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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寞抬起头,邓红从来没有这样和她说过话。
“我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其实这件事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线,当你脱颖而出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邓红意味深长地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你现在要比我那时好多了。我们那个时候,老一派的人更多更强,现在的环境已经宽松了。”
邓红看小寞不出声,忽然说:“是不是辞职信都写好了?”
小寞一惊,想自己根本还什么都没有说啊?忙问:“你怎么知道的?”
邓红笑了:“傻姑娘,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呢!别忘了,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小寞不好意思地笑了。邓红正色道:“是不是感到很委屈?昨天晚上是不是哭啦?其实只要你仔细地看一看,你就能看到别人看你的神态,小的,老的都差不多。说穿了,就是妒忌。”
小寞开始回想,她觉得周围的人平时都和她挺说的来的,难道……这时她想到了上班不久后,妈妈说的话:“同事和同学不一样,你要多长几个心眼,别太傻乎乎的。”小寞这才感到妈妈话的分量。
邓红缓缓地说道:“苏寞,你想,张燕同时和你一起进来,她也是大学生,她也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凭什么要跟在你后面啊!当你出风头的时候,她会怎么想呢?”
这些话顿时在小寞的心中扎下了根,是的,张燕不是反戈一击了嘛!
看着小寞不断地皱眉沉思,邓红又说:“苏寞,我是真的看好你,所以我劝你把这件事当作一次教训,你要感谢这些人,他们让你有了学习的机会。至于你的辞职信,我就当没有这回事,希望你也很快把它忘了。”
小寞忍不住哭了,她从没想到邓红能和她这样的推心置腹,更让她想哭的是,邓红可以看到知道这么多,而她自己却像一个傻瓜一样枉自沾沾自喜,却不知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眼中钉”。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和真诚换来的却是伤心和背叛。这难道就是步入社会后必有的经历吗?
邓红喝光了咖啡,指了指隔壁,那是老秦的办公室,一字一句说道:“苏寞,记住这样一句话,世界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最后一定是我们的。”
小寞看到了邓红的踌躇满志还有一股杀气,不同于她平日的豪气和狂傲,是真正的杀气,让小寞寒气凛凛。
小寞很感谢邓红的一番教诲,无论是她出于什么目的,但是结果是让小寞收回了自己的任性,小寞又回到了正常的工作轨道上。该怎样和同事们说笑还是照旧,和张燕之间也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对老张老刘老王等等叫的倒是更勤了。邓红嘉许地看着小寞的蜕变,而小寞只有和赵安在一起时才会变着方儿地把她的无理和任性发挥到极致。
圣诞节到了,陈宁打电话叫小寞和赵安一起去玩,说是四个人玩个通宵,小寞婉拒了,说是通宵的话,父母会说话的。尤丽也叫小寞一起去玩,说是他们公司有包场子的Party,小寞也谢绝了。她和赵安已经说好,圣诞节就两个人在赵安家过二人世界。
赵安早就搬出来了,一开始和表哥一起合租了一个房。后来,表哥捣腾得出国了,赵安就一个人住,房租开销自有他爸爸给。赵安说老头子觉得能把这个煞星请出去,花多少钱也是愿意的。现在的赵安真的像江至洋所说的是游手好闲,小寞知道他不愁吃穿,口袋里总有钱,一大半是他爸爸给的,还有就是他跟着什么朋友赚的,小寞从来不问,赵安也从不告诉她,两个人彼此对这一点心照不宣地回避。
圣诞节前一天,小寞就请了假,到赵安家去找他。赵安租的房子在西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周围有不少租客都是在附近的公司上班。那天天气很好,小寞盘算着要先去把房间收拾一下,再去超市买东西,回来自己烧饭煮菜,过一个温馨家常的节日。
