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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我来找他吧。”李崇霄情绪不高，“我下午找他，你，晚上，安排个饭局，全院各系领导参加。尚金堂，我通知他。档次高点儿。”
李崇霄在电话上约了尚金堂到院里。
“老尚，这儿有你一份举报信。”李崇霄在自己的办公室，跟尚金堂寒暄一阵之后，便把邓一影的举报信交给他。
尚金堂内心发虚，面色苍黄，双眼只盯着李崇霄，没有乞求，没有愤怒，什么也不说。看到邓一影举报信的第一眼，他就在走神——。 最好的txt下载网
高等学府 第二十六章（6）
邓一影这个丑八怪，皮肤黑，也粗糙。也就是那一次，我心血来潮，就想尝尝四川小辣妹的感觉。她确实是个丑八怪，但是，虽然矮小，身材还算有曲线。我就是想一面低低地吟诵《诗经》里的片段，一面用一方白白的丝巾留住她的第一次红。可是我他妈的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我这辈子怎么就遇不到一个处女呢！个个都是表面纯情、文雅，实际个个都是婊子。更何况，她的身体一点儿都没有女人的特征，是一马平川的荒漠之地，是个道地的“太平公主”，是用海绵垫撑起来的假胸。恶心着呢！而且，而且，而且，她竟然是块旱地！盐碱地！沙漠！用多大的力也撞不出一滴水！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就直接去嫖娼呢！就跟她那么一次，我真比窦娥还要冤枉！
其实，大约半个月之前，邓一影的父母就专程从四川来南京找过尚金堂和司马红革，他们的态度非常明确：离毕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希望能把邓一影留在东方大学，交给尚金堂五万元，请尚金堂跟方方面面打点打点。
“老尚，你说说吧。”李崇霄重复，希望尚金堂能尽快回过神来。
尚金堂还是沉默，他认为，这次，他注定要栽在李崇霄的手上了。李崇霄可是今非昔比，神采俊逸，衣着挺括，满身上下都飘出*倜傥的贵族知识分子的气息。
“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李崇霄语气温和。
尚金堂明显感到李崇霄在向他表示友好，便开口说：
“嗯——她只能做点儿呆板的事情，毫无才情。我实在是不敢同意她留校，其实，我也担心，怕她是个定时炸弹。”说完，他抬眼看看李崇霄，却快速地避开了李崇霄的眼神。
李崇霄立即理解了他的心情和意愿。
“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让她回四川去。这事儿，我来处理。”李崇霄表情认真。
尚金堂着实感受到他的诚意，连连表示感谢。此时，邓一影的举报信在尚金堂的手心里差不多已经揉成一个小软团子了。
“我看啊，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李崇霄笑着说，“今天晚上，安排了个饭局，全院各院系领导都参加，你看如何？”
在尚金堂的印象里，李崇霄的话语一向都是有语义叠加的，似乎从来没有听到他有这么单一的语义表述。尚金堂当然不能驳了李崇霄的面子，明显表示积极。
两人出门，偏巧遇到梦飞。李崇霄乐呵呵地：
“找我吗？”
梦飞有些局促，原本是要来请教李崇霄老师的，两位导师同时在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傻乎乎地，笑而不答。
“正好，我们要去吃饭，一块儿去吧。”李崇霄明锐地感到梦飞的尴尬。
“一起去吧，两位导师还能请不动一个弟子吗？”尚金堂看看梦飞，又看看李崇霄，心里却在想：院领导聚会，带上她能合适吗？管他呢，这女生可是他李崇霄请的，跟我没关系。
“不合适吧？”梦飞为难。
此时，赵跃也从他办公室里出来，听见了他们，便说：
“咱们抓紧点儿，时间差不多了。走吧，走吧。一起去。杨主任今晚家里有点儿事情，来不了，梦飞，正好帮着做点儿秘书工作。赶紧到会计那里把支票给取来。走吧，打一辆车，正好！”
就这么股热闹劲儿，梦飞也只有跟着去了。
高等学府 第二十七章（1）
饭局安排在大树城街上中日合资的古南都饭店。
李崇霄一行人陆续走入二十六层楼的一个大包间“伊甸园”，亭亭玉立的迎宾小姐站在门边，对着每一位来客彬彬有礼地道一声：“您好，欢迎光临！”自然是生硬而言不由衷的职业表达，可是，见到梦飞，她的声音却平添了一份亲切，笑容也平添了一份热情：“梦老师好！”双脚兴奋地踮了踮，伸出右臂，揽在梦飞身后，张开左臂，向前引导，竟然没有在意梦飞的后面还有一位客人——李崇霄，他才是今晚的主宾。
