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禁他的监牢,面前这位霸气的男人,是看守他的狱长。这般天罗地网的压束,让他的身体寸步难行,或者,他的心也早已退缩了,妥协了,拿自由的气息换起了贪图的腹欲。
早上到点,金泽西去上班了,又留下他百无聊赖的一个人,上网成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于是他顺手启动电脑,打开网页,登陆QQ。尽管此刻失魂落魄,“风荷雅筑”依然是他一直关注的地方,曾经在这里结识的姐妹们,这段时间大家都发生了好多故事,有的手术成功了,有的和家里决裂了,有的则毅然走向街头,冀图靠手中微薄的力量来为自己换取一个美好的明天,无论是哪般,每个人的身上都背负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本来,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给人提供可行的道路,天使的路更是只能靠自己苦苦地去探索,可是只要坚定地迈下去了,不管下一步是踏稳或是滑倒,有行动就有了希望。然而梓琪此刻,他的脚步被粘住了,那湿粘粘的黄泥糊满了他整个的身心,令他寸步难行又苦不堪言。
一个QQ对话框在他眼前抖动起来,他急忙点开,原来是绵绵,他心里一激动,就忙打过去一句:“好久不见!”
绵绵顶头就质问他:“很好,这么久不见,我想,你大概已经坠落了吧!”
梓琪心里一震,想立马回复点什么,一时之间却找不到语辞,他只有无奈地发过一串省略号。然而对面那排山倒海的质疑却毫不留情地继续倾泄了过来:“是哪一张床让你如此留连,以至于将你最真实的内心都俘虏了呢?你给了他什么样的身子,你又保留了一颗什么样的心,你真得觉得这样子好玩吗?”
梓琪难过地缄默,半晌,才五味杂陈地回复过一句:“姐姐,我也许是累了,我在这条路上,走得好迷茫,好孤单,我真的是累了?”
“累?”大大的疑问号和惊叹号同时扔过来,后来是劈里啪啦的斥责声响起,“你做了些什么?有资格提‘累’字吗?你有没有在寒冬的街头露宿,被马路上的变态狂动手动脚;你有没有在没有顶棚的舞台上演出,任凭刮风下雨还是要展开笑脸;你有没有身无分文,每天只能靠一块干面包和一瓶清水果腹的时候。如果你没有经受过这些,那么‘苦’和‘累’字便没有必要镌刻在你心中。”
当那一连篇不带标点符号的字向他席卷而来时,梓琪怔愣了,昏晕了,他颤栗着提起双手,想要回复一点东西过去,却无奈地发错了表情,用了一副凶蛮的鬼脸。他一惊,想要去做弥补,已经来不及了,绵绵已经冷笑着过来:“怎么,对我的提醒感到不屑吗?告诉你,你今天上的是男人的床,明天那床也可能成为你的坟墓!”
惊心动魄的声音消失了,只留下了一脸怅然的梓琪,在方才那震撼心灵的话语里,深深的怅惘着,怅惘到悲伤。他果真如此该骂,从前初遇时的那份神往之情而今都消失无踪了,他看看环绕着自己的这间房,天鹅绒的被面,黄杨木的家具,大理石的台面,这富丽堂皇的一切,却像透了一间最精致的监狱,用它那凶险的手脚来谋杀了一颗最单纯的心灵。回想起这一路坠落的过程,梓琪就感到不寒而栗,欲哭无泪。
房间外面是餐厅,再过去是厨房、阳台,这时,那里正传来一阵响亮的捣动声,接下来是几声尖厉的咳嗽。梓琪知道,那是家里的保姆阿姨刘妈,她已经来了一个多月,对金泽西,对自己,对他们的关系大概已了然于胸了吧。时而,自己从她身边经过,便会感受到对方那异样的目光烙印在自己身上,于是他每每都紧走几步,飞快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猛地扑倒在床,几乎要将自己用力地按压进那软绵绵的床榻,就这样沉没进去永不起身。死的念头又一次朝他袭来了,他起身拉开抽屉,想要找找看可有没有安眠药,不料发现的却是自己未吃完的几盒MTF药物,他紧紧地盯着它们,感到第一次的那种强烈欲望又回来了,这一刻,他需要它们,需要它们的效验与反应来给予自己前进的动力信心。于是,他拉开药盒,将那些各式各样的小药丸吞服了下去。
只是一瞬间,疲弱便抽离了他的身体,他重又精神抖擞地回到了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开始了他生活的步伐。论坛里又新添了好多资料与信息吧,他忽然迫不及待地想去关注,正当他打开一篇关于手术信息的帖子,刚要阅读的时候,QQ上又有信息开始闪动了。
他点开来,刚看到性别栏里的“男”字,对方就迫不及待地发话过来了,那语气焦灼而急迫:“姐姐,姐姐你在吗?”