赵安不在家,留了条,说下午肯定回来。小寞开始打扫房间,之前她也来小扫小除过,今天她决定好好地把房间整理一下。小寞给赵安换了床单,把好几条牛仔裤也一起洗了。趁着洗衣机工作期间,又拖地又擦洗。赵安的屋子还算干净,但是小寞有自己的一套,她把一些东西按自己的习惯整理了一下。赵安的床头一直放着一张两个人的合影,那是小寞大学毕业那年在复兴公园拍的,小寞记得那是一个秋天,小寞穿着赵安送给自己的毕业礼物,那是一套深蓝色的针织衫,长长的衣服上勾出同色的花纹,笔直的裤子使小寞的腿显得修长。记得陈宁看了衣服后,告诉小寞那是一个意大利的牌子。小寞问了赵安,赵安不在乎地说三千多,并不算什么,让小寞感到欣喜的同时也有了不安。那天,两个人在秋日明朗的阳光下紧紧地站在一起,两个人互相搂者对方的腰,都没有怎么笑,但是神情相似,都是那种安静而从容的微笑。赵安一直很喜欢这张照片,说这是他理想中的自己和小寞。小寞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才过去两年,可是如今的她怎么也摆不出这样的笑了,疲惫占据了这张脸。
正在小寞晾衣服的时候,赵安回来了。小寞大叫:“我在阳台上。”赵安笑着说:“田螺姑娘来啦!”小寞得意地说:“怎么样啊,美的你,还想要公主不成。”赵安笑着走到阳台上,问小寞中饭吃了吗?小寞说买了蛋糕,已经吃了。忽然,小寞觉得自己的背脊一阵麻痒,就想伸手去抓,可是手上湿湿的,她让赵安给自己挠一挠,赵安隔着毛衣给小寞抓了抓,可是小寞还是不舒服,说赵安抓的位置不对,就要自己去挠,赵安说:“还是我来吧!”一伸手直接去抓小寞的皮肤,小寞顿时感到赵安的手很冰,可是却准确地平复了她的痒,不禁扭了扭身体说*啊!赵安笑道:“你不是在勾引我嘛!”话儿一出,小寞就嚷:“你找死啊!别臭美了!”赵安看着小寞摆弄着手上的床单,心里一热,走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小寞一直很喜欢看电影里的这个动作,也曾经希望赵安有一天也能这样。小寞满足地靠在赵安身上,两个人就在阳台上静立了好一会儿。
赵安帮小寞晾好衣服和床单,问小寞下午干什么?小寞说要去超市买东西,晚上自己做。赵安说出去吃不好吗?小寞固执地说一定要在家吃,外面全是人,而且今天肯定会“斩人”的。赵安说你倒是真能省钱。小寞之前想的并不是省钱,而是觉得在家吃更自由,现在听了赵安的话,她想省钱不好吗?总要为将来打算一下,总不能就这样过吧!想到这,小寞有点灰心,但是她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出门了。附近的大超市里人还不少,小寞和赵安商量晚上吃什么,按小寞的意思最好多烧几个菜。小寞对于厨艺还是相当有心得的,她喜欢在厨房里忙活,花点心思,尤其是为赵安做。赵安最喜欢小寞烧的排骨年糕,可以一口气吃三块排骨,还夸小寞的通心面比外面卖的更合他口味。事实上赵安也很会烧菜,但是小寞认为,家务这种事情还是应该由女人来做。无论在中学还是大学,她的这种说法都遭致朋友们的奚落,尤丽和陈宁还总是戏称她“贤妻良母”。小寞对此一点也不生气,她觉得这个正是她想要的。
赵安说两个人就简单一点,最重要的是买瓶酒。赵安爱好啤酒,可是现在是冬天,就来瓶红酒吧!两个人在货架上挑了一会儿,买了瓶长城干红。刚转出通道,小寞就听见有人叫:“哎呀,苏寞啊!”小寞一看,是另一个杂志社的同行,和小寞一起开过好几次会。小寞微笑着寒暄了几句,那个同行笑着说:“你男朋友啊!”小寞点点头,说了声再见。赵安说:“这个女的怎么那么像兔子啊!”小寞一想还真是,那张脸,尤其是嘴唇缩紧的样子还真是神似。她笑着说:“你还真能比喻。”两个人嘻嘻哈哈买了东西离开了超市。
回到家,小寞把冰箱塞满,又把晚饭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赵安撒娇,要给她泡咖啡,还要捶背。赵安给她端来了咖啡,小寞拿出零食说我们看片子吧!让赵安找,赵安拉出抽屉说:“你要看什么?”小寞看了半天,没特别想看的,无聊地乱翻,忽然她看到了《爱你九周半》,小寞不怀好意地说:“原来你还看这种片子啊!”赵安曾经告诉小寞他爱看战争片。赵安说:“哦,这是孙艾留下的。”
小寞想到了在大学里和陈宁一起看这部片子的时候,陈宁的话多的不得了,就像一个蹩脚的解说员。而小寞几乎不发一言地看完了片子,让她记忆深刻的是“吃樱桃”一段,原来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小寞当时有点陶醉了。
小寞想了想说:“我们就看这部吧!”
