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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麻子还没有听完这些血泪控诉就已经不耐烦了,“那你们还等什么?”他吼道。
那个抱怨说自己赶不成马的刀斧手,一刀就将莫里斯的头砍下来了。
人群欢声雷动,在一边瑟瑟发抖的洋人们,这时才弄清楚前几天天上根本没有打过雷。这些造反的中国人的呐喊,足以地动山摇。
露易丝小姐在莫里斯被拉到场地中央时,绝望地在自己的同胞中寻找可以救他的人,但她发现剩下的两个欧洲女人都是有家世的,她自己也再无理由搭救任何一个人。她悄声问身边的人,“我们能为那可怜的家伙做点什么吗?”但侥幸躲过中国人报复的洋人们有的无动于衷,有的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连弗朗索瓦先生也不敢在义军的群情激奋之下,再多说一句话。继莫里斯之后,被拉到场地中央砍头的还有三个洋人和一个安南人,虽然那个安南人也是一个东方人,但据说他是洋人的奴才,为虎作伥干下了很多坏事,造反的中国人最瞧不起那些给洋人当奴才的人。
露易丝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这些中国人如此仇视他们?或者说,他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竟会让暴动的中国人如此反感?
四个洋人和一个安南人身首异处的第二天,官军打过来了。义军几乎没有组织有效的抵抗,就被官军的大炮轰散了。被拘禁的洋人悉数获救,官军在山林里四处追杀作鸟兽散的义军,因为他们受到上峰严厉的申斥,也因为洋人在中国被杀,从来就不是一件小事,要么赔款,要么割地。否则,谁都可以向这个衰弱的帝国宣战。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穿山甲年(7)
很快,刘大麻子和他的手下都被抓获了。那时受到惊吓的铁路公司的洋人雇员都集中在蒙自县城里,等待局势平定后再开工。清政府的官员们为了向法国政府和铁路公司证明自己的办事能力,特意邀请他们来见证大清威严血腥的律法。在死亡的边缘上走了一遭的大卡洛斯那一阵天天衣着光鲜,真把自己当露易丝小姐未来的如意郎君,他去露易丝小姐的宿舍,手里还拿着一枝玫瑰。他问露易丝小姐是否乐意和他一起去看官军砍下强盗头颅的好戏。没想到露易丝小姐冷冷地说:
“卡洛斯先生,您应该感到庆幸,那天您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
大卡洛斯忽然感到从没有过的羞愧和失望,不过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家伙。他恭敬地一鞠躬,“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没有这样的兴趣。不过,我的生命是您给的,我终生不忘。”
从露易丝小姐那里出来后,大卡洛斯感到自己的头被再砍了一次。这个女子把他从地狱的边缘拯救出来,然后又将他放逐到爱情的荒漠,这可能比被打入地狱更令人沮丧。不过,他仍然指望露易丝小姐在他命悬一线时说过的那句话,能让他在无垠的黑暗中找到爱的方向。从那天起他警告任何敢拿他和露易丝开玩笑的同僚,他也不允许自己的耳朵听到任何对露易丝小姐稍带不敬的话语,你骂他的老娘没有关系,拿圣母玛丽亚来调侃,他也可以唱和,但你绝不能在大卡洛斯面前有丝毫亵渎露易丝小姐的言行。为此大卡洛斯已经和三个不识时务的家伙打架动刀子,还蹲过法国领事馆在蒙自设的洋人监狱。那时西方人在这片土地上犯了事,有自己的一套司法程序,他们不会让中国的法官们来管他们自己的事情。大卡洛斯昔日的那些牌友酒徒们都说:“这个家伙那天被砍了头倒好了,害得自己成为这个时代的罗密欧啦。”
砍下造反的刘大麻子的头,意味着再没有人敢阻挠修这条铁路。地方政府的官员认为,这既是砍给洋人老爷们看的,也是对那些长了反骨的人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因此这个砍头的场面搞得比法国铁路公司的开工典礼隆重,比刘大麻子砍洋人的头更血腥。
铁路公司的洋人雇员们都收到了邀请,还给他们每人派来一顶轿子,由清兵抬着来看砍头,前面还有手持刀枪、旗帜的仪仗队开路。大卡洛斯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前几天自己差点成为刀下鬼,今天却成了看别人人头落地的重要人物。
可是对于失恋中的大卡洛斯来说,这有何意义呢?
那天要被砍掉的人头一共有十七颗,犯人中最大的约有六十多岁,最小的看上去还不到十五岁。他们被押进法场时,以刘大麻子为首的几个人唱着高亢嘹亮的歌谣,不断向围观的人群打招呼,一派豪迈之气;当然也有吓瘫了路都走不了的,还有两个人则烂醉如泥,几乎是被拖进来的。铁路公司的洋人职员们奇怪地问:“他们过去是歌剧演员吗?为什么还那么高兴,喝那么多的酒?”
