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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二十六章(2)
他们四个人在人文学院的小会议室碰面,赵跃还没有坐下,便满含义愤地说:
“现在有些女博士,毫无廉耻,勾引博导,利用博导,达到她们轻松获取博士学位的目的。也有一些博导师德缺失,不自爱,不自尊。这种情况各个院校都不少见,这已经是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了。性病在高校的蔓延呈激增的态势。对这个问题,确实已经到了不能无动于衷的地步了。高校是文明之地,不是野兽的天堂。我建议,推迟邓一影的毕业时间,审查她的论文是不是独立完成……”赵跃平时挺温和的,就是不能遇到事情,一遇到事情,他便怒火中烧,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眼球*,眼袋又青又肿,一头浓密的头发僵硬地挺翘着。
“当然,不能够期待高校的每一位教师和每一位学生都充满了美丽的道德,都充满了精致的创造,都充满了圣洁的灵魂,都充满了新颖的思想。在品质上,他们不可能个个灿烂如同鲜花,个个纯净如同婴儿。在高校,从来就不缺少道德的无产者、流浪者,从来就不缺少行为的颓废者、偏激者,从来就不缺少情感的挥霍者、播种者。但是,没有人会愿意高校变成动物农场,无论是高校里的人们还是高校以外的人们。”李崇霄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唐修凡始终面带微笑,一言不发。
虽说已经跟尚金堂断了情感关系,但是,杨小兰心中不免窝火,谁知,一开口,便站到了尚金堂的一边:
“我认为啊,我认为,尚金堂教授的教学是有口皆碑的。学生一直都还是非常敬重他的,经常向他请教学术问题,跟他相处得也都还是非常好的。”李崇霄在场的时候,杨小兰从来都称呼尚金堂教授。李崇霄不在场的时候,她便称呼尚金堂院长,“没听说尚金堂教授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跟女生小摸小碰的,实在也拿不到桌面上来说。如果尚金堂教授真的与邓一影有性关系,那尚金堂教授也不应该成为惟一问责的一方。邓一影本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成年人,也应该更多地检查自己的品质和行为。”无论如何,尚金堂一直都在提携杨小兰,对她的工作也多有关照,这一点,杨小兰是非常清楚的。
“邓一影是个什么样的人?”李崇霄皱着眉头问。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好处理,没办法定性,是通奸还是*?是交易还是胁迫?早就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到了快要毕业的时候才举报呢?邓一影,小鼻子、小眼、小嘴巴、小脸盘、小手、小个头。从四川一间县中考取一所市立职业中专学校的中文专业,而后考取四川一所师范学院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她连续三年报考东方大学中文系博士,未果。她的父亲和母亲带着她几经周折,终于,敲开了尚金堂家的门。
“我们家这个女儿,就喜欢读书,除了读书,啥子别的兴趣都没得。”她父亲接过司马红革递过来的茶,说话慢慢腾腾、抑扬顿挫的,一口纯粹的成都方言。
“她外公就她这么一个外孙女。她外公本来就是南京人呢,打仗了,才逃到四川去的。去了,就没得再回来过。外公很希望她回到南京,以后,就让她在南京发展。”她妈妈低下头,指着放在门边地板上的一堆箱包,“这些都是我们四川的特产,腊肉、香肠、熏鸡,怕你们吃不惯,不过,都是我们那个地方的特产,顶顶有名的,请你们无论如何要品尝品尝,好吃,吃得惯,就告诉我们,我们直接给你们寄过来噻。还有一些点心,核桃糕、核桃糖、芝麻酥,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她半是普通话,半是成都话,听起来,还挺有韵味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高等学府 第二十六章(3)
“不客气,不客气。杨老师介绍的,你们不必拘礼。他跟我们很熟悉的。”尚金堂谦让。
“尚教授,你是大教授,我们女儿就崇拜你。她说啦,这辈子,就考尚教授的博士,考不上,就不嫁人。你看看,都三十岁的人了,决心还真大!我们也是被她感动了的,才这么跑来打搅你们的。”她爸爸喝了口茶,看看女儿。
邓一影只是微微地低着头,伸出舌尖,舔舔上唇,然后抿一抿双唇,又伸出舌尖,舔舔下唇,然后又抿一抿双唇,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无话可说。
“你们二位都是大教授,我们来打搅,真是不好意思哟。”邓一影的妈妈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点算是我们的一点点心意。我们家没有多少存款,也没有买房子,所有的钱都投资她的教育。将来,在南京给她买套房子,就让她在南京安家。我们已经在你们学校附近给她租了个房子,就让她在这里复习,还要请你们多关照她呦。”
“哪里,哪里,客气了。”尚金堂依然谦让。心里在琢磨:她有那么大年龄吗?看上去怎么这么小?
