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色寨的毕摩独鲁身材矮小,脸膛瘦削,目光犀利,喜欢戴一顶黑呢毡帽,身上永远沾满新泥、草棵、鸟粪、兽毛以及和形形色色的亡灵厮打或亲昵的痕迹。他是个往返于神界和凡尘的巫师,百兽听他调遣,风雨服他呼唤,知道太阳在天上的足迹,明白流水喧嚣的语言,可与鸟儿对歌,能和鬼神通话。这样的人在世上不会太多,否则神的世界就不会神秘莫测了。他时常给人们带来另一个世界的消息,诸如张家的高祖赞同自己的曾孙和李家姑娘的婚事啦,王家的宅基地下埋藏有一罐子的白银,可以起出来给姑娘媳妇们打制身上的银饰了啦,等等。。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 四脚蛇年(2)
在这个多少朝代都不会改变什么的寨子里,人和神相通,人和祖先对话,就像人们劳作一天后必定在火塘边围坐在一起一样自然和谐,没有谁可以轻易改变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大雨刚刚把碧色寨清洗干净,地上的新泥还没有被赶路的马帮重新翻踩出来,晶莹的雨珠还挂在树叶和草尖上,碧色寨后方山坡上的龙树林里避雨的鸟儿们却突然受到了惊吓,纷纷逃离了自己的窝。因为一群气味怪异、步履沉重的陌生人,贸然闯进了这片连本地人都不敢轻易冒犯的祭祖圣地。他们把这里当成了避雨的地方,也顺手在地图为它描绘未来。
“就把火车站建在这里吧。到处都是石头和荒地,只有这儿绿树成荫。上帝真是给我们留下了一块好地方。”他们中的一个年轻人说。
一只逃亡的鸟儿把异族入侵的消息飞报正在家里喂猪的毕摩独鲁,独鲁立即去到土司衙署报警。碧色寨方圆几十里地、十多个村寨的彝族人都属于一个叫普田虎的贵族统辖,他还很年轻,刚刚继位成为一个土司,有着彝人标准的黑红脸膛、虎眼一样明亮的眼睛,鹰嘴一般的鼻子,阔大的嘴,以及像老虎那样暴躁的脾气和强健有力的身子骨。土司命人吹响了牛角号,在雨还在淅淅沥沥下时,三百多名彝族汉子已经举刀弄枪,包围了龙树林。
那时,刚从法国里昂铁道专科学校毕业的弗朗索瓦已经非常熟悉这样的场面了,自从受聘法国铁路公司、冒险深入到云南腹地勘测铁路线以来,这就是一份他在教科书中从未学到过的工作。他们总是在与本地土族的争吵、围攻、驱赶中冒险履行自己的职责。当地人不明白这些洋老咪――本地人对洋人的称谓――偷偷摸摸地在自己的土地上东瞄西量,到处挖坑打桩,到底在搞什么鬼。法国铁路公司的勘测桩常常是头天埋下去了,第二天就被人挖出来扔得远远的。铁路勘测队尽管有自带的武器提供保护,但在很多村寨,勘测队常被彝族人、苗族人、瑶族人、壮族人、还有汉族人驱赶。有时连山上的猴子,也对他们深怀敌意,成群结队地从山崖上搬石头砸他们。这些形迹可疑的洋老咪被看着是来盗窃祖先灵魂的小偷,而传说中的铁路,更是被看着是将斩断祖先龙脉的怪物。谁愿意一条和自己的家族毫不相干的铁轨穿越祖先的坟地?谁又不对一个钢铁庞然大物的轰鸣惊扰祖先安息的灵魂而忧心如焚?中国人对祖先的敬畏与崇拜,让他们可以为此抛家舍命。
更何况,汉族士绅从一开初就将这条洋人打算修的铁路,视为自己国家丧权辱国的象征,更一眼看穿了法国人修这条铁路是为了掠夺云南丰富的矿产资源。那时,计划中的滇越铁路本来要经过蒙自县城并在那里设一个大站的,那里是云南第一个通商口岸,市面繁华、人口较多,设有海关和邮政局,法国、英国、日本、德国、意大利等国家的商人云集,是火车站的理想站点。但城里的士绅们在一个叫朱超能的锡矿商人的煽动下,愣是让法国铁路公司不得不改线,将弗朗索瓦的勘测队逼到离县城十多公里远的碧色寨。弗朗索瓦认为,这里远离那些因循守旧的汉族人,火车将不会给当地的彝族人带来什么麻烦。
但麻烦的种子一开始就播下了。由于不谙本地习俗,对峙的双方交涉起来相当困难。勘测队里本来有个汉族翻译,由他负责向这些野蛮人解释法国人的车站是怎么一回事,铁路是个什么东西,文明世界的火车又将如何如何。但是连他也不明白龙树林在碧色寨的彝族人心中是何等的重要,更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在这片树木葱茏的地方祭祀天、祭祀自然、祭拜祖先。就像外人不能轻易知道别人心灵中那一块纯洁的圣地,如果你冒犯了它,对方就该出拳头了。
第三章 四脚蛇年(3)
