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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漂亮啊!
他对丫头说:“嘿,我以前在动物园看到大型斑蝶,翅膀是黑底红纹的,可大了。”
丫头坐在炕头,拿起包了红线的剪刀开始剪蝴蝶,她说:“我听说过动物园,把老虎狮子都关着。连蝴蝶都是死物,有什么好看的?”
她侧着头,颇有不屑,她问:“你们怎么掉河里的?”
小荣并不感到害羞或脸红,他照实讲了刚才的经历,讲到精彩之处,还把眉毛一扬,眼神很有光彩。
丫头嘘他:“吆吆吆!你还了不起是吧?”
小荣伤势好了以后,每个礼拜都会去卫生队。
他把他从食堂盛好的面疙瘩汤伸到丫头面前:“嘿,给点酸辣粉。”
丫头一手绑着辫子,另一只手用来赶他:“去去去,哪里来的不要面皮的穷小子来讨酸辣粉。”
可是最后还是给了。
过了这一年冬天,黑龙江的崇山峻岭开始抽起了绿条条,冬冰融化,对岸的老毛子再没法渡到这头来。
小荣的家里寄来了包裹,他拿了两瓶麻油,一罐味精,一瓶酸辣粉,一块药皂,用漂亮的粉色新毛巾一裹,送到了丫头家里。
他还递了一包大前门给洪老头,同洪老头在炕上聊到半夜。
丫头一推门进来,说:“真是熊有熊路,狗有狗路。”
小荣在炕上笑得打滚。
他的家乡话是“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他对丫头说:“中听。”然后把随身带来的另一个包裹递给她,丫头瞠目叉腰。
他抱拳作揖:“给洗洗。”
是他的脏军服。
丫头看着眯着眼睛抽烟的父亲,洪老头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歪在炕上打盹。
之后的一些日子,丫头发现父亲手头多了些西药,阿司匹林,青霉素等等。是小荣托小虎弄来支援卫生队的。她骂小荣是个搬山鬼。
洪老头在炕底下离开火源的另一头挖了个洞,还藏了些多出来的东西。
第一年藏的是怀炉。
这年春节,洪老头带着丫头去哈尔滨的亲戚家拜年,送去了一些山货,还有一条大前门。老头还跟闺女在城里下馆子吃了一顿实在的猪肉炖粉条。
丫头问父亲:“哪里来的钱?”
洪老头一直抽大前门了,他边吞云吐雾边说:“和老毛子换的。”
丫头又问:“哪里来的怀炉?”
洪老头敲了闺女额头一下,说:“小荣是个聪明蛋,城里多好啊!他城里比这里还要好,闺女你想去不?”
丫头回去之后,等小荣休假,约他去了附近的林子里。
林子都绿了,气味清新,面目也清新,一片生机勃勃。
丫头严肃地警告小荣:“你这是投机倒把,是犯罪。”
她进了一趟城,学了一些新名词,还知道怎么用。
小荣没有油嘴滑舌,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淀出一些别样的情怀。
他说:“如果我被抓了,会被判死刑吧?”
丫头失语了很久。
后来她问:“你和救你的老毛子做的交易?”
小荣点头:“是他找了法子寻上我的,‘苏修’是只纸老虎,什么都不会,他还问我买水壶。”
丫头不说话。
小荣又说:“现在已经有人在办专业回城了,小虎答应我,他回去以后托他们家老爷子想办法,把我尽快弄回去,好的话去北京,搞个好单位,再不然回上海,他也会想法子跟我们街道打招呼走门路。”
丫头把脸沉下来:“你就想着靠别人。”
小荣照样没有生气:“丫头,我爸妈在六五年就下了干校,再也没有回来。”
丫头不知从哪里来了勇气,主动抱住小荣,把脸埋在他的胸怀里。
小荣说:“我在想如果我们都走了,你爸咋办?我一时半会没办法带他一起走,就给他老人家多弄点钱傍身。”
丫头突然生气了,撅撅嘴说:“我知道,这两年你们都在干什么。爸爸把挣来的钱都塞在火炕的缝里,我一直在想他哪里能赚这么多钱!”
小荣也伸手抱住了丫头,没让她把话再说下去。
他们无声地依偎在一起,听到风拂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小荣随手摘了一片树叶下来,用手一撮,放在唇边,吹了一曲“小小竹排向东流”。
水壶那单生意花了小荣很长的时间应付,他装病回了两趟家,其实是去南方手工业发达的小镇组织货源,又找到了合适的运输队。
洪蝶说:“这其中自然有小虎的功劳。但也有赖于小荣本身就是个聪明的青年,勤劳、爱动脑筋,他的父母死在干校,他却可以在寒冷的北大荒找到他的起点。”
江湖能从她的眼底读出她附予的教诲。
“和小荣比一比,是不是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更多?至少你还能来日本泡到温泉,享受美食。”
江湖问岔开了这段故事的洪蝶:“然后呢?”