梓琪有些讶然,刚回了一个“在”字,立马一行字又映入了他的眼帘:“姐姐,我是在天使群里找到你的,我叫小源,今年17岁了,是女易男的患者,从小到现在的好累啊!”
梓琪心里一动,就立马竖起耳朵,想听对面那个可怜的声音继续诉苦下去,但一张照片蓦地跳跃过来,接着看到的是:“你看我帅不帅啊!但是很多人知道我是女的就对我很反感。”
照片里是一个个憨憨的男生形象,梓琪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便微笑地回复道:“呵呵不错的,不过还要加油哦。”那边又恢复了忧虑的语气:“其实很多人都不理我,认识你和小娜姐姐,还有萌萌姐姐,感觉好很多。在身边的人眼里我是不正常的人啊!”
梓琪一震,耳边继续响起那个诉苦的声音:“我还吸烟,吸了八年了,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吸到现在。我现在一天两包烟,还那么小就吸烟,不知道现在肺部怎么样了,会不会很黑啊!姐姐。”
梓琪一叹,就回复道:“吸烟可不是好事啊,你还是不要了。”“男孩”立马道:“可是我戒不掉啊!当我想做男孩的那天起,香烟就成了我的精神支柱,没有它,我就只剩下自己了,起码烟可以让我的心理好受些,就是用香烟麻痹自己吧。”
梓琪无奈地回过一句:“还是不要了,麻痹解决不了问题的。”只听见对面的苦水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我从小就有这个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认定自己是男的,不管家人给我什么难题,或叫我去死,我的心理就很肯定的告诉自己,自己是男的。
“我妈妈和我家人都知道我有这个病,可是他们还是认为只要我结婚和生孩子就会做回女性。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们沟通,我只有自己一个人偷偷的哭。
“我还因为这个病和家人用死去证明我的决心,就是喝农药,我这里是农村来的,现在的感觉好了很多,我妈妈本来同意抵押房子给我做手术的,但是我其他六个兄弟姐妹不同意,要我自己去挣手术费。
“我不要别人来可怜我,以前就是想让别人来可怜我,希望他们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一次的机会,可是没有,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现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帮忙,靠自己的能力,如果现在连手术费都拿不出,以后还说什么养家糊口,做男人呢?
“我只有小学毕业,没有文化,又什么都不懂,因为胸部又不敢去哪里,只敢在家里玩耍,都不知道要怎么过日子,很迷失似的我有很多的梦想和想做的事,可是身边的人都骂我没有人格,没有自尊,我的生活只有我自己。
“我的眼泪都流光了,好像再难过的事情我都不会让自己哭。我有很多的梦想和想做的事,可是身边的人都骂我没有人格,没有自尊,我的生活只有我自己。”
屏幕上不断地跳动着字符,一句句充满血泪的话不断地映入梓琪的眼帘,终于看到最后一个字,他的视野里已经模糊了。一直以来,他就受不了感人的故事,小时候读到书里的那些伤感的片断,他都要躲到一旁默默地流泪,何况还是真切动人的事迹呢?可爱而又可怜的天使们,他们遭受了多少不公正的待遇啊!
他也没有别的可言,只能简单地回复一句道:“不要哭了,你还年轻,生活还会有希望的。”
一张可爱的笑脸传递过来,接着是欣然的句子:“嗯,那么姐姐,你以后一定要多陪我聊哦,还有知道什么信息的话,也都要告诉我啊!”
梓琪回复过笑脸去:“我们都加油吧!”
对话至此结束,梓琪下网来,感到虽然是听了一个沉重的故事,可是它却给自己的身体里注入了无限能量。方才的对话,到底是自己在安慰他,还是他在鼓励自己呢?他的天使兄弟姐妹们,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不同的角落里为自己默默地奋斗着,尽管艰辛却始终坚守着。而他呢,躲在这里颓废地消磨时间,算什么?这个莫名地闯入他生活的男人,他到底给过自己什么,自己从他身上得到了什么呢?
