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或许是在监看着我,看我是不是会在偷她家的东西吃哩。”秀妹这样想。心头里却又在说:我是来做女佣的,不会来偷东西。但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的脸红了,觉得有些生气,她想将此事说给姨娘听听,但最终忍住了,觉得还是不说的好。
一天中午,客厅、灶房的活都做停当,姨娘把灶台上切菜的刀和用作缝缝补补的一把剪刀拿到后门河对岸的铁匠店里打磨去了,秀妹没有跟着去,留在了灶房。午后这段时间没什么事急着做,秀妹本可以到下房去小憩一下,但她没有去,生怕刘家人尤其是刘老太太说她会偷懒。她独自坐在灶门口。在家的时候,她从小就喜欢蹲在灶门口,觉得这里能给她带来一种舒适安全感。正是春夏交汇期,人易犯困,灶门口又是暖烘烘的。她靠在墙头上,想着家里的事,想起了爹妈,想起了姐姐和小妹,想着想着打起了瞌睡。不经意间,她听到附近有轻微的响声,睁开眼,猛地看见刘老太太偏着灶台伸着半个身子望灶门口探视。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担心灶堂里还会有火,”刘老太太不慌不忙地说。
“全息了,没有火了。”秀妹从灶门口走了出来。
“姨娘说是到河对面铁匠店去了,我等她回来”秀妹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惶惶不安又补充着说。
“你坐到这里来,这里舒展,也带着照看着门。”刘老太太用手指了指桌子椅子,朝灶房后门走去。秀妹感到刘老太太的行动有些诡秘,有些异手寻常。
三
过了几天后,刘家在家里设宴请客。刘家当然不是因为秀妹的到来请客的,这与她无关。秀妹听姨娘说,刘家是因为家里要安装电灯才请客的。
电灯是洋玩意,是金贵的东西。在花街,自家竖杆拉线装灯的还没有几家。这是件大事,为宴请刘家特从城里东门街上的德泰隆饭店请了大厨子。
这天,大厨子一早就上了门。他带来了一个徒弟。徒弟还带着他的女人一同上刘家来了。大厨子来的时候走在前面,他的徒弟和徒弟的女人挑着一副担子跟在后面,担子里放着切菜刀和案板,精致的餐具。刘掌柜领着大厨子一行走过客厅,穿过后院,把他们带到灶房。大厨子在灶房里转了一圈,把灶台锅柜里里外外察看了一遍。然后,当着刘掌柜的面,向徒弟口授了一份菜单。要刘掌柜跟着徒弟一起上街采购。大厨子工作了一番交待之后就匆匆走了。他要到晚上开宴前再来,到时他会上灶亲自撑勺烧几个拿手的特色菜肴。一般的菜则由徒弟动手,他在一旁最多只会动动嘴,不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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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4)
灶房里一下子变得少有的热忙。方桌上被厚厚的案板和大大小小的盘子碟子占满了。灶堂里早早地升起了火烧上了开水。刘掌柜和大厨子的徒弟把菜买回来后,秀妹忙着跟姨娘一起又是捡菜又是摘菜又是洗菜。灶房里的活她则基本上插不上手,甚至像切菜、烧水之类的事也用不着她来做。她能做的还有就是被叫着去打井水,至客厅里擦洗门窗;爬上桌子把拴在半空中的两盏汽油灯取下,将灯罩灯座一一擦干净。
这天下晚,刘掌柜早早地便站在店铺口恭迎客人了。客人中,商会赵会长最先到达。会长家就住在花街,与刘掌柜是街坊,刘家在花街的西面,会长家住在东边。接着是电力公司的两位经理和他们的一个合伙人,他们是刘掌柜宴请的主要对象。接着来的一位坐着黄包车,戴着一副眼镜,此人是政府的一位科员。他是由刘掌柜委托赵会长专门请来撑场面的。最后到的是一位裁缝。王裁缝的店在酱铺的斜对面,刘掌柜家人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他做的。刘掌柜站在街口给客人一个个打躬作辑,满脸堆笑把他们领到客厅。进客厅后客人按主次入座,由汪太太亲自逐个逐个地沏上茶。客厅里被两盏汽油灯照得雪亮。赵会长在宴会开始前把宾主一一地作了介绍。宴席开始后没多久,原本只在灶房干些粗活的秀妹,临时被厨子唤作去客厅上菜。这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她还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以至于她感到自己的手脚十分笨拙,不听使唤。厨子徒弟的女人往灶堂里添上柴禾烧足火,她从灶门口走出来从一旁给秀妹加以指点,告诫秀妹往宴席的桌子上端菜的要诀。要时时注意脚下,不要被绊倒。到了客厅,要把放着菜碗的托盘往主人家身边送,由家主人将菜碗端上桌,并由主人决定将桌上的碗盘是否撤下。
