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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小寞开刀的医生说小寞的病差不多十年前就有了,只是奇怪为何小寞竟然从来没有感觉过。小寞听了,想:十年,竟然是十年,这难道不是一种巧合吗?他们从认识到结束不正是十年吗?赵安走了,而自己割除了阑尾。两个人彻底把所有的联结都扔下了。小寞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从开始就是,所有人都早看出来了,只有自己还忙忙碌碌,所以落到如此个下场。她投入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得到的居然是满身伤痕。小寞想到了江至洋,现在应该是和她的老公在一起,两个人虽然离开上海去了北京,但是彼此依靠。而尤丽是如此潇洒地结束了初恋,现在也许正展开着一段新的感情生活。陈宁呢,永远是那样现实而勇敢。至于王悠悠,小寞叹了一口气,悠悠是最成功的一个,在无数双羡慕的眼睛中正在全世界最优质的土地上生活。只有自己一无所有,双手空空地躺在病床上,旁边躺着的是病恹恹的老太太。小寞不禁又流泪了。很多人都说小寞太多愁善感。 小寞也明白自己的弱点,她很想把它改掉,但是邓红说这不是自己想改就能改的,只有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小寞无精打采地看着老太太吃点心,老太太吃得那么专心,就像一个小孩子。小寞不禁也被打动了。她闭上眼,不让自己再看,现在的她不能有饥饿感。
小寞一旦闭上眼,就无法不让自己去想过去几个月中的一切。
和赵安在圣诞节吵翻后,小寞就把自己一股脑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她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梦,会过去的。赵安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可她决心要真正地冷一下赵安。老秦最近很照顾小寞,很多问题还来和她讨论,并笑着说要给小寞介绍男朋友,说从来没有听到小寞说自己有男朋友。小寞总是打个马虎敷衍一下。邓红出差了,据说在江苏的一个城市最近杂志的销量不好,邓红要去那里看看。小寞听到老秦阴阳怪气地说:“不知谁又要倒霉了,小邓有时候就是太得理不饶人啊!”小寞看得出,老秦这是外强中干,他害怕邓红。邓红如今在单位里几乎可以说是呼风唤雨,很多人不得不佩服她的能干,而小寞敬佩的是邓红每天总能容光焕发,下班后还能悠闲地和老公一起吃饭泡吧,精力充沛地让人咋舌。
就在元旦后一周,小寞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赵安的电话。赵安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但是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告诉小寞一定要和她谈谈,今天下午来接她。小寞说没有什么好谈的,赵安重复着说下午来找她,见面再谈,让小寞不要任性。挂了电话,小寞想事情总要解决,于是就提前请了假。她不想赵安到单位来找她,一吃完午饭,小寞就走了。她给赵安打了个电话,说正下雨呢,别走来走去的,现在她正在华亭路口的肯德基店里等他。
小寞点了一杯红茶,干坐着,模拟着和赵安见面后的情景,她想自己一定要打赢这场仗。
赵安来了,浑身湿淋淋的,小寞责怪撑着伞怎么还会淋湿。赵安说现在外面雨越下越大了。赵安和小寞面对面坐下,地下室里没有几个人,靠角落的只有他们两个。
小寞开口:“谈什么?”
赵安皱紧了眉头:“寞寞。”赵安很少叫自己寞寞,这让小寞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不要太作好吗?听我把话讲清楚。”赵安的口气一上来是软的,“我想出国去和我们的关系一点也不矛盾,我们可以通信,打电话,过几年我还可以把你接出去。”
小寞夸张地冷笑了一声:“那么,为什么现在我不能和你一起出去?你早就在计划这件事,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要出去,我要和你一起出去。否则……”小寞抿进了嘴唇。
赵安把身子往后一靠:“你有点不讲道理。我出去是好事,对你对我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你以为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过一辈子吗?”
赵安的声音开始变了:“你现在有文凭,有工作,而我呢?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我了,我还有几年可以拼,看看那些我的同学们,哪一个不是有正当职业,有稳定收入的。寞寞,你不能太自私。”
小寞听了“自私”两个字,像被刺了一下:“我自私还是你自私,你想出去为什么偷偷摸摸,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我有工作你不舒服了,你的同学们比你好你更不舒服了,是吗?你以为出去就能找回自己的自尊,找回你的骄傲吗?”小寞不顾一切地说开了。
赵安被激怒了:“是,我是不舒服,为什么舒服,我从来没有过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讨厌上海,我讨厌极了,我告诉自己有机会一定要走。谁都拦不住!”