洪蝶便继续她的故事。
小荣和老毛子约定在山里的边境线旁交易,货是分批带出去的,小荣是寻着机会就赶老长的路,把水壶交过去。
断断续续运了一个月,最后剩下了五十只水壶。小荣要送货的这天,兵团要开一个会,丫头说:“我和我爸去。”
小荣同意了。
只是丫头的运气不好,她和洪老头的手推车刚进了林子,就被一阵手电筒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他们被送去城里的拘留所,审讯的同志很和蔼,告诉他们,他们在林子的那一头发现等货的苏联兵,鸣枪警告,苏联兵落荒而逃。他们在林子里搜查,直到遇到洪老头父女。
洪老头在拘留所犯了老慢支,丫头被警察同志带到他跟前。他艰难地向丫头使眼色,一直到他被卫生队的人抬走。
丫头知道父亲的意思,如果不招出小荣,他们就是一条“投机倒把”的大罪,是要被枪毙的。
但是如果招出小荣,小荣会被枪毙。
丫头坐在拘留所冰冷的监牢内,特别想念小荣用树叶吹出的“小小竹排向东流”。
故事说到这里,江湖问洪蝶:“小荣去救丫头了吗?”
洪蝶摇摇头:“丫头被关了几个月,她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后在卫生队病情稳定的父亲主动向组织交代了罪行,他坚持自己的女儿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最终被判了死刑。”
丫头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被枪决了,父亲临终写了一张字条留给她,上面只有一句话——“好好过日子”。
她攥紧了字条,埋葬了父亲,然后直奔兵团。她想要找小荣。
这一年知青大返城,兵团和农场都乱哄哄的,每天都有大卡车接走一批又一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年轻人。
丫头找到小荣的班长,就是当年和小荣一起打狍子,一起被她救起来的那位年轻人。他也正整理好行李,预备返城。他告诉丫头:“小荣第一批就走了,凭他和小虎过命的交情,小虎当然在第一时间捎带上他。”
班长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丫头。
丫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后面的故事洪蝶说得十分简短。
“后来丫头用了一些办法,先去了哈尔滨打工,过了几年又去了深圳,那里刚被划成特区,她在香港人的公司做了打工妹。她表现很好,剪过纸的巧手干什么都灵敏,很快升职。她还去念了夜大,又有更好的升迁机会,还能见更大的世面。她遇到了她后来的老公,她的日子越过越好,但是她不会忘记,她的爸爸是因为她死的。心里的悔恨会跟随她一生一世,但是她的爸爸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江湖插口:“不是小荣死,就是她的爸爸死。这样的选择真难。”
洪蝶同意:“再难,要过去,总是会过去的。人生不过如此。”
月亮往西面偏移,日子也不过如此。月亮将要被太阳替代,开始一段全新的历程。
江湖从温泉里站起身来,她拉起了洪蝶,说:“洪姨,谢谢你。”
洪蝶同她携手,走出温泉,一阵山风迎面吹来。洪蝶说:“你瞧,时间过得多快?又是新的一天。尽管有逆风,可是逆风处有朝阳。”
江湖抬起头,果真迎风可见朝阳,一线一线的光在黑幕下探露出头,能够温暖人目,坠落的星子已经不见了。
一
上海的春天,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来的早。
不过三月出头一丁点,就有微微的热风扑面,让人从容脱去厚重的外套,轻装上阵。
这个城市里的人都盼望这样的春天,有好气候,有好温度,经过一季残冬,终于得以站回起跑线,迈开这一年的序章。
在浦东郊区的南段,隔着此地主干道的两边,有总计占地一千亩的巨大建筑群矗立。主楼钢化玻璃的表面能接受阳光,反射七彩光芒,令这两栋不过四层楼的大型建筑镶金镀银的气派丝毫不逊色于任何陆家嘴金融中心的写字楼。尤其两栋主楼之间还修了一座封闭式天桥,上头不仅可以走人,还可以挂着一排巨大的广告语——“我的城市,我的生活:自由马”。
远远望过去,不是不弹眼落睛的。
徐斯先把他新买的雷克萨斯SC430驶停在这条大马路的一边,开了车窗,探出头往这边的天桥上一张望,吹了一声呼哨。
他转头对坐在副驾座上的莫北讲:“这牌子的衣服我虽然不穿,但是就冲‘红旗’的这气势,我也得鼓掌。”
“自由马”便是红旗集团旗下最脍炙人口、市场占有率最高的休闲服饰品牌。这牌子的衣服价廉物美,故而拥趸者众,令非消费群体人士也时常瞩目。
莫北是头一回来这厂区,也探头好好张望了一番,对徐斯笑道:“世界五百强在本市的亚太地区总部也不过这气派。”
徐斯说:“所以我一直跟我妈说,我爸生前就是太低调了。”
莫北催他快些将车开进厂区。
徐斯却问莫北:“你说这么大块肉,我能咬到多少?”