秀妹完完全全地听从厨子徒弟女人的话去做,小心翼翼地将菜盘送到客厅,送到刘掌柜的身边,由刘掌柜动手把新上的菜端到桌上,再由他将光盘子空碗撤下。端上几个回盘子之后,她的胆略略大了一些,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她注意到桌上除刘掌柜,其余她都不认识。
“刘掌柜家里哪来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女子,她是谁呀?刘掌柜你好像没有这样小的小姨子啊。也没有给我们作一下介绍。”在秀妹离开客厅后,穿着绫罗绸缎的王裁缝率先打破沉闷。
“莫非是刘掌柜金屋藏娇吧,怎么没听到刘掌柜给我们的介绍。”商会赵会长跟着打趣道。
“是家里乡下的一位亲威,没见过什么场面,所以也不必介绍。来,我给大家添酒,大家喝酒。”刘掌柜满是高兴地喊道。
桌上的气氛猛地变得活跃了起来。电力公司的两位经理和合伙人,被请来的政府科员也放下了架势,频频地举杯喝起酒,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宴席上的头几道菜都由徒弟动手,大厨子来后一直坐在方桌边椅子上喝着茶。手中拿着烟袋抽着烟。几锅烟抽完后,他收起了烟袋。徒弟将身上的围裙脱下给大厨子穿上,又把一条杀洗干净的桂鱼摆在灶台上。大厨子这才亲自动了手。鱼烧好后,盛进一个青花长瓷盘,由秀妹端着托盘跟在大厨身后走到客厅。大厨子在客厅一露面,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号称京口第一厨子亲自掌勺,难怪菜吃到嘴里的口味就是不一样,果然名不虚传,荣幸荣幸。”商会赵会长站起身来说,一副曾经苍海的气派。
“有人说,既使现在到德泰隆,也不一定能品尝到大厨子亲自动手烧的菜,今天我们一桌上的人真是口福不浅。”在政府做事的科员放下手中酒杯,以一种见惯大场面的气度说道。
“口福不浅,口福不浅。”两位经理、一个合伙人以及绸布店的老板,说着也都立起身来。
“大厨子一起来喝一杯。”刘掌柜将桌上的一只空盘拆下放在秀妹手中的托盘上,并吩咐道:“你去添一套餐具来。”
秀妹返身欲走,被大厨子拦住了。他摆了摆手,笑吟吟地说:“不用,不用,我烧了一辈子的菜,却从不沾酒。现在年纪大了,手脚不怎么灵便了,许多时候只动动嘴。今天适逢刘掌柜办事,又是赵会长特别关照,特来凑凑热闹,献丑献丑啦。”
“来、来,大厨子,我请你抽支烟,抽支洋烟。”赵会长从桌子边走过去,从上衣的兜袋里掏出一包纸盆香烟,撕开烟盒上的封纸。“这烟是东洋国生产的,是我儿子托人从那边带回来的。”他先是抽出一支递给大厨子,又为桌上每人放了一支。他的儿子在东洋留学,这是他值得常挂在嘴上炫耀的事。
“好烟,好烟,我们这里还很少抽这种烟。”大厨子将烟放在鼻子下嗅嗅,刘掌柜离开座位,从酒桌拿起了洋火,给大厨子点上烟,大厨子吸了一口,连声说道:“好烟是好烟,只是口味我还不习惯。好、好,在座的慢用、慢用“那里、那里。”供电公司的人说。“是不是要喝一杯?”刘掌柜拿出一只杯子说:“不客气、不客气,你们慢用,大厨子说。”
大厨子离开了客厅。刘掌柜回到座位上,依次给客人新添了一回酒,特地又给电力公司的两位经理、政府的那位科员敬了一杯。重新入座,客厅里发生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吊在头顶上的一盏汽油灯忽地暗了下来。刘掌柜甚是尴尬,急忙踩上橙子欲将油灯取下察看个究竟。
“这事交我来弄,我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客厅里冒出一个人来。他抢先一步踩到椅子上。将油灯的芯子卷大,油灯重新亮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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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5)
“你去拿一双筷子和一只酒杯来。”刘掌柜转过身对秀妹吩咐道。她刚好将一盆汤送过来。
秀妹到灶房里拿筷子、酒杯,还有一只碗。
“还要拿筷子酒杯?”灶房的门口,刘老太太从黑黑的院子里走过来。她的眼睛很毒,一眼看见秀妹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酒宴进行了大半,还添筷子酒杯,她觉得颇有些奇怪。
“桌子上添人了,四老爷来了。”秀妹说。
“他怎么来了,谁叫他来的?”刘老太太嘴里哼哼唧唧的,她的口气似乎对这四老爷的出现似乎有些讨厌。“他到是个馋猫,哪儿有猩就往哪儿钻。”
秀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筷子酒杯拿到客厅。四老爷的到来,酒桌上又热闹了一阵,拿出来的酒全喝光了。
