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帮他解围了,学校的老师同学们来看望他,好久不见的辅导老师,以及班干部们,他们给他带来了关怀与问候,只是,那份关怀总显得那么疏离。辅导员莫老师望了他许久,沉沉一叹道:“梓琪,你曾经是那么乖巧听话的学生,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呢?我们大家都想,你只是一时误入歧途,只要知返,学校依然为你敞开大门。”
其它同学在发表了简单的问候后,各各都一片默然,之后他们相继退出,单留下莫老师和鲁克白灵三个。他们握紧梓琪的手,就开始最贴心地跟他恳谈起来。白灵先说:“梓琪,你的情况,其实我们都看在眼里,其实——”她顿了一下,再接着道:“你没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封闭,我想,虽然你的行为有些奇怪,可是只要不妨碍到他人,那么谁又会管你那么多呢?”
梓琪眸子闪了一下,接着又黯淡了下去,很久了,他一直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知道那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是鄙视,是排挤,是嘲讽吗?也许不然,他们只是哀怜地注视着他,看着那瑟缩无助的小身影,想上前拉一把却又害怕碰撞到他的伤口。他们对于他,有的只是泛泛的关心,而从真正意义上,没有谁真正地理解了他。
白灵和鲁克,他们双双俯下身子,打量着他们差点失落的同伴,眼神里充满了怜惜。鲁克想起了从前的事,就长叹了一声道:“小琪,你就忘了我从前那些教斥吧,我不知道它们适不适用你,不过既然你不开心,那么我也不会强求。只是,下次再遇到克服不了的困难,千万不要再一个人偷偷躲起来,你没有解决的能力,只会让自己陷进更深的深渊。”
白灵也道:“是的,小琪,尽管我也不能十分理解你,不过看到你那么苦苦地挣扎煎熬,我的心也惭惭地软化了。谁能够决定谁怎样最好呢?只要你是开心的,我就支持你!”
梓琪欣慰地望着他们,这自己眼中般配的一对,曾经他们的亲密给自己造成了难言的伤害,而今想想有些可笑!那是在情感的荒原上冰封得太久的他,发出的一股要命的爆裂声,而今他已在这一条感情路上走过了一大截,种种种种的经历都有过了,他这才悟出,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是真的,再多无谓的纠结,也抵不过认认真真地为自己活一天。
于是他朝那两位投去了微笑的目光,虽然身体还很虚弱,可是他依然努力地吐出清晰的句子:“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吖!”鲁克和白灵相视一笑,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白灵就欣悦地道:“呵呵小琪真有意思,倒祝福起我们来了。”此话一出,她立马感到当中的歧义,脸迅速地一红,侧头朝身旁的他浮出一个浅浅的笑。
鲁克呵呵地道:“小琪,你以后还回学校去吧,莫老师为你安排了个单独的房间。以后要是再遇到那些家伙欺负你,千万别怕,只管告诉我,我会让他们很难看的!”
梓琪努力地浮起一个笑,身边的这些人,虽然到头来不是知己,可是也算是难得的朋友了。人生在世,虽然高山流水难觅知音,可是只要有了几位能为你聊蔽风雨的密友,那也算是一种幸福吧。梓琪仔细地体验着这种幸福感,有些辛酸却还是努力地绽开笑来。
梓琪回到阔别已久的校园,再度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还是一只离群索居的小雀。每一天行走在校园里,他都是一脸仓皇地行色匆匆,从课堂上下来,他便飞也似地躲进公寓楼转角单独拨给他的小房间里,一把将大门锁紧,然后坐在桌前,缓缓地平复起自己波动的情绪来。大家都不理解他,他也不再奢望交流,渐渐地,他成了个文字主义者,每一天,他都拼命地记日记,每一分每一秒每一点每一滴,详尽到无以复加,或许这样他才能够排遣掉心底的孤冷。在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一大篇,然后又逐字逐句地输到网上,因此他空间的日志总是塞得满满的。
白灵来看他了,见他不问世事,只是埋头在纸堆里打转,便看不过眼地一把扯过来,眼瞪得大大地道:“小琪,江梓琪同学,你不能再这样了?逃避有用吗?还是想想自己的未来,到底该怎么办吧?”
随后她便靠拢过来,一脸严肃地道:“我听说,那种手术是会影响人的寿命的,你真的决定好了,要做出这么昂贵的牺牲吗?”
梓琪立马语气激烈起来:“没有,不是这样,没有这种关联的!我知道,这又是人的偏见了!”
白灵皱眉道:“不管怎样,好端端的身体要去破坏它,肯定不是件好事了。”她再盯着梓琪深深一叹:“小琪,你要准备好了,你要经受的,不只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灵上的,一件件都会接踵而来。你——真能抗得住?”