莫北弹了弹手指,简单把大账一报:“红旗当初可是在邻省四水市(中国无此市,未防敏感,故虚构)起家的,股份百分之八十归当地市政府,管理层不过持股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八十怎么卖,那得问做主的。你舅舅不是今天也来吗?他当年在四水市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主管经济这一块,你可以问问他。”
徐斯不是很满意莫北的太极答案,他暂且先将车缓缓驶进了厂区,还有着制服的保安敬礼致意。
莫北这回也吹了声呼哨,表示惊讶。
徐斯嘲笑他:“民营企业家牛吧?”
莫北纠正:“按照股份性质来看,红旗是国营的。”
徐斯嗤道:“行啊你,果然给钱就认老大,做人政府的律师就是不一样了嘿!”
莫北驳他:“你就使劲埋汰我吧!可是你自己自告奋勇来当我司机的,可不是我求你来的,所以我拒绝在你车上受到攻击。”
徐斯将车停稳了,解开保险带,同莫北一先一后下了车。下车后,他才讲:“我那是看在你的小宝马进厂修了,解决你的不方便。你也知道这里车有多难打,你现在一下班就得回家伺候老婆,我不是在给你解决后顾之忧嘛!”
莫北摇头:“你就贫吧你。”
在走进主楼之前,莫北忽然正色问道:“你到底想干嘛?不会是也想分杯羹吧?”
徐斯摸摸鼻子,半真半假说:“这都被你猜到了啊?莫大状,你很强。”
两人都笑起来,一转头就看到了熟人。
徐斯收敛了表情,上前规规矩矩叫了一声“舅舅”。
方墨剑身后跟着不少工作人员,身边有本区的领导和四水市的领导,还跟着一干来参观的企业家,故此不太方便对这不告而来的外甥询问,只严肃附了一句:“你到了,正好一起参观参观。”
在混在人群里闲聊的时候,徐斯又对莫北低声讲:“我得来的消息是当初江旗胜把总部迁来本区的时候,四水市政府就不太满意,认为江旗胜的举动无异于叛离,甚至有转移资产的嫌疑。这回我舅舅是来当个中间人,帮两地政府盘好这笔账的。可今天还跟着这么多服装行业的小鱼小虾,这是准备拍卖?”
莫北先笑话了一句:“人家也是民营服装企业的大老板,怎么就小鱼小虾了?”
徐斯轻蔑讲道:“山中没了老虎,猴子也称大王了吗?”
莫北心内好奇更甚,问徐斯:“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徐斯只是神秘一笑,讲:“自然是大主意。”他小声问莫北,“那些服装老板都有自己的团队,红旗的管理层怎样安置?”
莫北讲:“有才之人必有其出处,你怎么连这个都关心?”
“我求才若渴不可以啊?”
前头有领导唤莫北,徐斯觑见舅舅独自往二楼的大会议室行去,他紧跟了一步,在二楼会议室门外的等候区,他们看到了江湖。
江湖坐在会议室外大型布展区的台阶上,她身后的布展区还有三五木模特身着去年“自由马”的冬季新款,摆很好看的姿态。
她坐在模特下首的阴暗角落里,蜷着腿,没有动,更不知道目光放空在何处。徐斯乍一眼看去,以为那也是一个不会动的模特。
江湖身上穿着“自由马”的春季新款露肩的修身长绒衫,一直盖到臀部以下。绒衫是黑色的,她的腿上又配了黑色的打底裤,下面一双棕色的羊皮长靴。一身的衣服朴素而得体。
从徐斯的眼里看过去,江湖的这个姿态很美。从她的额线到鼻尖到下巴,还有纤长的颈,过度到从圆领中袒露出的圆润的肩膀,以及修身的绒衫包裹着的身体,线条一路都很流畅,几乎就是个假人了。
方墨剑上前一步,唤了声:“江湖。”
江湖抬起头来。
她的短发稍稍长长了些,盖住额头,她下意识用手拂了一拂,答:“方叔叔。”
方墨剑走上前去,徐斯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他并不如一般情场玩家一样,无论经历怎样的风云变幻,都能岿然不动声色。那一夜的荒唐和惊变,是让他有一点尴尬的。
尤其,他当时还打着她父亲公司的主意。往深层讲,他委实太过欺负妇孺了。
洪蝶婶婶也严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