他倏地立起身来,对着墙上的大穿衣镜,笃定地注视着里面那个自己,脸上写满了肃穆的神色,纤瘦的身板挺得直直地,仿佛这样子的他才充满了坚定的力量。他知道,是到了自己该起身抗争的时候了。
高楼上的囚徒生活已经持续近一个月了,学校该贴出关于他的寻人启示了吧,或许还会通知他远在千里外的家人,他那可怜的妈妈,听到他这样糟糕的消息,病情必定又会反复发作吧。一想到这里,他便感到忧心如焚,可是,如今身为囚徒的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金泽西每天出门后,便会将他反锁在自己的房子里,连带那个保姆阿姨刘妈,也成了监视他的狱卒。他连手机都已经不知去向,每天单靠着网络来获取对外的信息。见到QQ上的朋友同学,他也一度想呼救,然而仔细思虑后还是忍气吞声了回来,他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目前的窘境,那个作茧自缚而又无力自拔的自己。
一切只能靠自己,正道不通他就只能走旁门,有了这个念头,他便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很快他发现,这栋公寓的阳台是相通的,从这一家可以很轻易地翻爬到另一家去。或者,这是他逃跳的唯一生机了。打定主意后,他便开始暗暗地收拾物品,然后将打好的包裹藏在柜子深处,只等待最佳的时机便展开他的行动。
他想起了张爱玲的故事,她也曾被囚禁在父亲家的阁楼上,漫长的消沉时光过后,她开始筹谋逃跑的计划,当行动终于成功后,她几乎整个人陷在那种狂热的兴奋里。此刻的梓琪也有着同样的兴奋,尽管革命尚未成功,但他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的。
然而是怎么样的回报呢?这天两人一起吃过刘妈做的早餐后,金泽西却一反常态,双手一伸懒腰,就悠闲地踱步到房间里,手捧一张报纸安然地读起来。梓琪正在心底紧张地盘算着,然而见他始终不出门去上班,不觉就有些急虑起来,心里一紧张,他便脱口而出地问:“怎么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金泽西从报纸里抬起头来,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我今天留下来陪你,不好吗?”
梓琪一撇嘴苦笑道:“你陪我?是我陪你吧,我已经陪了你这么久,还不够吗?”
金泽西刷一下扔掉报纸,整个人蓦地立起身来,朝梓琪逼近过来,眼中射出野蛮的凶光:“你干什么,柜子里的包裹我已经看到了。怎么,你受够了,想逃是吗?”他猛地扑过来,将梓琪抱得死紧,口中发狂地喊叫道:“不,我不让你走,你是我的,这一辈子都是我的了!”
梓琪懵了,傻了,这样强大的力道令他感到窒息,等他缓过神来,便迸发出一股更强的力道,坚决地挣扎道:“不,我不是你的,我也不是谁的,我是我自己!我要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金泽西大喊道:“你没有路了,你的路就在这里,我陪你一起走,不行吗?”
梓琪狂躁地回喊道:“不是,不是,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要再拉扯了,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他一连大喊了十几个“受够了”,然后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在瞬间挣脱了对方那紧密的拥抱。他什么也不再去抓取,什么也来不及思考,只管没头没脑地朝阳台奔去。外面传来金泽西那激动地大喊:“抓住他,刘妈,快点抓住他,他要逃走了,消失了……”
梓琪不敢再回头,只是一脸凄怆地奔向前去,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了,可是他的视野里却出现了一片无限宽阔的天地,那里有高山平原,河流盆地,深林茂谷,风朝露夕……有他憧憬中的一切美好,他沉醉了,眩晕了,他奋不顾身地向前扑去,掉进他所以为的烟霞幻境里,后面再疯狂的大喊声,都已经不在他的耳里了,他似乎成了凄美的人鱼公主的,化作梦幻般的泡沫在海上消失了。 。。
第十一章 彩色蝴蝶
梓琪从那三楼的阳台跳了下去,幸亏落到了楼下人家的雨阳罩上,让他侥幸捡回一条命。活口是留住了,伤残却避免不了,他的一条腿遭遇了骨折,当即被路过的好心人送进了医院,为他展开了紧急救治。
这一场不大不小的暴力事件占据了当天报纸的一角,众多市民都捧着那一条新闻纷纷议论着,对事件中的几位主人公发表着不同的看法。有正义的就痛骂那个男人:“把人家女孩子关起来那么久,真是要遭天谴了!”也有些刻薄的会道:“哼,谁知道那女的什么样个货色,说不定都是她自愿的,到头来却做戏给人看!”
男人金泽西自从坠楼事件发生后就选择了回避,他在众人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女孩子”梓琪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躺在医院里,他随时接受着来自四方的关心,电视台的采编来了,报社的记者也来了,他们都想从这富于传奇色彩的“风尘女子”身上挖掘出一点刺激性的元素,好填充进他们那些“人间万象”的版块里。刚刚逃出了那虎狼般的巢穴,迎面又多了这蜂蝶般的骚扰,他便再一次无比的恐慌烦乱起来。他失落地想,原来幻境中的美景并不会出现,梦一旦醒来后,要面对的依然是这般丑陋的人世。
有人来帮他解围了,学校的老师同学们来看望他,好久不见的辅导老师,以及班干部们,他们给他带来了关怀与问候,只是,那份关怀总显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