在这个包间里，透过落地玻璃幕墙，可以俯瞰南京城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区域。从前，北京人、上海人总爱说南京是乡下，八点以后，整个城市只有两条街亮着微弱的路灯。南京人可不服，开展亮化工程，城市里主干道上的商店门前全部挂上满天星灯盏。各个区政府晚间八点以后便打开所有办公室的灯，整个办公楼灯火通明。所有的大宾馆也打开所有空房间的灯盏，而且窗帘敞开。这么看上去，晚间的南京城还真是亮堂堂的。人文学院的各位领导扒在幕墙上，指认他们各自熟悉的建筑。然后，在幕墙边的几对沙发上随意坐着，抽烟，聊天。包间里有一个框架台，上面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梦飞边走，边用左手五指轻轻滑过钢琴，满眼的珍爱。这架钢琴是日本的卡瓦伊，世界顶级钢琴，音色饱满，手感极好。她在沙发的空处坐下，却不看幕墙外的夜景，两眼不离那架三角钢琴，像是在用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抚摸它；像是在用她的目光，轻轻地翻开琴盖；像是在用她的目光，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舒展。
迎宾小姐给她送上一杯清水，梦飞接过，抬头笑了笑，轻盈地站起身来，正要悄声跟她耳语，却看见李崇霄坐在远处的沙发上，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恰好迎面抬头。遇到李崇霄好奇的目光，梦飞不便耳语，软软地坐回沙发，客气地说了声“谢谢你，小然！”
那位叫小然的迎宾小姐倒是心领神会，她走到钢琴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琴盖，在琴边站立片刻，似乎是在等各位来宾稍稍地安静一些，然后，轻声慢语地说：
“各位请随意！”左臂弯在身后，右手优雅地指示着已经打开了的钢琴，眼睛却看着梦飞。
梦飞显然是有些兴奋，却又远远地与李崇霄的目光相遇。她浅浅地笑着，在李崇霄和钢琴之间移动着快乐的目光，脑海里却早已奏响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姻》，心情已经游走在欧洲的教堂、牧场、阳光、河流、湿润、山脉、空气之中……
人们常说：从血管里流出的是血，从水管里流出的是水，从莫扎特脑子里流出的是音乐。那种天然的流淌，无论是品质还是数量，都让人望尘莫及。他被誉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天才。他一生创作了四十一部交响曲，二十六部弦乐四重奏，十部器乐五重奏，十七首钢琴奏鸣曲，四十二部小提琴奏鸣曲，二十七部钢琴协奏曲，四十首小夜曲和嬉游曲，十九部弥撒曲，四十二部咏叹调，二十二部歌剧，此外，还有大量的歌曲，而他仅仅活到三十五岁。人们不得不承认，像莫扎特这样的人是无法解释的。莫扎特是梦飞的最爱，喜欢他的创作激情，喜欢他独特的处世哲学，喜欢他将所看所感全部化作音乐符号的能力。在梦飞看来，莫扎特的音乐不是表现情感，也不是表达情绪，而是表现音乐本身的美丽气质、高贵生命、天然气息。。 最好的txt下载网
高等学府 第二十七章（2）
“这架钢琴，音域特宽，特能表达音乐气质，刚柔缓急高低都可以非常到位。这是一架顶级的钢琴，我呢，我能表现音乐，特别擅长使用延音踏板，让一个个音符表现出微妙的强弱层次。你相信吗？”她想这么告诉李崇霄，远远地。
“这是真的吗？你想在这架钢琴上演奏？我似乎已经听到了从你指尖流淌出来的美丽音符。”李崇霄端起玻璃杯，眼睛充盈着温暖的笑意。
“你这么看着我，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快乐！”梦飞低下眼睑，似乎开始有了一种曼妙的期待，犹如最浅、最轻、最淡的梦。
“你要学会轻唤，轻轻地唤出我的名字，然后，等着我，好吗？等着我最静、最柔、最美的抵达。”李崇霄抿着双唇，却拦不住内心满怀爱意的幸福跳动。酒水齐备了。他们七个人围在巨大的圆桌边，坐得宽宽松松的。
“梦飞，来，才女！你应该跟两位导师坐在一起。”哲学系系主任朱剑铭热情，梦飞谦让，乖巧地走到下座。虽说是个大圆桌，但还是有上座与下座之分的。她原本就是个落落寡合之人，在人多的社交场合，她尤其地内敛、拘谨，终究是比不得大户人家的孩子洒脱、大方。
“别让来让去的啦，随意坐下吧。都是自己人，随便吧。”李崇霄发话，既解了梦飞的尴尬，又拉近了与各位同仁的距离。
一桌人坐下来，倘若只有一位女性，她必定能得到集中的关注。