梓琪对着那一双疑惑的眼光,无比坚定地点下头去。今后的事,他想不了那么多了,有一股力量在迫着他往前,陷入那临界点的激情状态里。白灵再望了他一眼,叹气道:“不管怎样,你,好好过吧。”末了又想起一件事:“你去查查自己的校园卡,莫老师为你申请到了每月的助学金,现在想必已经发放了吧。”
“钱”的事又蓦然袭上了他心头,他知道,要维持自己的生活,完成自己的梦想,一切都离不开它,可是想想它给自己带来的那些不堪,又感到一阵阵的寒战。他记起一句歌词:“钞票人人对你离不了,你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倒像是他的真实写照,金钱,钞票,一次次地朝自己张开血盆大口,他却还是要朝着那些可怕的嘴脸奋不顾身地扑下去。
学校在尽量给他帮助,莫老师就给他介绍过几份不同的工作,有家教,有编辑,还有打字员,可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工作,只能赚来一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满足不了他的需求。他只能尴尬地谢绝递来的好意,再度踏上了自己的秘密征程,他去了一家夜总会,开始学习着跳艳舞。在那色彩斑斓的迷幻世界里,聆听着观众们狂热的追捧,他的面孔变得越来越冷艳,身段也变得越来越妖娆,他成了一位彻头彻尾的绝色妖姬。
只要一下舞台来,他立马又恢复了那张素净的面孔。他去食堂吃饭,去音乐室练琴,去图书馆借书,单纯得就像每一个认真的学生一样。在这种安静的时刻,他浮躁的心境便会暂时消失,而是想起了更多悠远的东西,其中最多的便是他那思念中的家,已经近一年未回去了,家里的一切都好吗?房前的蔷薇架是否发了芽,屋后的柑橘树是否又结了果,家里一陈一设,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吗?他的亲人们呢,姐姐的学习工作是否还如意,妈妈的病情是否有好转呢?
想起妈妈,他这才发觉,自己好久没有过问她了。该死!他喃喃地骂了自己一句,随即便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还是家姐梓珊,谈起妈妈的病情,她就沉沉地一叹,接着声音里又掺杂起一丝喜悦来:“小琪,爸爸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呢!”
梓琪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这意想不到的新闻令他一阵欣喜,说话的声音也结巴起来:“他这次,真的不走了吗?”
梓珊喜孜孜地道:“哼,那个姓苗的女人,水性杨花的角色,迷了爸爸这么多年,就像是唱*大戏,而今终于演不下去了。她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终于曝光了,原来她一直以来,偷拿了爸爸的钱,再去外面轧姘头。丑陋的嘴脸被揭发后,她还在那里胡搅蛮缠,爸爸对她忍无可忍,向法院提起了诉讼离婚。你知道她怎么样?反咬一口,向爸爸讨要起青春损失费来。”
听她讲述着这啼笑皆非的故事,梓琪一边愤懑一边感慨:“唉,爸爸啊爸爸,他兜了一个多大的圈子,最终还是回到原点,可惜,他已经错失了太多,有些错误是弥补不来了。”
梓珊一叹道:“不过,他也知道悔改了,眼下所做的就是在弥补吧,他现在是妈妈身边最坚守的护士。”
梓琪心里一揪道:“妈妈,她的情况怎么样啊?”
梓珊的语气低沉了下去:“她的情况很不妙,这一个冬天来,心口又开始时时地发疼,做事情力气也小了,她整个人在慢慢地萎缩下去。”
啊,梓琪的心揪紧了,妈妈,他最亲爱的妈妈,在她最病弱的时候,自己却不曾在她身旁,而是为自己纠结的青春生命持续迷失着。如今细思量,原始纯粹的亲情似乎才是更值得他珍惜的东西。
在忏悔情绪的驱使下,他立马收拾起行囊来,想要尽快赶回那个他忽略已久的家,陪伴在他最珍重的母亲身旁。正在这时,焦虑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梓珊已经是带着哭腔在喊:“小琪你赶快回来吧,妈妈不好了,前几天忽然在家里晕倒,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医生看了她的情况直摇头,看来这一次……这一次是真的不好了!”
梓琪的心坠入了彻底的深渊,一瞬间他什么都看不到听不见了,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他要回去!不能飞,他就跑;跑不动,他便走;走累了,他爬也要爬回去,他亲爱的妈妈,他恨不得下一秒钟就见到她!