弗朗索瓦和他的勘测队就像身陷在非洲的某个部落,面对一群手持原始武器、浑身文满奇怪图案、脸上涂着神秘徽记的武士。他们发出野兽一般的尖叫长啸,伴之以舞蹈的步伐,还挥舞着手里的刀枪,仿佛不是想打仗,而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表演。勘测队的许多人那时只觉得有趣,而不是恐惧。弗朗索瓦看见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把肩上架着的一只鹰放了出去,不一会儿鹰又飞落在那人的肩膀上,他似乎对鹰询问了句什么,然后向土司一点头,嘀咕了几句,土司把手里的一个茶壶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摔到地上,彝族武士们便尖声怪叫着,不要命地扑上来了。
法国铁路公司的勘测队与其说是一支为铁路勘测线路的技术队伍,不如说是一支武装探险队。他们装备精良,不仅有法国外籍军团的军官带着士兵一路护卫,勘测人员除了携带各类勘测仪器外,还人手一枪。他们随时都可以投入战斗,用枪弹为铁路线开路。
彝族武士绝对没有受到过如此沉重的打击,他们的鸟枪火铳、长矛弓箭根本不是勘测队来复步枪的对手,勘测队像打山坡上的猴子一般,将那些跳跃着冲上来的彝族人撂倒了。不过树林里忽然蹿出来了大批的动物,从老虎、狼到山鹰和各式飞鸟,给打得起劲的勘测队带来了不少的惊慌。它们似乎听从了某种巫术的召唤,以飞蛾赴火般的壮烈,和手持洋枪的勘测队撕咬在一起。
战斗很快进入僵持状态,彝族武士攻不上来,勘测队也突不出去。勘测队方死了四个安南兵和一个外籍军团的少尉,一个意大利工程师被老虎咬断了腿,三个士兵被不知名的飞鸟啄瞎了眼;而彝族人方面,十七个文身的武士骄傲地战死,前来助战的三个战神被打倒,一只神鹰被击落。两天两夜之后,勘测队面临弹尽粮绝的绝境。弗朗索瓦不得不将一块白手帕挑在枪刺上,带着翻译走到对峙双方的阵前,请求谈判。
“尊敬的土司先生,我认为我们可能误会了。”弗朗索瓦高声说,“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修铁路的。”
“铁路是什么东西?”普田虎土司在那边问。
“铁路就是钢铁铺成的一条道路,用来跑火车。”
“火车又是什么东西?”
弗朗索瓦尽量用土司听得懂的话说,“火车是一种运输工具,用火把水烧开,产生强大的蒸汽,由它的能量来推动火车奔跑。就像你们的牛车一样,只不过它的力量要大得多,也跑得快得多。”
“真会吹牛,水烧开的热汽,只能蒸好一笼粑粑。你们一定是想在这里搞什么鬼名堂。”
“尊敬的土司先生,世界已经进入蒸汽机时代了。您家的茶壶在水烧开后为什么会被热气顶起来?那就是因为蒸汽的推力,这种推力可以推着火车翻山越岭,也正在改变着世界。只要您允许我们在这里修铁路,你们都可以享受到火车带来的福荫。它可以在一夜之间,从这里把您载到你们的省府昆明。”
“别哄鬼了,马帮要走十多天的马程哩。”
“土司先生,我相信这段距离你们的马帮的确要走十多天,但我们的火车就是为了让您只用一天的时间,去到骑马需要十多天的地方。”
“我不相信你的鬼话。也不允许你的什么火车从我们彝族人的龙树林经过,这是我们祭祖的地方,你的火车带着火来,还不把我们上千年的龙树烧了?”
第三章 四脚蛇年(4)
弗朗索瓦这才明白,他选错站址了。任何一个欧洲人也不敢在耶路撒冷的圣殿山上修一个车站。他立即向普土司道歉认错,并承诺绝不再侵犯这片神圣的地方,土司留下他们的枪为条件,才放他们走人。
但根据规划,碧色寨一带必须建一个车站。学聪明了的弗朗索瓦第二次进碧色寨没有带勘测仪器,更没有带枪。他带来了一座西洋挂钟、一个八音盒、一架望远镜、数盒西式甜点、一本关于火车的画报。土司对这些送上门的礼物显得不知所措,连他身边博学的毕摩独鲁也满腹狐疑,就像面对一个个不知名的魔鬼。弗朗索瓦不得不一样一样地给他们讲解并演示。最后按照土司的习惯,给这些文明世界的新事物重新命名:挂钟被说成是规定太阳升起落下的圣器,八音盒是一个歌喉永远不会衰老的隐身艺人,望远镜是人类巧妙地借助了山鹰的眼睛,至于火车嘛,把它描述成一条在大地上飞奔的巨龙好了,只不过它需要一条用钢铁铺成的道路,就像马帮也需要一条驿道一样。
“那么,你们费那样多精力和钱财,从安南把这个用钢铁喂大的东西,弄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呢?”普田虎土司问。
“为了来云南纳凉。”
在弗朗索瓦先生衰老得只能坐在空旷寂寞的碧色寨车站的椅子上回忆往事时,他还记得自己多年前聪明的回答。他还补充道:“你知道,安南很炎热的,屋子外面的太阳都可以把鸡蛋晒熟。”
“哦,我去过安南的,那里是很热。”土司若有所思,又说:“一棵大树下就可纳凉了,你们却要跑这么远,洋人可真是舍得花钱的贵族。”
“不是舍不舍得花钱的问题,而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过有品质的生活。土司先生。”
“难道你认为一个土司的日子,还不够好吗?”