“梦飞，真是才女！人比人，那可真是气死人。我怎么就招不到这样的学生呢？”朱剑铭感叹，然后，转向李崇霄，轻声地说，“李院长，我发现梦飞在你面前，就像个小学生，至少是怕你三分。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呵呵——本来就是两代人嘛！”难得见到李崇霄如此地轻松、高兴，“她确实有才。硕士毕业论文写的是《维特根斯坦哲学体系中的语言观》，写得漂亮！她首先德文好。学哲学，不能不读德文著作。她可以大量阅读，视野开阔；再者，她聪明，思辨能力很强；而且，她非常勤奋，这很难的。跟着我的三年，她每一年发表五篇论文。势头不错的。下面，就是尚院长的任务啦！来，来，来，尚院长，各位同仁，我们一起，来，干一杯！”这么一番称赞倒是让梦飞不禁想起交第一篇哲学论文时的情景——
“《试论柏拉图的玄理》，这是你写的？”李崇霄严肃。
“是啊。”
“知不知道你自己想表达什么？想清楚了，再写。”
“我以为，嗯——我是清楚的。”
“你自己清楚，那只是第一步，你还要能让读者清楚，这是你写文章的目的，对不对？”
“对。”
“你要让人能读懂你的思想，要把读者带入你的话语体系，进入你的思想路线。第一，抛开你以前形而下的肤浅思维方式；第二，抛开你以前德语教学方面论文的附庸话语方式；第三，建立宇宙视野，营造理性厚度，在你个性风格之中体现磅礴创意。做我的研究生，你就不再是德语教师，你的目标是发掘你作为哲学家的所有潜力。”
接着，李崇霄逐句逐段地把梦飞的论文给解剖了，言辞犀利，梦飞手心里攥出的汗水滴到了地板上，她彻底地看到自己论文的生涩与荒谬。从此开始文字的自律：行文必须干净，思想必须明晰，表意必须层层递进。
三天之后，梦飞追索着李崇霄的潋滟细流，改换了题目，《试论玄理之中的柏拉图》。她满心期待：李崇霄读后，大为赞赏。然而，李崇霄读了之后，却异常平静地说：
高等学府 第二十七章（3）
“知道论文应该怎么写了，是吧？”
“现在，知道了。”
“真知道了？其实，你才刚刚进入写论文的状态，我是说写一流论文的状态。好好努力，将来，应该会有成就的。”
直到梦飞提交硕士毕业论文，李崇霄才满意地笑着，说梦飞轻轻落墨，淡泊疏朗，却是笔下有风雷。
“论文的第一句话就写得非常的漂亮，有视野，有角度，有气势，有才情。”
“谢谢李老师指导。”
“记住，写任何东西，都必须从思考出发，不能直接从信念或信仰出发。”
“嗯，记住了。”
“你的思想里有火花，我才能帮助你把这粒火花变成一片火海。否则，我也无能为力。你很有灵气，可以造就！”
“严师出高徒。呵呵——”梦飞轻松。
“梦飞，你可得记住了，永远不要做任何人的门徒，做出你自己。”
梦飞获得硕士学位的那一天，李崇霄送给她一只深褐色的活页夹，色泽柔润的真皮面，宽宽大大的，是他从德国带回来的。
“把你写的好文章都夹在里面。”
梦飞认定李崇霄是自己的精神引导者。在座的各位对梦飞的成果都感叹不已，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同时，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梦飞不能再回德文系了。外国语学院现在做的都是形而下的东西，回去了，会遭遇排斥的，因为她研究的是形而上的范畴，在外院，没有市场，外院的人根本也就看不懂。说梦飞一个人的成果，外院十个人加起来也赶不上，这样，她的处境就太危险了，必定有不入流罪。说新上任的英语系主任龚德敬连中国话都讲不顺当，可以想见他的英语口语了，说“东方大学的口语破烂王”非龚德敬莫属。说德语系主任罗援朝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往上爬，连在街道当人大代表的机会他都不放过。他早先还做点儿学问，后来，他的职称主要是靠各种荣誉证书、奖状换来的。说外院的人充其量就是编点教材、读本之类，写点英美文学作品赏析，翻译的东西能够句顺意通，那就算是读者修了八辈子的大福了。说过去外文系的人瞧不起中文系的人，现在，外文系的人想给中文系的人拎草鞋，中文系的人还不乐意呢。很多外文系的人都已经转向中文系了。说这叫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上个月，研究生院乌子政院长主持召开文科教学改革会议。这种会议，罗援朝通常是不参加的。可是，这回，他去了，而且，乌子政一讲完话，他就紧接着发言，成为当然的话霸。他可是了解清楚了的，乌子政下学期就要进入校领导班子，做主管干部人事安排的党委副书记。只可惜，罗援朝思路不清楚，东一榔头西一棒的，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