爱,她评价左右在相同的容貌背后的不同之处。
“你们的性格完全不同,命运也将因此大相迥异。我觉得,你哥哥是自媚的一生,而你将度过自赎的一生。”
他的心猛地跳动一下。“自赎”是他最为看重的处世哲学,五颗启明星中最璀璨的一颗。
但他不动声色,转而向她咨询“自媚”的含义。从来没有人和他认真谈过哥哥,他想听听她的见解。
“自媚就是自我媚俗,自我感动,自我崇高。”
她对林左的定义让他有些不悦,他将之视为她对哥哥的误解,毕竟在外人看来,一个疏离了世俗生活的人,确实总会有些不可理喻之处。
他想纠正她的观点。可惜她不想再谈林左,她只想向他表达敬佩。
“相对而言,我欣赏有自赎精神的男人。比如你,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我觉得,在你那种内敛、沉静的表面之下,有着一颗不羁的心。”
这猝不及防的表扬使林右陷入窘境。他只能微微一笑。
“我恰恰相反,”她说:“如果将我的四处游荡视为一种浪荡不羁的话,那么,这种表象,也恰好遮蔽了真实的我。一个渴望安定下来的人。”
当晚八点二十九分他们起身分别,咖啡馆外面下起了小雨。他在雨中一个人行走,撞了人也浑然不觉,足足走了两个小时。他的脑际竖起了一面明镜,镜面上神秘的闪现出三个女人的身影,罗拉站在中间,他的两个前女友分别站在左右,这样的队列决定了两个前女友的配角地位,她们成了参照物,来反衬罗拉的美好。
第一个女友让他产生的是怜悯之爱,是沉重之爱,第二个女友,想把他推到婚姻的天堂,让他享受生活,这无异是轻盈之爱。
在轻与重交错的缝隙里,他终于窥见了一种理想爱情:在罗拉身上,集聚着他对女人最美好的想象,他和她,就像浩渺太空中,两颗并列前行,各自忠于自己轨道的行星,彼此之间映照着璀璨的光辉,却不会陷入纠缠于一起的绝境。
他羞于表达。决定照旧用“隐忍”的法则来处理内心蠢蠢欲动的情愫。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11)
然而她再次来找林左。
那天,林左决定带着自己写的三个剧本前往北京。把他送走后,林右的内心一直充满愉悦感。晚上下起了霏霏的秋雨,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心情。他正怡然自得地看一本书,《连线——数字时代的传媒梦想》。
他才刚刚看了十几页,罗拉就打来了电话。她说她路过附近,想顺便过来看看他。他答应了。他预感爱情将要来临。
四分半钟后,她抵达了。一只手提着沉重的照相机,一只手提着一瓶威士忌,她说,
“我去帮一个超市拍摄促销广告,这是我得到的酬劳。我请你一起分享它。”
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他们喝醉了。她抱住他。继而他们*,她用妩媚的眼线和潮湿的身体,完成一次献给男人原始欲望的礼赞。
一连七天。林右与罗拉水*融,他们甚至忘记了时间。他的眼睛与手指,就像是灵敏的情欲探测器一般,一寸一寸的,在她身上游走,窥探着她身上的秘密:鬓发、闪动的目光、鼻翼的黑痣和透明茸毛、嘴唇的轮廓、脖颈的线条、乳房的光晕、肚脐的深度、皮肤的纹理,还有气味……
他从她光滑如丝的腹部抬起头,向她说了一个从未说过的语句。
“我爱你!”
他不断重复这一宣言。并悄悄地在人生的憧憬中,为她预留了一个座位,那是关于未来生活的剪影:他们将有条不紊地营造一个有教养的中产阶级家庭,婚姻清白诚实,他将终生只有一个妻子、一个儿女和一个爱好——她!
然而,这图画只存在于内心勾勒出草图,却难以实现。因为现在哥哥死去,她消失了。
他绝对不允许哥哥死得不明不白,更不会允许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仅成为记忆中挥之不去,但聚散无常的昏暗云朵。
他要调查清楚一切。但他又不能把她的信息全部交给刑侦人员。在不确定她去向的情况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怕不小心的误会会对她造成伤害,造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结局。
过了半个小时,犀利的法则才提醒他,有一个人可以帮他解决烦恼,李致樟。他从事煤矿生意的得力助手。由于他往往能够在关键时刻解决难题,林右悄悄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关键先生。
Ⅴ 自赎
表针指向凌晨四点二十分。音响里播放着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第一乐章,“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合唱和乐曲敬虔宁静,这让林右感受到一丝深沉,他冷静下来,在凌晨拔通李致樟的电话。
电话通了。林右开门见山,“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煤矿前往附近一家火电厂收款的那个业务员失踪的事吗?”
“记得,当然记得。”虽然是在睡梦中被吵醒,但李致樟的声音一点也不含糊。他们曾派一个业务员,前往邻市一家有业务往来的电厂催收款项,但业务员拿到那笔三十多万元的钱后却消失了,本来应该报案,但由于与电厂的交易里存在一些内幕,最后他们请了私家侦探,完满地解决了问题——私家侦探在附近一个城市的一家二流旅馆里,搜出那个业务员和他那惊慌失措的漂亮情人,以及三十万元现金。
“怎么在凌晨打电话说这事?”李致樟问。
“别问太多,你现在来音像店,但是你要找来一位出色的私人侦探,我需要调查一些事情。”
“现在吗?天快亮了。”
“没错,就是现在。” 林右说。
《德意志安魂曲》恰好进入了被哀恸送葬情绪笼罩的第二乐章,坚定的节奏营造出全曲最激动人心的一刻。。 最好的txt下载网
长篇小说 上帝的旅馆(12)
林右再次想起罗拉。“你将度过自赎的一生。”这句话,就像一匹骏马,载着罗拉,一下子就轻快地跳过所有障碍,抵达了他那虚席以待的爱情王国。
自赎就是自我赎救。隐忍、秩序、担当和犀利,都只是为自赎所做的铺垫,是一种预备,想要改变世界、改变命运,首先就要改变自己。
罗拉绝对不是碰巧说对了这个接头暗号似的词,她是真正的理解他——自赎是他心中秘而不宣的圣谕。而她,像天使一样发现了这秘密。
李致樟来了。
李致樟就是他经过反复观察、精挑细选的一个得力助手,精明、善于学习、勤奋,年龄比他大五岁,皮肤微黑,有着丰富的井下操作经验,当初,正是在他的建议之下,他才在几乎绝望的情况之下,继续在煤矿深处挖掘,并挖出了新的煤层。
李致樟没有令他失望。他带来一个人,他向林右介绍说,“他叫周春树。是轻骑兵调查公司的私家侦探。”
林右打量着那个叫周春树的年轻人。骄健的个头,瘦削的脸庞显得特别精神,穿着一双彪马运动鞋、黑色牛仔裤、一件白色的T恤衬衫外面罩着一件灰黑色的连帽运动衫。这样的装扮显得特别干练,总之,他符合林右对一个“私家侦探”的想象。
“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难缠的事?”李致樟关切地问。
“没什么事。”林右目前还不太想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