“在我们看来,你们还生活在中世纪。”弗朗索瓦说。
“老爷,不要相信他的鬼话。”站在土司身后的毕摩终于按奈不住了,“他们是要把地上的恶龙带进来。我看不透这些洋人的心,我们有灾祸了。”
“不,这位博学的先生,”弗朗索瓦尽量控制住对毕摩的厌恶,从看到他的第一眼时起,他就预感到,尽管他可以博得的土司欢心,甚至也能和所有彝族人交上朋友,但他永远也得不到这个彝族知识分子的信任。在一个殖民者看来,被殖民的人最好永远蒙昧。上次和彝族人的武装冲突,正是这个三军参谋总长一样的人物,用一种巫术向土司证明,他们应该向洋人发起进攻。但那时年轻的弗朗索瓦是一个天才的外交家,所有在印度支那殖民当局供职的欧洲人都不乏这样的才华――一手拿着枪,一手玩弄文明的障眼法。
“不是什么灾祸。火车将给你们带来一个崭新的文明世界,这是时代的进步。你们有福了。”弗朗索瓦像耶稣一样宣布道。
“你相信魔鬼带来的福气?”毕摩讥讽地问。
“我们不是魔鬼,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你们只是有人的外形,心却是和我们不一样的。”毕摩说。
弗朗索瓦挺了挺胸,“如果真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我们对远方的世界比你们更充满好奇心,并且比你们的步子走得更快一些而已。”
“好奇心会让人把脑袋伸到老虎口里去。”毕摩回敬道。
“不要对尊贵的客人没用礼貌了。”土司普田虎在毕摩和弗朗索瓦唇枪舌战时,一直在摆弄那个望远镜。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东西看不清近处的事物,却对远处一片树叶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还透过厅堂里的窗户,用望远镜看见对面山梁上一个放羊的女人正翘着屁股拉屎,那黑黑的屁股蛋让土司也怦然心动,因此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第三章 四脚蛇年(5)
“难怪人家洋人要借用山鹰的眼睛。你手上有了这个东西,对面山上就没有什么秘密了,连女人撅起的屁股蛋都看得清清楚楚。哈哈,男人要是对女人的屁股不好奇,人丁就不兴旺了。”
“土司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火车会给您载来很多的女人,包括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弗朗索瓦不知道土司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但他说完这话后都为自己感到羞耻。
“哈哈,是吗?”普田虎土司的情绪忽然高涨起来,“那你就把你的火车开过来吧,只要不惊扰我们的龙树林就行。你的火车跑的路,要占多少地啊?”
“我们要修的铁路只有一米宽,我们叫它米轨。”弗朗索瓦小心地说,并用手比划着这个宽度,看上去就像跟人顺便借一件不起眼的工具。
“只要这么点地?”土司睁大了眼,“我们却打了那样大的战火,死了那么多人!你们拿去好了,我不收你们的地租。”
在如此爽快的土司面前,弗朗索瓦就不打算跟他阐述一条一米宽的铁路将会修多长、附属用地将会有多少了。他拿出随身带来的合同条款,上面早就写好了允许印度支那铁路公司在碧色寨修建三尺宽的铁路和一个车站。关于“车站”这个新名词,弗朗索瓦把它解释为类似于马帮的驿站,是供地上跑的火车休息的地方。普田虎土司便很大方地回答说,是了,再健壮的马儿也要有地方歇息喂草料,就让你的火车在这里歇歇脚吧。我们的山上有的是料草,不过你可得花钱来买。
弗朗索瓦幽默了一句,“我想,要是我们的火车喜欢上了你们山上的青草的话,我会花钱来买的。那么,我们签约吧。”他把合同递到土司面前。
普田虎土司看看那一叠合同,不屑地说:“彝族以言为据,汉族以纸为凭。别看不起我们彝族人啦。”
弗朗索瓦想了想,“可是,尊敬的土司先生,我相信您在这个地方有一言九鼎的权力。但时间长了,说过的话会被忘记的。我们还是签了这份合同的好。”
普田虎土司就像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声音大起来,“你去问问这个地方的每一个人,老爷我说过的话,谁敢不听?谁敢忘记?没有听见的,他的耳朵会掉,忘记了的,他的脑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