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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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前明月光-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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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上骚狐狸精家了?孩子都怎么大了,叫我老脸往哪搁?”

  为了不开鲍寡妇这辆公共汽车,父亲赌过咒发过誓,但是没有用,家里的鹅头鸭爪还是经常莫名地在鲍寡妇儿子碗里出现。直到我考上大学,父亲才有所收敛。也就是从那以后,吃猪尿泡便成了我的专利。

  父亲卖了一辈子熏烧,在我们三圩镇,人称“邹熏烧”。父亲并不是浪得虚名,他有自己的绝活:不用手摸,不用嘴尝,眼睛一瞅,就能知道牛肉羊肉熟了几分。他烧的盐水老鹅肥而不腻,烂而不失嚼劲。猪杂碎父亲卤得最好,猪头肉、猪耳朵、猪尾巴有色有味,各具特色。父亲有独家熏烧卤子,那配方是我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二十多年前用一副祖传玉镯跟兴化城里的熏烧大王孙小二换来的,有很多居然是中药。父亲平时把老卤子汤放在内屋大坛子里,邻居来要,父亲总是大方地舀上一碗。如果有人来问卤子配方,父亲则讳莫如深,守口如瓶。有时碍不过人情人面,就叫多放些五香八角花椒之类,说这东西起味。荒年上饿不死手艺人,靠着这独门绝技,父亲盖了瓦房,娶了我母亲,又把我们姐弟俩供完大学。

  父亲的熏烧摊子蹾在镇上大桥的西头,买熏烧的队伍总是排得老长老长,个个伸长颈脖像等待挨宰似的。父亲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剁完二十只老鹅,就收摊回家。父亲做人的观点是适可而止,细水长流,凡事有度,自己有饭吃,也要给别人一碗粥喝。等父亲回家,老李头、谭小四的熏烧摊子才开始有些人气。

  我不知道父亲是想让我子承父业还是他想把他的熏烧事业做大做强,要不他不会让我报石城师范大学生物系营养专业。因为从内容的角度看,我和父亲一样,都是研究的吃的问题。我记得我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父亲喝得酩酊大醉,当天的生意也没有做成,老李头和谭小四露出久违的笑容,一个晚上点头哈腰,忙个不停。 在农村,考上大学是比娶媳妇贺寿还热闹的事情。临行前,父亲通知了所有亲戚,为我饯行,足足摆了十八圆桌,这居然平了镇长儿子结婚桌数的记录。 面对三姨娘六舅母,父亲自豪万分,他拉着我的手,一桌一桌地敬酒,嘴里不停嘟哝: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有考运!”父亲喝得很多,脸上一会儿酱紫色,一会儿猪肝色。最后一个踉跄,瘫坐在椅子上。

  进了大学,我才知道,我上的是学校和专业是多么的垃圾,我有点自暴自弃了。我真不知道大学几年是怎么混下来的,打牌、喝酒、上网玩游戏,大三下学期才有所收敛。营养专业,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个高级厨师?看来,我这辈子注定和吃离不开了,真正子承父业。女怕选错郎,男怕选错行,我就错得不轻,这种疑似厨师专业找工作确实太难了,高不成低不就。我的这种心理,可能只有没有出嫁的大龄女子才能感受到。父亲的熏烧摊子依然红红火火,我的工作找得却不尽如意。经过应聘,层层筛选,我终于地到了一家三星级宾馆工作,做个领班,闲时帮帮厨房做点营养指导(其实那些拿大工资的厨子根本不买我的账)。两千多元的工资,租个小房子就花了我四百元。班上几个有关系同学都去了事业单位,成绩远远不如我的胖小子于扬去了石城防疫站,事业编制,工资是我的几倍。我沮丧万分地回家告诉父亲我的情况时,父亲一脸狐疑。撇了撇嘴:

  “振鹏,怎么,跟私人打工?两千元工资?大学白念了?”

  振鹏是我的名字。父亲当初给我取名振鹏,含有让我像大鹏一样振翅高飞的意思。如今我成了只折断翅膀的鸟,心有余而力不足。父亲的发问像连珠炮,我满脸羞红,无言以对。父亲不吱声了,他也有责任,谁叫他不攀个高官亲戚呢。我知道他不满我的工作,但又不好让我伤心,沉默是最好的方式了。邻居顾呆子的儿子小军,高中都没考上,在凤城一职中混了两年,出来就到昆山什么电子公司上班了,工资三千出头。我一个堂堂的本科生居然抵不上一个中专生,这让父亲心里怎么能平衡呢?以前读完大学,公家就什么都包下来了,工作、住房甚至讨老婆;现在,毕业就是失业,有本事自己去找吧。上大学老师就让我们做好职业生涯规划,规划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工作太难找了。上次石城招聘会,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场面很是混乱。那种场合,人声鼎沸,和用人单位谈什么,怎么谈?我丢了五十多份求职简历基本上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我那简历做得精美绝伦啊,四十克的铜版纸,花了好几百元呢,可惜了。

  我和姐姐都曾是父亲的骄傲,现在姐姐在三圩镇衙门做个办事员,大小是个吃公家饭的,铁饭碗。父亲对我期望远远胜过姐姐,我现在的工作让他老人家人前人后怎么抬头呢?在石城一月两千多元是在贫困线挣扎啊。石城的房价早冲破一万元了。一个大小伙子,没有房子怎么讨老婆,怎么成家立业?