小寞哭了:“讨厌上海,也就是也讨厌我了,你真是无情无义。赵安,你既然这么说,那好,我也只有一句话,要不你带我一起走,不然你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分手。”小寞心想:豁出去了。
赵安半天没有说话,就这样盯着小寞,小寞抬起头,抽泣着等待宣判。
“寞寞,我机票已经买好了,春节前就走。”小寞觉得自己崩溃了,她彻底输了。什么也不能挽回赵安的去意,它就像脱缰的野马早已不受任何人和事的控制。小寞不能,就连赵安也不能。
赵安坐到小寞边上,搂住小寞:“和你说了,我出去一点不影响我们两个,孙艾在那里混得不错,虽然比不上美国,但是听说那里中国人不多,容易有机会。等我在那里扎下根,……”赵安的话越来越远,小寞耳边只有两个字“完了”。她无法想像赵安可以像风筝一样,人在那头,线头在这头,小寞有种强烈的预感,一旦赵安走了,什么都结束了。她坚信这一点。
小寞抬起头:“说,一定要走?”赵安毫不畏惧,点了点头。
小寞站起身,看着赵安:“好,那么我们现在就分手。”说着她转身就走。
赵安拉住她,小寞大叫“放开”。店里的人都过来看他们。
小寞毫不在乎,又打又踢,可是赵安就是不松手,两个人不说话,就这样拳打脚踢。
小寞又用伞去砸赵安,一下又一下。赵安用力地夺过伞,大喝一声:“苏寞!”
“啪哒”赵安把这柄结实的长柄伞一折为二。
小寞被吓住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此时的赵安,那样的绝情,那样的骇人,那样的力大无比。
小寞转身走了,这次赵安没有来拉她。
小寞在淮海路上前行,雨还是那么大,小寞打着伞,保持着该有的自然神情,她很惊讶自己的表现。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决堤了。
小寞从来没有想到两个人就这样结束了,而且是自己提出来的,而且居然可以毫不回头。车子在路上疾驶,“唰唰”地把积水一次次地打到人行道上。小寞站在襄阳路口,看着红灯跳到绿灯,可是就是没有力气过马路。一辆面包车驶过来,小寞被刺眼的灯光照住了眼睛。这让她想到了安娜。绝望的安娜迎着火车飘了过去。小寞没有想死,她不是安娜,没有她的惊心动魄。赵安也不是渥伦斯基,他们最多是家常的儿女情长,远远不够资格。
小寞开始正常上下班,和同事们一起吃饭,和尤丽、陈宁通个电话。只有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一次次地把枕头哭湿,直到疲倦地睡着。第二天,站在镜子前化妆穿衣,光鲜地再次出发。邓红说的对,当你想哭的时候,要把微笑留在脸上。
邓红似乎看出了什么,好几次要小寞晚上去玩,小寞都拒绝了。邓红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苏寞,不要太执着。”
护工走过来要帮小寞擦洗身体,小寞顺从地让护工用强有力的手擦拭着。护工是个外地来的中年妇女,听说老公也在上海打工,老家还有两个孩子。平时吃住都在医院,挣得钱并不多,还要上缴一部分给医院,好在还算稳定。看着护工忙进忙出,不怕脏累的样子,小寞有一刹那嘲弄自己的渺小。你苏寞凭什么要不知好歹地为所欲为呢?但是小寞知道这只是现在的想法,一旦走出医院,她仍然会恢复原样,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放下的。人通常是健忘的,在此时此刻的念头到了彼时彼刻,就会完全颠覆,人的健忘是那样的卑劣。小寞又开始闭目养神。
五月的一天,小寞一上班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带来的是赵安的消息。意外的是打电话的人是孙艾。孙艾约小寞出来见个面,小寞沉思了一会儿答应了。
小寞让孙艾中午在“申申”等她,那里离单位近。孙艾一眼认出了小寞,笑着说小寞漂亮了。小寞觉得孙艾越发的老气横秋,不过倒是多了一点贵气。
孙艾开门见山说赵安已经去了好几个月,还算顺利,已经在打工了,不过一开始总是会遇到点困难,不过他孙艾都能克服,赵安更没有问题。小寞听着,没有任何表情。孙艾于是转换了话题,说自己回来是来处理老房子的,要拆迁了,办点手续。
两个人停顿了很长一会儿,小寞还是不说话。她定定地看着一边桌子上一个神情安逸的中年男人,琢磨他该怎样把面前的仿制皮包卖出去。
孙艾终于开口问小寞好吗?小寞展开了一个很艳的笑容:“很好!”孙艾没有说话,掏出了一个信封,说是赵安给小寞的。小寞最终没有抵挡住这个诱惑,还是接了过来塞在包里。