“我们敬赵会长一杯酒,赵会长德高望重,儿子又在留学东洋,是我们当地的名望人物,我们电力公司的发展,离不开您的扶持和厚爱。”电力公司的两位经理端起酒杯,满面红光地说。
“我也凑凑热闹,也来敬敬赵会长,敬敬这位父母官员,敬敬电力公司的老板,今后,我汪某要办企业,恐怕要打扰各位,到时还望得到各位帮忙。干、干,酒杯里的洒全干了。”四老爷后来者居上,连干了三杯。
刘掌柜已经喝多了,酒席散的时候,他的舌头已不利索了,站起来已头重脚轻。他勉强把客人送出客厅,便被汪太太扶上楼休息去了。四老爷替着他将客人送出店铺,送到街上。
大厨子早走了。大厨子的徒弟和他的女人吃饱了肚子,收拾了一下担子后也走了。姨娘伺候着巧珍巧玉吃过饭,又去料理傻子。客厅里一片狼迹,地上满是骨头鱼刺和酒渍。秀妹用扫帚将地面清扫干净。才准备离开客厅,一抬头,又看见四老爷从外面走进来了。
“你替我找个杯子倒一杯水,放上茶叶,多放一些茶叶,我要喝浓一点。”四老爷脚步蹒跚,看上去也有了些醉意。
秀妹在酒桌上找了一只茶杯和放茶叶的罐子,泡上一杯茶放到桌上。“你吃茶,茶叶要是少了,我再替你放一些。”
“够了,够了。”四老爷将茶杯端到手上,用嘴吹着呷了一口茶。“今天酒喝多啦”他总是自言自语地说,然后对问起秀妹:“你是哪儿的人啊,听你的口音好像是……”四老爷望着秀妹,打了一个饱嗝,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秀妹腼腆地笑了笑,没开口。埋着头将桌上的碗筷大小盘子往篮子里堆放。四老爷叽咕了几句,端着茶杯用嘴吹一吹喝上一口茶。忽然,他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秀妹回头看见刘老太太从隔板墙后面走进了客厅。
“大掌柜还没睡啊,辛苦啦。”四老爷掀掀身子说。
“你比我还辛苦。我家来了这么多的客人,还要麻烦你又是敬酒又是送的。”刘老太太说的话话中有话。
“我今天是碰了个巧,本来我也是要找个机会,结识一下这些个人,往后我要是做个什么,或许还要跟他们打打交道。”四老爷脸上堆着笑。
“你还有大事要做?”刘老太太说,明显地有些讽刺的味道。
“大掌柜羞苦我了。得,得,在你大掌柜面前,我不敢放肆,不敢多说。我走了,前面店铺门已上了,我从后街上走吧。”四老爷似乎也知道刘老太说话在的含意,只是并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身往外走。走时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刚才不是已经送客人从前面店铺走的吗,怎么又回来的?”四老爷前脚才走,刘老太太转过身来就问秀妹。
“我,我也不清楚他怎么又回到客厅的。”秀妹一老一实地说。
“以后见到他,你别搭理他。”刘老太太说道。
秀妹一愣,一时并不太明白刘老太太说这话的含意。
四
电力公司派的人在刘家酱油铺子的西山墙角竖起杆子,在墙上钉上铁架,从街的很远处拉来了电线。电线走进店铺走进客厅,又走进酱园。刘掌柜本打算将楼上房间和灶房也拉上线接上电灯。可是,刘老太太说,楼上房间里睡睡觉安什么电灯,汪太太则说灶方是女佣呆的地方,无需装灯,同时遭到这么两个人的反对,刘掌柜也只好作罢。
刘家东山墙上竖起杆子拉上电线装电灯,在花街上多多少少也算得是件新鲜事,在这条街上竖杆子拉线装电灯的并没有几家。工人们按好铁架拉好电线后,在墙头上安上了小盒子,拖着长长的线,用手一拉开关,灯泡亮了起来上亮灿灿地十分耀眼。从早到晚不停地有左右邻居上门来观赏。
电灯一亮,刘家似乎也跟着起了变化,原本寂静的刘家酱园,一下子变得异常地闹忙起来了。从姨娘的嘴里,秀妹了解到,刘家酱园一年要忙两季,头季主要是做酱油做醋,后季主要是年关的销售,一年之中,又以头季的活最集中最忙乎。这时候,刘家除了傻子,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会闲着。刘家后门的码头上,每天都有船停下来,船上载着稻米、黄豆、土缸、瓷坛,临时雇来两三个工人赤着时肩头上搭着块布,哼哼唷唷地帮着御货。刘掌柜在这个时候也脱去了身上的长衫,换上汗襟短袖,在码头到酱园之间忙上忙下。店铺里的生意,这些天则由汪太太全全打理,店铺里长期雇佣的一老一少俩个伙计被叫到码头和酱园里做着帮手,连刘老太太跟放了学的双胞胎两姊妹也不闲着,她们拿着扫帚和簸箕,早晚在从码头到酱园的路上,躬着腰,打扫落在地上的谷物。灶房里的活则比平时加重了好多倍。这几天,刘家吃饭时每顿都有十几个人。一天三餐之外,另外还增添了一道下午点心茶。灶堂里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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