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尤其,他当时还打着她父亲公司的主意。往深层讲,他委实太过欺负妇孺了。
洪蝶婶婶也严厉地警告他讲:“这件事情你要快点忘记,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那有关人家小姑娘的清誉。”
徐斯不是不警醒的,他甚至自认确实做了一桩至大的丑事。他这般偷香窃玉的行径,同江湖之后那刚烈求死的对比,即让他可狠狠羞愧一番。
这实在是稀里糊涂的乘人之危,太不够光明磊落了。
徐斯甚至有想过,自己其时并无女友,他可在江湖丧父这段时间,给予她一些情感补偿。
但似乎江湖并不这么想。
就在那夜次日的清晨,徐斯走进旅馆大堂用早餐,远远看见江湖独自依窗而坐,面前放着本笔记本电脑。他走近一些,可以看见她上的是中国的门户网站,网页上偌大标题很显眼——“服装大王江旗胜覆没记”。
这篇报导,徐斯在自己房间里上网的时候就浏览过了。报导写的很详细,该记者似乎从多方面了解了江旗胜的过往商业行为,将其的猝死归根为两个原因。
其一是江旗胜股改失败后,转而投机房地产,成立子公司专营房产项目,与房产商沈贵合作的楼房因施工方偷工减料在去年十一月倒塌,事故中的开发公司、承建公司、监理公司内的直接责任人,以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先后被逮捕。记者认为江旗胜猝死也许与此事的东窗事发有直接联系。
其二便是之前宴会中众人讨论过的,江旗胜通过私人投资机构在港设立投资账户,暗中挪用集团公司巨额公款疯狂地在欧美地区及香港进行私人投资。他投资的香港中环利都百货物业被澳洲环宇金融以购股及物业换股形式收购,环宇金融抵押给利都百货售股方的物业受全球金融风暴影响大幅度贬值,故导致利都百货港股股价大幅度下滑,江旗胜因此损失惨重。
以徐斯的所得到的讯息,这两点都在点子上。
不过,那时候,他在想,这些字句会扎到江湖的神经上的。
果然,江湖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徐斯下意识地便走了过去,递上一张餐巾纸。
江湖回头一见是他,忽然起立,一副不想见他的样子。
这般无礼得太过明显了。徐斯面色不由沉了一沉,但拉开她身边的椅子款款落坐下来。
江湖面上是青白不接的,也是发觉了自己的反应过态了。但她没有立时说话,或者她根本就认为她与他,全然没有话题,也无进行话题的必要。
徐斯心里一冷。
江湖的态度江湖的神情,他也能大致猜测她的心理。
恐怕她当昨夜是一出荒诞剧,是她放纵自己堕入深渊的魔幻夜。白日一线光现,她就得脱离,尽量让自己远离。
这个念头,让徐斯不是那么舒服。
而江湖只讲道:“真是很巧。我得回房了。BYE BYE。”
下一刻他握住她的手腕。
昨晚他曾经沿着她的手,握牢过她的腰,让她没法动弹。她的反应,迷糊而热情。如今,她的反应是忍不住地自然地打了一个寒噤。
不过一夜,她对他的碰触,竟然本能起了抵触,再加上这么个无视的态度,又好像有着厌恶,令徐斯心头无端端起一阵无名火。
他松开手,讲:“昨晚我大意了,没做其他措施。”
口气是平板无波,就事论事,有事当断的。他分明注意到江湖咬咬牙,闭了一闭眼睛。
徐斯方觉口气是有问题的。
她是谁?至少江旗胜在江湖上威名犹存,她的千金身份依然有效。他这样说出来,之于她,是过分了一点点。
但徐斯不会收口,也从不认错。
直到江湖清了清嗓子,这样同他讲:“出来玩的总是要承担一点责任的,做好点防备工作,对人对己都有好处。这个道理我是懂的。”
讲完以后,她疾步走出此地,逃也似地。
徐斯愣了一两刻,看江湖走远。忽然手机就响起来,那边有一把好听的女声说:“徐先生,你好。我是齐思甜。”
这么一个轻声细语的开场白之后,齐思甜是用温柔的又不失身份的,邀请的又并非乞求的语调讲:“我第一部电影要上档,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捧场?”