朝廷的官员回答道:“酒让他们相信,自己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也来观看砍头的弗朗索瓦揶揄道:“那你们不是又有麻烦了?”
“不麻烦。”朝廷命官冷笑道,“砍的头越多,官品封得就越快。”
法场上已经竖好了十七根木桩,木桩前面的地上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是死刑犯的名字,他们被逐一绑在木桩上,等监斩官验明正身,每个死刑犯后面站一个刀斧手,扛着锈迹斑斑、暗淡晦色的大刀。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穿山甲年(8)
“上帝啊,他们的刀还没有那些强盗的快。”大卡洛斯对弗朗索瓦说。
“嗯,我真担心他们一刀解决不了问题。可怜的人们。”弗朗索瓦说。
一个奇怪的现象令弗朗索瓦感到好奇,一些穿长袍的人往来穿梭于围观的人群和刀斧手之间,又不断在犯人们耳边低语。他们比划着奇怪的手势,脸上却是麻木不仁的表情。弗朗索瓦问他身边的朝廷官员:
“他们是为犯人做祷告的神父吗?”
“不,他们是做买卖的商人。”朝廷官员说。
“做买卖?”弗朗索瓦诧异地问。
“如果那些家伙想死得痛快点,他们的家人就得多出些银子。否则我的刀斧手们,下手不会很麻利的。”
“真是令人厌恶的生意。”弗朗索瓦说。
大卡洛斯忽然对那个朝廷官员说:“我可以过去看看那个好汉吗?就是那天对我刀下留情的那个。”
大卡洛斯想看看,刘大麻子是否比他更有勇气面对死亡。他那天在刀斧手面前可不怎么绅士,这让他很不服气。
朝廷的官员当然知道大卡洛斯那天的神奇经历,他说:“洋大人,如果你想亲自复仇,我可不能答应你。这是大清的法场。”
大卡洛斯有些生气地说:“如果是我通过自己的力量,把刘大麻子送到断头桩前,我会感到自豪。但现在我对他没有仇,只对自己的爱有恨。”
在得到允许后,大卡洛斯走下法场,那些即将人头落地的人有的对他横眉冷对,有的破口大骂,往地上吐口水,最让大卡洛斯差点没有勇气把这漫长的“检阅”之路走下去的,是一个家伙竟然笑嘻嘻地对他两侧的死囚说:
“看哪,这条洋人肥猪,那天被爷爷们吓得尿了裤子,臊味今天还没有散哩。啊,呸呸呸!”
死囚们有些夸张地哈哈大笑,还有人高声说:“他是被一个洋娘们儿救下来的。别看块头大,八成是个太监哩!”
另一个死囚接上话:“皇宫里的那个老女人会喜欢上这种家伙的。干不成那事儿啦,但一身的肥肉也好摸呢。”
死囚们的笑声更响亮了,仿佛杀气森森的法场是个插科打诨的茶楼酒肆。他们身边的清兵高声呵斥,甚至用刀枪戳打他们,都不能制止住这些死囚们临死前的快乐。
大卡洛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顶着一张厚脸皮,才走完这段令自己蒙羞的路。刘大麻子倒没有像其它死囚那样放声大笑,但他脸上那鄙夷天下的神情,更让大卡洛斯敬畏。
“喂,好汉,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不能为你做点什么了。我很遗憾。” 不管怎么说,那天刘大麻子的骑士风度让大卡洛斯捡了一条命。
刘大麻子往地上淬了一口,“鬼话连篇的东西。你们洋鬼子都一样。”
“看在你马上就要去到另一个世界的份上,我对你那天的慷慨深表敬意,并会为你的灵魂祈祷。真的,朋友。”大卡洛斯相信,刘大麻子是他第一个喜欢上了的中国人。
“我宁愿和魔鬼打交道,也不跟洋鬼子做朋友。”刘大麻子骄傲地说,“别在老子面前啰里啰嗦了,要是想感谢你大爷,就让人弄点黄泥巴来,抹在你爷爷的脖子上。”
“为什么?”大卡洛斯问。
跟在他身边的一个清军小吏说,“这是为了粘住脖子后面的头发,免得刀砍在辫子上,一刀结不了账。这个家伙蛮懂的哩。”
“你大爷站出来跟你们干,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刘大麻子豪迈地说。
大卡洛斯忽然想起来什么,问:“没有人为你给刀斧手钱吗?你的亲人呢?”