平素节俭的他,再也耐不住了,立马花高价订了一张次日的机票。飞机起飞后,他坐在临窗的位置,外面是极端晴好的天气,无数洁白的云朵汇聚成汪洋的大海,在明媚的阳光下轻盈地舒卷着,时而穿破云层,便现出下面那网格状的山川河流、城市乡野。梓琪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份美景,他的脑海里,一直晃动着那幅可怕的画面,那一另一片恐怖的白,肃穆的房间,白郁的墙壁,沉闷的床单,死寂的空气里掺杂着无法言说的哀痛。一路上,他不时地打着寒颤,仿佛这是一趟悲壮的赴死之旅。
他终于见到了他的妈妈,尽管还不是想象中那般可怕的场景,哀伤的气氛也已经很深了。他许久未见的父亲,江茂林,此时终于恢复了一个普通丈夫的身份,虔诚地坐在床前,细心地照料着妻子的一切,喂她吃饭喝水,帮她更换衣物,在她已很微弱的视听下给予最大的激励,他向她谈起从前的那些岁月,他们刚刚结婚的日子里,作为一对奋斗中的普通小夫妻,所经历的那些甜蜜与艰辛,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胆大泼辣的梓珊,乖巧懂事的梓琪,曾是他们无限的骄傲与希望,尽管后来彼此分开,孩子却一直是悬在父亲心头的一块秤砣。
梓琪见到了爸爸,先是瑟缩着低声唤了他一声,随即便垂头不语。父亲曾给过他深刻的恐惧,一度想让他彻底逃脱开,然而一股天然的力量却又将他拉了回来。也许父亲和孩子并不该有仇恨的,沉重的伤害只是由于爱的错位,尽管脱节太远,也依然可以修补回来。
果然,爸爸见到他,并不再是一连串的狂风暴雨,他只是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随即深深一叹道:“回来了?在外面还好吧?”完全一副慈父的口吻。
梓琪眼泪一掉,立马抬手去拭,一边哽咽地道:“嗯,我回来看妈妈的,也看看——”他顿了一下,“爸爸你。”
江茂林一叹道:“你还是好好看看妈妈吧,她很想你,也许,你们能相见的日子不多了。”
听闻此言,梓琪的泪水便疯狂滚落,一旁的梓珊也是泪流满面。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心心念念盼了多年,终于等到合家团聚的这一天,却又要忍受再一次的分别,而且这一别,从此便是天上人间,阴阳相隔,再也拼不回从前那幅画面了。
梓琪就扑到床边,抓紧妈妈的手带着哭腔道:“妈,我回来了,你不孝的孩子回来了,妈妈,我差点把你给丢了,你会原谅我吗?”
邱梦颖正闭目养神,听到这一声声真切的呼唤,便微微地睁开双眼,在她模糊的视野里,映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那轮廓,那神情,一切都如此深入她心,喔,是她的孩子,是她流落在外的小琪回来了,好久不见,他变了好多呢,变得越来越漂亮了。她在心底微微地笑了笑,不过,无论他怎么变,他还是自己的孩子,最初最可爱的那个小宝宝。
梓琪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头哭倒在床边,梓珊便流着泪过来劝道:“别哭了,小琪,妈妈想你,你抓紧时间跟她多聊聊吧,她想听你的声音呢。”
梓琪点了点头,便抬头紧盯住妈妈,想把那张亲爱的脸孔牢牢地刻入脑海里。然后,他开始启动双唇,讲述起压在心底好久的故事来,这是一个充满了悲情的故事,其中有无数曲折离奇的情节,一段段地勾人心痛,惹人神伤。他偶尔也会暂停,思量在如今的场合下,说出这样的故事是否太残忍,可是他想,他该对妈妈坦白一切的,曾是最亲密无间的母子,离别的这一刻也不允许有隔阂。
妈妈听完了他的故事,眼角渗落一滴晶莹的泪,她只轻轻地吟了一句:“孩子,你受苦了,妈妈不能够,再帮你了……”
梓琪无言,他明白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了,那么,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宁吧,尽管一场毁灭性的风暴时时刻刻都要倾泄下来。
晚上,姨爹文涛,姨妈梦娴,甚至表姐依蕊同她的新婚丈夫蒋浩明都来了,他们还带来了无数的大包小包。由他们发起提议,要在这病房里摆一顿丰盛的晚餐,为全家人的团聚重重地干上一杯。于是,他们借了医院的厨房,依然由姨爹梁文涛掌勺,姨妈表姐表姐夫都帮着去打下手,不一会,一大桌子的菜便做好了,一样样地端入病房来,四周顿时盈满了香气,浓浓地勾引着人的食欲。就连多日胃口不开的梦颖也睁起眼睛,轻呼了一声道:“好香!”
“妈,你想吃什么,我来喂你!”梓琪说完,便端起碗筷,去桌上夹了妈妈最爱的香椿炒蛋,又舀了小半碗黄花肉丸汤,去送到妈妈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起她来。梦颖接受着儿子的反哺,心里一阵阵地欣慰,彼此心底似乎都有种暗暗的意识,这是今生最后一次了,那么别的不多说,唯有珍惜吧。
其他人也都边吃边聊,尽量寻找着开心的话题。梓珊就问起依蕊的婚后感受,依蕊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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