徐斯是太有空去捧场了,他用和缓口气回复:“回国后,我让秘书到你经纪人那边拿票。”
齐思甜讲:“好的。”
这才是徐斯该得到的异性的态度。
而反观江湖,前晚疯癫浪荡,第二天便整装变作淑女,翻脸赛过翻书,无情更胜男子。连生在女士掌权家族的徐斯,都无法习惯。
这个女人的反应永远出乎他的意料。
既然江湖当无事发生,他徐斯也发扬女士优先,跟着当无事发生了,也算成人之美了。只不过心头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不是滋味。
尤其现下方墨剑唤了一声江湖,江湖的目光明明往这边扫过来了,她是看到他的,但她脸上的表情,就是无可无不可,甚或带了点目中无人的意思。
徐斯不希望自己第二回自讨没趣,干脆就立定在原地,并不走上前去。
方墨剑往前走了几步,一眼先看到展台对面的窗没有关牢。虽然三月微暖,但令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受这冷风,就太说不过去了。
他先将窗户关牢了,待回过头来,江湖已经站了起来。
她说:“方叔叔,我就是来看看,整理一些爸爸的旧物,我很快就会走。”
方墨剑闻言,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微酸。
他点点头:“你要注意身体。”
江湖欠了欠身,想要转身离去,方墨剑又叫住了她,还向她招了招手。
江湖走上前去。
方墨剑低声嘱咐:“你爸爸生前同沈贵在高尔夫球场赌过一场球,赢了沈贵五百万。沈贵上周进牢里之前,已通知助理把支票转给你。”
江湖惨然地笑了笑,却茫茫然问:“爸爸怎么会赢沈叔叔这么多钱?”
方墨剑默然。
这是个敏感聪明的孩子。
江湖讲完,向方墨剑又欠了欠身,转身往另一边的职员办公室去了。
待方墨剑折回来,恰似正研究模特衣饰展示的徐斯,先回头看了一眼四下尚无人,便低声笑道:“舅舅,原来江旗胜的钱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方墨剑瞪他一眼:“你今日来到底是打的哪门子算盘?”
徐斯依旧笑嘻嘻地,对方墨剑讲道:“我来学习参观。”
方墨剑“哼”了一声,徐斯才又接着讲道:“我也支持民族产业,这些服装厂老板是老行尊,我是来学习的。不过呢,有些和红旗长期合作的制衣厂制鞋厂,挺困难的,我想带他们一起做做,看看地区政府有什么好政策。”
方墨剑指着他无奈笑半天,骂道:“小狐狸,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徐斯只是嘻嘻笑,在这位刚正严苛的表舅面前,他只需要将意思的正面含义表达清楚,往往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帮助。
他讲完以后,就真的不多话了。在后来的红旗善后会议上头,坐到最末一排,聆听四水市政府代表向与会各位宣布红旗的出售计划。
偌大一个集团,立刻面临四分五裂的命运。集团管理层有好几位高管列席,面色都惨白如纸。
大厦将倾不过如此。
徐斯问身边的莫北:“四水市的国企改制不是早就开始了吗?怎么红旗到现在还是国企身份,要政府出面组织业务的拍卖?”
莫北的确知晓些内幕,便低声答他:“早几年你舅舅还在四水市的时候,同江董事长关系不错,红旗做大了,离不开政府的支持和江旗胜团队的努力。后来那边政府换届,你舅舅调去北京,你也晓得他老人家身不在其位,必不去贪功近利。江旗胜同后头一届政府沟通的不是很顺畅,曾经提了好几回想要管理层出资将政府手里的百分之八十股权买下来,又提了去香港上市的意见。红旗是当地的纳税大户,政府哪里肯放人,意见都被驳回了。他把总部迁到此地来之后,那边相当不满意,红旗一直同那边搞拉锯战。这两三年,江旗胜也许是急功近利,挪用了集团的备用资产去投资香港股市和房地产,结果股市套牢,房地产倒楼,东窗事发了。”
徐斯先惊讶:“喝,我舅舅同他的关系原来是这样的,难怪这么热心斡旋两地政府的事了。”又叹息,“江旗胜也真够倒霉的。”
二
这次的会议还是非常顺利,本地的区政府同四水市政府没有什么意见分歧,也有两间实力不错的企业决定分别购买红旗的厂房。
接下来便是红旗集团合作的制衣厂和制鞋厂的自我介绍,厂方都希望能借此在困境中多招揽一些客户。
方墨剑适时过来介绍了一位当地区领导给徐斯认识,区领导一听徐斯的意愿,大大表示了欢迎,干脆就介绍了台上正在展示的一间名唤“腾跃”的制鞋厂。
这间“腾跃制鞋厂”是自上世纪三十年代成立,他们出产的“腾跃”鞋曾伴随几代人成长。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一直是由江旗胜的岳父任职鞋厂的厂长。
江旗胜创建红旗之前,便供职腾跃鞋厂,曾在八十年代让“腾跃鞋”风靡本市的大街小巷,及至后来有了第一桶金,创立了“自由马”,用自己的股红将腾跃鞋的股份私有化,回赠岳家。
后来江旗胜的岳父将厂子交给了儿子,也就是江旗胜的小舅子,“腾跃”不再以生产自主品牌的跑鞋为主,开始通过江旗胜接红旗的订单和外贸订单来维持鞋厂的经营。
在台上慷慨陈词的正是江旗胜的小舅子裴志远,他正极力表示腾跃鞋厂的生产力仍旧是卓越的。
但区领导讲:“裴志远不善经营,不过老厂的生产实力确实不错的。”
徐斯有了兴趣,准备跟着区领导去结交那位裴志远厂长。
不过向台上走去的过程中,徐斯觑见江湖走到了此间的门边,没有进来,室内有一男一女两位红旗的高层见了她便走了出去,男士的手上捧着一只纸箱子。
江湖实在没有勇气踏入这个要将父亲的城堡拆吃分解的修罗地,她在门外徘徊了很久,被门内的有心人看到了。
不出她的所料,一位是财务经理岳杉,一位是营销总监任冰。任冰的手里捧着纸箱,里头装着在江旗胜办公室内整理好的私人物品。
岳杉走到她的跟前,拍拍她的背。
这位在红旗集团服务了二十年的财务经理不仅仅是红旗的高级职员,她同时同时亦打理着江旗胜的私人账户,同江氏父女很亲厚。
江湖一直当她为长辈,所以会迷迷糊糊孩子气地问她:“岳阿姨,我爸爸走的时候,是不是没有痛苦?”