刘大麻子仰天长叹:“我的贵儿啊!贵儿他娘啊!我马上就来和你们相会了。”
大卡洛斯不是很明白刘大麻子句话,他转回头,清军小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满门抄斩了。”
大卡洛斯掏出两个银洋,递给刘大麻子身后的刀斧手。“拜托了。”他说,心中涌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怜悯。
午时三刻,一通急促的锣鼓敲响过后,法场上一声炮响,监斩官发出了口令。大卡洛斯听见了刘大麻子爽朗的笑声,然后是一声怒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一词还没有喊出口,他的头颅已经飞出去了,就像一个被打落的皮球。
让法场外观看的洋人们深感惊讶的是,清军士兵们竟然将那些滚落一地的人头像踢足球一样踢来踢去,还有人提着人头后面的辫子,用力一扔,抛到围观的人群中,人群轰然散开,然后带血的人头忽然又被扔了回来,仿佛一场球赛刚刚开始。
刑场上人头乱飞,鲜血四溅。
连大卡洛斯这样鬼神都惧怕的家伙,也看得胆寒。他对身边的弗朗索瓦说:“这样的场面对欧洲人来说,要神经粗壮才行。”
那时弗朗索瓦正用一块白色的手绢,努力想堵住喷薄而出的呕吐物。
他们身边的朝廷官员说:“请洋大人们不要惊慌。这是为了让这些蛮子的阴魂不得转世,不要说二十年,两百年后也当不了好汉,你们可以安心修你们的铁路了。这帮蠢货,他们以为反抗朝廷就当是唱戏啊。”
弗朗索瓦愤怒地扔掉手中污秽的手巾,对朝廷的官员说:“我对你们羞辱死者的野蛮做法,深为厌恶。”他站起来就走,嘴里嘀咕道:“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国家修一条铁路。”
第三章 四脚蛇年(1)
铁路修到一个叫碧色寨的地方时,弗朗索瓦做出了人生中的一个重大决定:把自己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这片陌生而神奇的土地上。因为他这些年对铁路公司的贡献,他终于谋求到一个安宁舒适、让良心相对干净的职位――出任碧色寨火车站的站长。
和他一起在碧色寨留下来的,还有卡洛斯兄弟。大卡洛斯说:“我可不愿再干用中国劳工的尸骨来做枕木的蠢事啦。这他娘的铁路再修下去,终点站不会是昆明,而是地狱。”
弗朗索瓦那时还不理解卡洛斯兄弟为什么不愿再在铁路上干下去了,是因为露易丝小姐也离开了铁路工地、在碧色寨开了家铁路诊所吗?是因为这充满血腥的铁路,让冷酷无情的大卡洛斯先生幡然悔悟、心生敬畏了吗?还是因为这两兄弟在碧色寨看到了发财的商机?
不管怎么说,他们有修筑这条铁路的共同经历,他们都知道这条铁路是如何修起来的,他们也把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年华赔在了这条铁路上。当然,如果没有这条铁路,他们充其量不过是欧洲某个小地方一名不文的职员,甚至是四处寻找机会的流浪汉。
在法国铁路公司的规划中,碧色寨火车站是个特等大站,它位于从河口到昆明的中间位置,又刚好在北回归线上。在法国人精细准确的地图中,北回归线从碧色寨火车站的站台中央优雅地穿过,使远在法兰西的人们也很容易想起这个远东特等车站的大名。而这个站址的选择,和早年弗朗索瓦的贡献分不开。
在火车还没有开到碧色寨之前,这里和其他彝族山寨一样,是一个宁静得梦幻如歌的地方。每个晨曦都被鸟儿的鸣叫唤醒,每个傍晚牛羊嗅着炊烟熟悉的气味归圈。时间几乎是静止的,因为人们一生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春种秋收,夏忙冬闲;在外男人犁田耙地,女人栽秧除草,在内女人煮饭炒菜,男人喝酒待客;牛羊产下同样的崽崽,女人们唱着同样的歌谣,男人们在火塘边听着同样的传说,山风在他们脸上悄然刻上一条条的痕迹,黑发在太阳的照耀下缓慢发白。没有人为此感到忧伤,也没有人感叹时光如梭、生命易逝。人们和自然界的万事万物相融,草木河川有情,飞禽走兽相知。村寨里一年四季都在过节,三天一小祭,十天一大祭,需要敬畏和迎请的神灵如此之多,经常是刚把火神送走,财神又请来了;龙神远去的足迹还在大地没有消失,花神翩翩的舞步已然降临。各路神祇在人们的火塘边、在田间地头、在狭窄泥泞的小路上、在村庄外的山岗上、龙树林茂密的丫枝间、在祭祀节日的欢歌笑语里、在山林里的野兽和放养的家禽中与人们共生共存,相知无欺。那时从神的领域到人的世界,村寨里没有一个不认识的人,谁家的米缸里有多少米,全寨子里的人都清楚。有时一些去世很久的先辈从祖先的灵魂居住地匆匆赶回来探望家人,会带给寨子里小小的骚动。这些亡灵被村寨里的毕摩(注:祭司)超荐到洪水滔天时代彝人大迁徙前的故地许多年了,现在像一个远方的游子回到家乡,自然会带给人们许多盼望已久的信息。
碧色寨的毕摩独鲁身材矮小,脸膛瘦削,目光犀利,喜欢戴一顶黑呢毡帽,身上永远沾满新泥、草棵、鸟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