赵安开了机器,小寞把脚塞在屁股下,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捧着零食蓄势待发地盯着屏幕。赵安倒了茶,把脚翘在茶几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影片开始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小寞看电影一直不喜欢和别人议论,她喜欢静静地吸纳感受影片,尤其是她钟爱的那类感伤的文艺片。
赵安的手机响了,走到阳台上去接电话,小寞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可是好半天赵安还没有回来,小寞看着赵安不断地在踱步,她好奇地想:有什么事情呢?赵安回来了,可是还是捏着手机在发消息。小寞有点气愤地想:这样看片子有什么意思。于是她“啪哒”关上了机器,打开了电视。赵安总算停了下来,头也不抬:“怎么啦,不看啦!”小寞说:“我看过了。”赵安说:“你早说呀,我也看过了。”小寞诧异地看了看赵安,暗自嘲笑自己的愚蠢。
小寞走进厨房,用力地摔上门。她把排骨一块块地敲得震天响。赵安走进来,转了半天,靠在冰箱上,说: “苏寞,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事?”小寞还是乒乒乓乓地敲排骨。
“我准备出国了。”赵安的话像锤子一样把小寞的脑袋一下子敲晕了。
“要出国,我怎么不知道。”小寞的声音高了八度,还带着哭腔。
赵安走上去,想抱住她。可是小寞怎么也不让他碰。赵安说:“苏寞,你冷静点,好吗?”
小寞终于缓过来了,她盯着赵安,等待着。
“我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孙艾出去后也给我打听了一下。”赵安又点上了烟。
小寞面无表情:“出去干吗?读书?”
赵安冷笑了一下:“还读什么书?只不过出去闯闯,离开一下对我来说可能更好。”
小寞发作了,她像疯了一样:“那我呢?你不是说过再等两年,我们就结婚嘛!”
“我出去也是为了将来,这和我们结婚一点没有矛盾啊!”
小寞大叫:“怎么没有矛盾,就是不一样。”
赵安问什么不一样,小寞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可是她知道一定会不一样。于是还是哭着嚷着。
赵安看着小寞,小寞发作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小寞又开始敲打排骨。
赵安说:“苏寞,我们都回去冷静一下。”他顿了一顿:“你要相信我,好吗?”
小寞扔下了刀,说我要回家去。赵安看着她开了门,穿上鞋,走了。
小寞一头栽进了大风中,寒风吹得她的眼泪四处横流,刮伤了面颊,她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撕开,一抽又一抽。她想到了不久前,单位里的那件事,“背叛”两个字又狰狞地写在了面前。她想赵安的的确确背叛了她,背叛了他们所有的对未来的规划,背叛了他们曾经有过的誓言,背叛了他们共同走过的青春岁月,赵安将扔下她去追逐自己的理想,而她还天真地幻想着做他的“贤妻良母”。
小寞为自己感到可怜,先是工作,再是爱情,接踵而来。背叛的感觉就像无数只丑陋的蚂蚁从脚底爬过又往上攀升,逐渐爬满了整个身子
小寞让自己在城市的西区中游荡,直到她疲惫地再也无力迈开脚步。小寞叫了一辆出租回到了家,妈妈很惊讶地说:“你不是说要很晚回来吗?”小寞说临时要赶个稿子,只能放弃了晚上的活动。
妈妈理解地点点头。小寞关上房门,用被子捂住自己开始大哭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说赵安要走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更惊奇于自己的眼泪竟然这样滚烫而汹涌。原来伤心真的是可以把心伤到如此地步的,心痛是那样一种真真切切的生理感受。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小寞拉开了被子,她听到了铐机的呼叫。翻看了所有的信息,全部是赵安的来电。小寞把铐机关了,拉住被子想就此一觉睡去。
小寞醒了,她看到妈妈在身边,正和护工说话,妈妈关照护工不要让小寞起身小便,尽量不要动她。小寞一点没有小便的感觉,她只是觉得口渴,极其强烈的口渴。
小寞让妈妈再次给她润润嘴唇,她环视了病房,下午是最安静的,所有的人都百无聊赖。
“苏寞在这里吗?”门开了,一个陌生人进来,原来是送花的快递。妈妈连忙接过来一看,是同事们送的。 对于这次住院,小寞没有告诉朋友们,只是要到单位请假,所以同事们还是知道了。红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马蹄莲中夹杂着满天星。小寞不喜欢康乃馨,小家子气,她钟爱的是纯白色的百合。小寞让妈妈把卡片给她,以邓红为首的所有同事们的名字都在上面。小寞把卡片放在一边,看着这束花,觉得自己的住院就像一个预言是早就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