  母亲,一辈子窝囊,除了流泪还是流泪。一家之主的父亲倒是颇有定力,沉思片刻,然后把他那有些肥厚的手握成拳头在空中有力地挥了挥:

  “天无绝人之路,不行的话,就跟在我后面卖熏烧!”

  我知道,这是父亲无奈的决断。父亲并非心血来潮,他是深思熟虑的,至少我在三圩就不要为房子发愁了。是我曾经把父亲送上快乐的巅峰,现在又让他坠入忧愁的深渊。大学毕业生,没有工作,在三圩镇比大姑娘偷姑老爷还要丢人现眼。前几年,镇上有个大学生,没有找到工作,扛起行李回家考研,至今没有考上,弄得文不像个秀才、武不像个兵,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痴痴呆呆,对象也没得一个。       

  我不敢走在三圩的街上,不敢面对街坊四邻的异样目光、窃窃私语。在三圩镇,唾沫能淹死人;芝麻大的动静,能引起全镇人的关注。我知道,不管愿意不愿意,我已成了全镇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注意到,卖熏烧的谭小四看到我,亢奋异常,故意抬高声音和我嘘寒问暖,我知道他是在套问情况,为他的“新闻发布会”做准备,我预感三圩镇好像因为我要地震了。我在三圩一天,等于拿皮鞭猛抽父亲的脸面一天。

  思考了整整两天两夜,终于,我下定决心,辞了石城的工作。我来到了凤城打拼。凤城是个中等城市,房价不贵,也靠三圩,方便回家。 

  第二瓶三泰银爽啤酒下肚,我的脸开始通红,有些兴奋。借着酒劲,我来到了西站旁散步。 。。

第 4 节
晚饭之后的散步是我的习惯,从大学开始一直坚持,既能锻炼身体,又能欣赏夜景,思考人生。有时,我喜欢带上我的短笛,在没有人的地方,吹几首,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嘛。  

  天黑了下来,扬州路两旁的霓虹灯开始拼命地闪烁起来,招摇着。一个大店铺里播放着香香的《老鼠爱大米》,引得路边男女老少跟着哼唱,爱情居然和老鼠联系上了,这歌真有趣。汽车西站旁春光美容院门口,一个打扮得像吊死鬼的女人,在向我频频招手,硕大的*招牌似的颤悠悠地晃着,隐隐约约。

  “帅哥,来爽下子,新来的靓妹子,功夫绝对一流。便宜,五十快。”

  就差来拽我了,我赶紧退避三舍。忽然,对面开来一辆车,白花花的一股光刷地过来,我眼睛一阵昏花,酒泛了上来,我不由打了个趔趄,顺手抱住路边的梧桐树,差点吐了出来。

  来到这座城市已经一个月了,我居然还很不熟悉。我的方位感很不好,在西站转盘旁常常晕头转向,不辨东西。

  两位打扮时尚的女子,从我的身边走过,一阵风似的。伴着盈盈笑语,淡淡的香水味在空气中弥漫。我想起了我的高中同学巧云。

  巧云是个典型的水乡妹子,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她虽然皮肤黑一点,其它方面简直无可挑剔,扎着一对又长又粗的辫子,五官小巧,身材颀长而匀称,丰满浑圆,就像水乡兴化的罗汉鱼。当时,我是班长,她是学习委员,都是班主任的左膀右臂,“工作”让我们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巧云的成绩很好,尤其是英语;我的成绩比巧云略逊一筹(文科拖总分后腿,主要是英语,我的语文还不错)。但和巧云不同的是我还是块搞文艺的好料。

  我的文艺才能得益于我的舅舅。舅舅个头不高,长相平平,甚至有些猥琐,但吹得一口好笛。再普通的笛子,舅舅总能变着法子吹出天籁之音。年轻的时候,舅舅生活在三圩镇郊的双生村,庄上好几个姑娘为他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舅舅坐山观虎斗,最后轻轻松松抱得美人归。我的舅妈就是当年双生村最水灵的妹子,三圩的男人很少有人做梦没有见过。我的笛子深得我舅舅的真传,在安丰镇上高中时,我的笛子已经吹得有模有样了,不同的是我比舅舅高大帅气多了。我坚信我也能像我的舅舅一样交上桃花运,因为我发现已经有几个文科班的女生老在我身边转,脸颊微红,两眼放光,和我套近乎,不是问我问题,就是借课堂笔记。说实话,一个我也看不上,我的心里只有巧云。