“虽说是萍水相逢,但是,我们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好人。我们也就放心了。我们女儿就拜托你们了。我们远在四川,来一趟也不容易。”她爸爸看上去很是温和。
“有问题就过来问吧!”司马红革看了看邓一影,脸上露出了亲和的笑容。
“就让她给你们做个干女儿吧。她很乖的,也很听话。”她妈妈看上去很是精明,“影儿,快叫干爹、干妈!”
往后的半年,邓一影的父母不远万里,成了尚金堂家的常客。每次他们夫妻二人来南京,都扛着大包小包,满是四川的特产。
“邓一影确实是特别用功。”尚金堂时常这么告诉司马红革。
“我们东方大学,特别用功的都是长得难看的女生,没人打扰她们呗。”一次周末的晚餐,司马红革这么对尚金堂说,“要不,以后,就让她周末到我们家来。在书房给她支张床。干女儿,也不能白认喽啊。”
“不好吧,哪有让女学生住家里的?”
“那有什么!民国时候,多少教授家里不都有入室弟子嘛?再说了,你不是她干爹嘛!再说了,她长成这样,谁还能往歪里想?”
“她长成哪样了?”
“没看出来啊?‘三心女人’,知道吗?谁要是娶了她,那!哼!保准是:看着恶心,想着伤心,在家放心。此乃‘三心女人’也!”司马红革说着说着便哈哈大笑,“长到三十岁了,还跟没张开似的。像我这样的,长得这么贵族的,能有几个?”司马红革得意,像是找到了个陪衬人。“难怪不爱读书,打搅你的人多啊!”尚金堂讥讽。
“滚!狗嘴!”司马红革玩笑。
每次邓一影父母来访之后,都能给司马红革平添几分谈话的好心情。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就是第二年的三月了。邓一影参加了博士生的入学考试,心里却没有多少底气。考完最后一门课,她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偏偏就觉得高兴:这东方大学里的大路、小路,这东方大学里的老师、学生,就是跟四川的不一样!猛然间,她看见草丛里蹦出了个蚂蚱,低头又看到自己的脚边有一尾小小的银色羽毛,她心里的梦想突然挣扎了出来:她真愿意永远地留在这里!
终于,尚金堂录取了邓一影。她的英语成绩勉强过线,不过,她的专业成绩排列第一。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高等学府 第二十六章(4)
早些年,尚金堂接手了一项大工程,主持编写《现当代语言文学大辞典》,经费已经差不多用完了,而项目还一直没有启动。邓一影考完之后,尚金堂便交给她个任务:做现当代语言文学卡片。从一九九〇年六月接到东方大学研究生院录取通知书到一九九三年四月临近博士毕业,邓一影没有回过一趟四川,不分酷暑严寒,不分白天黑夜,在图书馆,在宿舍,在尚金堂家的书房,始终在忙着摘抄卡片,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永远伏案的背影。最后,她做出了五十多万张卡片,条目清晰,字迹工整。当她一趟又一趟地把沉甸甸的卡片搬上尚金堂家的时候,尚金堂在感动的一瞬间将她拥在怀抱里,说她是天底下最耐看、最耐烦、最耐人寻味的女人,说自己对她有着最高的兴奋、最高的快乐、最高的激情。邓一影小小的眼睛里流出无尽的泪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是那天,尚金堂要了邓一影。也只有那么一次。邓一影总是默默祈祷,默默期待,巴望着他还能再要她一次,为此,她做了各样的努力——尽“浓妆艳抹”之能,着“美丽冻人”衣裙,却是枉然!她坐在尚金堂的面前,不说话,两手轻轻地捏着衣角,不时地抬头看看尚金堂,又不时地低头看看衣角。她小小的眼睛里冲泻出来的变节欲望,像是午夜之中墓地里舞蹈着的阴森磷火,尚金堂毛骨悚然。
她这三年都学到了什么?她没有问过自己,自然,也答不上来。要是问她跟着尚金堂读博士就是为了做卡片吗?她一定能答上来的,她没有任何要求,只想毕业后,尚金堂能帮她留校。李崇霄、赵跃、唐修凡和杨小兰一起约了邓一影。她泪流满面,几近泣不成声。她说,尚金堂先后以各样的方式经常迫使、引诱她与他发生性关系,教她如何用语言实现意淫,教她三级写作是文笔清通;三级*是水乳交融。二级写作是才气如虹;二级*是暴风骤雨。一级写作是丝丝入扣;一级*是精微挑拨。她迫于尚金堂的淫威而不得不忍耐。她说,尚金堂跟她谈到语言符号,他对比语言符号和图像符号,都是用西方*油画图片作为图像符号,展示给她看。她说,他请她吃饭,他每次都要点“霸王别姬”,让她思考为什么那些*被称为“鸡”,思考“鸡”这个词的社会内涵,还要她就这个问题跟他做个别报告。