岳杉中年富态但又不失白皙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痛楚。
她是第一个发现江旗胜在办公室内气绝的人,她记得江旗胜最后的样子,倒伏在他的办公桌上,冷冰冰的,皱紧眉头,微微张着嘴,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
这副情状,根本不像一贯意气风发的江旗胜。
岳杉一直没有将这一幕告诉江湖,她且宽慰:“是的,你爸爸临终面容安详,就像在睡梦里过世。他不曾受苦。”
江湖的眼圈还是忍不住红了。
岳杉心内叹气,她道:“任冰把你爸爸生前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站在岳杉身边的,是自毕业后就投身红旗集团,而今任职市场营销总监的任冰。他也是父亲江旗胜生前得意的学生,同江湖很是熟络。
任冰手里捧着只纸箱子,对江湖说:“江董生前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他同岳杉一道把江湖送出了大楼,还将纸箱子放在江湖私家车的后备箱里。
江湖对任冰道谢。
她在今天刻意避开了所有熟悉的在红旗任职多年的长辈和同辈,但是要求自己一定要向任冰道谢。
父亲江旗胜的葬礼,正是他的这位得意门生一手操办。业内都晓得,任冰原来是贫困家庭出身,受江旗胜的慈善基金资助上的大学,后来进入红旗集团,表现出众,为江旗胜一手提拔上来。与江氏父女的感情又是另一种的亲近了。
所以,江湖才问多一句:“你的去向定了吗?”
任冰是迟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江湖笑:“那就好,你们都会有新的开始。‘自由马’也会有新的选择。”她往前方看一看,红旗的大铁门正敞开,那条主干道上有车飞驰,速度很快,又加一句,“一切都会好的。”
任冰跟着笑了笑:“江湖,你想的开最好,你这点和江董很像,永远能保持乐观。”
江湖摇头:“因为别无选择。”她对岳杉讲,“谢谢各位前辈的关心。”
岳杉和任冰只是站着,他们一贯按照父亲的要求,穿戴一身的整齐的职业装履,也显额外的神气。
高大的又熟悉的主楼就在岳杉和任冰的身后,这样的建筑这样的人,好像这里一切未变,好像父亲未逝。
但是,确实的,岳杉、任冰连同这边的厂房,如今已成为属于父亲的历史,也只能成为历史了。
江湖心中一痛,打开车门正想上车,偏偏瞥见了舅舅裴志远陪着徐斯走出了大门。
她一下大惊失色,乃至呆若木鸡。
任冰讲道:“裴厂长今天是来找新的合作伙伴的。”
江湖忍不住了,当下一个箭步上前,叫了一声“舅舅”。
自父亲逝世之后,江湖仅同舅舅在父亲的葬礼上见过一回,之后便没有太多交流。没有想到今时今日在红旗的旧址相见,却是这样一番情形。
她看着这个舅舅同徐斯那番投机模样,不能不推测出最坏的一个结果。这一声“舅舅”就当真叫的极不友好了。
裴志远乍听江湖这样语气甚无理的呼唤,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徐斯察言观色,不知这对甥舅有何公案,但显然地,他是不想做炮灰的,便寻个理由离开。
裴志远见他要走,颇有几分焦急,想要撇下江湖跟着徐斯,却被江湖一把给拉住了。
江湖气急败坏扯着嗓子讲:“舅舅,你想卖了‘腾跃’?”
这也实在不能怪她一时的急火攻心。
“腾跃制鞋厂”与父亲的渊源,与母亲的渊源,江湖是知道的,这一段渊源甚至是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