  安丰中学有个传统,每年元旦,都在镇影剧院举行文艺汇演,雷打不动。高三时,我终于有机会登台亮相。记得我当时表演的是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笛声抑扬顿挫,高低错落,叠音、滑音的处理都恰到好处。当时的我,真的是年轻气盛,这么高难度的曲子竟然一气呵成,全场震惊,掌声持续不断。我发现台下的巧云,也在拼命地鼓掌。人群中,巧云扎着紫红的围巾,很是醒目。

  下台以后,我把巧云喊到没人的地方,递给巧云一个纸条,赶紧扭头走了。从此,我们就开始早恋了。

  我承认,那时我们有些疯狂,“恋”成瘾了,成天想的就是设计暗号,更换见面地点,然后是海誓山盟,真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感情上升的同时成绩却每况愈下,这瞒不了明察秋毫的班主任朱国生老师。那天,他正教柳永的《雨霖铃》,在介绍作者生平的时候,故意乜了我和巧云一眼,陡然提高了他那有点嘶哑的男中音:

  “柳永玩世不恭,皇上让他‘且去填词’,有些同学如果不用功,心有旁骛,将来……呵呵呵,也只能‘且去种田’、‘且去修地球’、‘且去卖熏烧’……”老班的话引来了全班哄堂大笑,几个和我有意见的同学居然鼓起了掌,齐刷刷地看着我。

  没有想到平时斯斯文文的老班施出借题发挥的阴招,我羞得满脸发热发烫,恨不得把头低进裤裆,真想变成一只小松鼠,钻进课桌抽屉里。

  期末考试,我从理科班第一梯队滑到了第二梯队;巧云更惨,学习委员居然考了个倒数。我相信这是安丰中学历史上第一次。在做完寒假补课的动员后,班主任找到我,板着脸,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分开要么收拾书包回家。终于,没有几天,家长发现了;没有几天,巧云转学了。

  在离开学校的前一天,我们相约在中学旁边的小树林里幽会。晚上,很好的月亮。月光如水,清风徐来,一切清雅幽静,这为我们的相会增添了诗情画意,但也为我们的分离营造了悲凉的气氛,此时此刻,我们才真正体会到了《雨霖铃》中“多情自古伤别离”的痛苦。

  朦胧的月色中,我分明看到巧云眼角挂着晶莹的泪花。

  “别忘了我,哥。我不后悔!”

  巧云脸慢慢贴近了我,突然双手勾住我的脖子,亲着我,身体几乎失去平衡。我本能地配合着,一手挽着巧云的腰肢,一手无师自通地顺着巧云的衣服向上摸爬 。我抖抖索索地解开了她的胸罩,按住了巧云的乳房,巧云的乳房像一对刚出笼的小馒头,坚挺而弹性十足。我小心搓揉着,浑身燥热,心怦怦直跳,我不停地调整着呼吸。我们在上演着现代版的《雨霖铃》——活生生的课本剧。

  终于,我在平生第一次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的同时也让父亲平生第一次在三圩镇颜面扫地,三圩人真是见风就是雨,说邹熏烧家的尿泡吃多了,挺能干,把女同学肚子搞大了。我在家躺了一星期,用不吃不喝向父亲抗议。父亲铁青着脸,好几天不说话。母亲则发动了亲友,采用车轮战术,轮番劝说。在强大的攻势面前,我让步了,发誓痛改前非。终于,我重返校园,冲刺高考。事后,母亲告诉我,为了让我能返校读书,父亲送出了十斤牛肉,全是上好的腿筋瓜。       

  我从同学口中得知,巧云在我回家的同时也含着眼泪回家了。她上蟹塘帮她父亲养蟹去了。巧云的爸爸是个养殖专业户,在大纵湖有很大面积的一块水面。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西门桥。远处,万家灯火。幽蓝的天空中,有几只不知名的大鸟在盘旋追逐。清冷的夜风吹在我的脸上,有些凉意。路灯光照耀的天空下,弥漫起腾腾雾气。桥下的驳船不时传来呜呜的喇叭声,伴着几分苍凉。站在桥上,我茕茕孑立,顾影自怜。我感到我像是汪洋中的一条小船,又像水中的浮萍,没有方向,孤独而无助。

  我是一个漂泊者,一个流浪汉,正在人生的羊肠小道上,踽踽独行。今后我就要一个人在凤城生活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切只能靠自己打拼。也许,这就是人生。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不管是对是错,开弓没有回头箭,选择了就义无反顾,勇往直前。我感到,我就像是电影中奔赴刑场的共产党员,壮怀激烈,悲壮慷慨。大学里,班主任老师常常告诫我,要学点真才实学,要有一技之长。我当时没有好好琢磨啊。现在,我终于领会到了他的良苦用心。我想到了路遥《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一次次挫折和打击,没有停止他的奋斗和追求。我想,我也应该像他那样,珍惜青春年华,踏实工作。羽翼丰满后,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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