她说,跟他做个别报告的时候,他多次重复说“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他多次重复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说很多人的*都是睡眠的附庸,只有包括他在内的极少数的人可以把*做成艺术,做出精神。他说,农历三月三,王羲之他们举行曲水流觞的宴会,在弯曲的小河上放上酒杯任其漂流。漂流到面前,要作诗,作不出,就得把面前的酒喝了。他要安排女博士生们一起去汤山洗温泉,玩文字接龙游戏,谁接不出来,他就游到谁的面前,跟她……他让她故意接不出来……她说,他是她的干爹,她只能忍了,不好说……
尚金堂指导的博士生大多是女生。
邓一影原本极其不善言辞,声音出奇的细小,可这次说的每一句话都一板一眼的,杨小兰从中感受到熟悉之中的遥远与陌生,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忍不住打断了邓一影:
“行了,别再说了。这种事情,你自己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你。尚金堂教授怎么没跟其他学生这样,单就跟你这样?你们都在什么地方干的?”杨小兰感到透不过气来,身体用力地起伏着,像是被内心的无定与慌乱振荡得无以控制。。 最好的txt下载网
高等学府 第二十六章(5)
李崇霄面无表情,看看杨小兰。突然觉得有些担心,为梦飞——他曾经指导的硕士,现在已经是尚金堂指导的博士生了。梦飞几乎用了两年的时间才从失去田甜的阴影中走出。到了一九九二年的春季,她才算是恢复了学习备考的状态。当年秋季,便开始跟随尚金堂研究汉语言。她认为,哲学和语言学是不分家的。
李崇霄突然提高嗓门说:
“你跟尚金堂教授,是经常的吗?如果是这样,如果我是尚金堂教授,我就要起诉你邓一影。是你置他于不义,让他这位堂堂的博导沦落为令人不耻的男妓!你霸占了他,让他成为一个供你身体和精神两方面享用的人物。你马上就要毕业了。我看你的年龄也不算小,至少,在尚金堂教授之前,你不可能没有经历过男人。你现在是不是要我们相信,是尚金堂教授单方面导致了你与他发生关系?显然,不可能!如果不是他强迫你,那么,你为什么要同意跟他发生关系?你为什么不向我们报告?据我们了解,为了帮你发表论文,他不仅为你亲自操刀写文章,还要花钱请汉语专业学术刊物的编辑吃饭,给编辑送礼,交纳版面费。我倒是想问问你,你的毕业论文是不是全是你自己写的?他尚金堂教授这三年发表的几乎所有的论文都引用你的论文,提高你论文的被引率。你的论文没有任何反响,他就撰文,说你的理论深奥,不为一般人所理解,把你称作是创立汉语言新理论的大家。你是吗?你剥削他的身体,敲诈他的智力,你色诱他,而他的问题则在于他没有能力抵御你的色诱。我看,你应该赔偿尚教授的损失,身体的,精神的。但凡你有一点点礼义廉耻,听好了,但凡你有一点点礼义廉耻,你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你为什么临到要毕业了才向我们报告?因为,现在,你已经完成了博士论文答辩,马上就可以拿到博士学位了。因为你毕业了却不能够留在中文系。我可告诉你,你能不能拿到毕业文凭,能不能拿到博士学位,都还是个未知数呢!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好,如果没有,现在,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好自为之。回去吧!”李崇霄不屑。
李崇霄没有给邓一影留出任何反应的时间和空间。邓一影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她不再哭泣,目光呆滞,小小的眼睛空空荡荡的。她意外无比,没有了主张,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该做出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该做出怎样的言说。她低着头,伸出舌尖,舔舔上唇,然后抿一抿双唇,又伸出舌尖,舔舔下唇,然后又抿一抿双唇,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无话可说。课堂讨论的时候,她也常常是这般样子的。“你们看,是你们跟尚金堂谈,还是我去跟他谈?”杨小兰问李崇霄、赵跃和唐修凡,其实,她是想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