孙艾说他现在的身份可以每年回来了,有空再和小寞聊。小寞清楚这种无谓的敷衍,没有说话。孙艾末了说了一句:“你们两个真的很像。”两个人很快就道别了。
小寞没有回单位,她转身去了一家美发店。接待小姐问小寞怎么处理头发,小寞干脆地回答:“剪短。”小寞坐在了镜子前,看着殷勤的美发师一刀又一刀地把小寞的长发剪掉,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小寞不忍去看,闭上了眼睛。这是小寞第一次把长发剪了,她没有半点犹豫。小寞忽然想到了赵安给自己的信封,里面简短的几行字,让小寞很泄气。赵安说自己到了那里,很顺利,要小寞好好照顾自己,给小寞留了一个地址,说希望能收到她的信。随信附上的是一张信用卡,小寞一看就是平时赵安一直在用的那张长城卡。小寞把信封重新塞回了包里。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宁,陈宁陪小寞去了银行,卡里还有三千多元钱。小寞说自己是不会用的,陈宁笑小寞的傻气,不用又怎样,你还指望你的自尊能换回赵安嘛!陈宁一直骂小寞把这件事处理得一团糟,为什么要轻易地说分手,在她看来,赵安的出国很正常,而小寞的做法倒是很欠理智。小寞没有理会陈宁迟到的分析,她想再回头毫无意义,而且就算回头,她一定还会这样做。陈宁不是小寞,小寞知道自己的错处,但是她没法正确地去做。小寞想到了一句很俗气的话:性格决定命运,小寞信命,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
单位里所有的人都说小寞的新造型很时髦,很衬小寞,可是小寞还是有点不自然,她习惯了休息时把长发放下随手一抓再扎紧的这个动作,就如同吃饭那样亲切。
小寞想:自己不应该去剪发的,妈妈说过脸上身上的东西不能随便去碰,尤其是人顺利的时候。不过这样也好,不顺利的时候是否剪了头发就会扭转局面呢!自己的剪发和如今的开刀几乎成了一种见证了。
夜深了,小寞听到同病房的女人蹑手蹑脚地回来了。小寞觉得好笑,这个女人把医院当成了什么地方啊!
突然,病房门开了,医生把灯扭亮,护士们推着一个小姑娘进来,小姑娘也在喊着:“我不开刀,我不!”小寞好奇地把头转过去看,原来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医生在训斥她,还牵连到了小寞:“怎么可以不开刀,你看这个姐姐也是阑尾炎,差点穿孔,现在不是好好的,就一个小手术,晓得吗?”小姑娘不作声了,一个大眼睛的妇女轻声轻气地边笑边说:“真真,你要听话,开阑尾炎算什么呀!妈妈把你们生下来才吃苦头呢!”小姑娘还是咿咿呀呀的。小寞说:“没关系的,我刚开好,不痛。”她指了指自己。
小姑娘倒是很听小寞的话,不吵闹了。一阵忙碌中,小姑娘被推走了。她的妈妈走过来谢谢小寞,说这孩子就这样不听大人话,倒是一直喜欢听别人的,你们俩还真有缘。
小寞说没什么,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灯又亮了。小寞一看,还是夜里呢!小姑娘被推回来了,医生嘱咐她母亲照看着盐水瓶,要及时提醒护士来换。小寞一看,就是王叶的同学,看来是他主刀的,小寞想:小手术而已吧!小医生还得意地说:“看,这个刀口漂亮吧!包你以后可以穿比基尼。”小寞想这家伙真够可以的。
灯一直亮着,小寞睡不着了。病房里的人几乎都闭着眼,小姑娘的妈妈趴在床尾居然睡着了。小寞开始盯着小姑娘的盐水瓶,怕针剂吊光。就这样,一直来到了黎明时分。
小姑娘的妈妈终于醒了,护士告诉她晚上都是小寞在帮她照看盐水瓶,话语间责怪的语气很强烈。女人很是好脾气,还是满脸笑容,问女儿要吃什么,小姑娘说要吃小馄饨,女人就要去买。护士看了,责骂道:“还不能吃呢,搞什么呀!”母女俩都笑了。小寞觉得这对母女很讨人喜欢,便和她们寒暄了起来。
住院的几天里,小寞的身体逐渐恢复了过来,她吃得下,睡得着,生活规律的让自己都感到惊讶。每天和小姑娘两个人聊天,看漫画,一起买小馄饨吃。小姑娘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这让小寞想到了尤丽。最有趣的是两个人的名字:真真好好。小寞不禁感叹于这对夫妻的智慧。
出院那天,小寞和护士医生道别。王叶也来送她,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说是老同学要经常保持联系才好。前一天,小寞让妈妈拿来了她的化妆品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