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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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三部曲-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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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舍后,我悄悄问陈慧:“你这样别出心裁,何大夫马姐不会生气吗?”陈慧淡然一笑:“你没看出,没有一个领导去贺喜吗?你想想,一个是历史反革命,一个是右派遗孀,最难堪的是啥?”我若有所悟,陈慧又说:“我不过是调节一下人气而已。

  宋副市长,是*人士。当年和何大夫在儿科同事,他是念旧而来。那么多的小孩和家长是冲着何大夫的高超医术,孩子的救命恩人而来,我曾和他住过一个宿舍,冲着友情而来。不冷场是何大夫最大的心愿,所以,我那小小恶作剧,不正活跃气氛吗!”我问:“何大夫怎么会是历史反革命?”“说来话长了,何大夫是山东人,解放前他在天津念警官学校。不等毕业,天津就解放了。他回到济南改读医学院。听说他有过一次婚姻,妻子是朝鲜族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不辞而别,不知去向。之后何大夫因为那段不光彩的历史不断受到冲击。幸为他的医术高超,得以苟且,他和马玉凤的结合可谓天赐良缘。我还是见证人呢。";

  (12—87)

  急诊室死人是常有的事。前日来了一个危重的病人,住院部没有空床,就留在急诊室观察,半夜里突然死了。不知啥原因要进行病案讨论。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阵式;,医生一张张紧张而木然的面孔,像是被胶布绷紧了似的。会议由颜主任主持,熊湘伯让我报告病例。事先没和我打招呼,再说也不是死在我的班上,我毫无思想准备,不由得一阵紧张,出了一身冷汗。

  我拿着门诊病历断断续续地介绍,所幸辅助检查的资料,化验单,X光片尚齐全。记得;病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矿工,来诊时神志不清,呼吸急促,血压为60/20毫米汞柱。心跳频弱,两肺有湿啰音,全身还有散在的出血点。我一看病人凶险当即请示带班的赖大夫。他看完后,摇摇头,说了句:“病得不轻,送住院吧。”

  我打电话和内科病房联系,没有床位。我又向赖大夫汇报,他答日:“那就没办法了。先留观察吧。”我给病人开了许多张化验单,初步考虑为中毒性肺炎,用上了两组抗菌素静点,还加了“氢考”激素。用了强心、升压、平喘的药物。

  观察了三个小时,病情恶化,陷入昏迷。我又请示赖大夫,他说:“请熊老大夫会诊吧。”其实当时林农大夫就在诊室,熊大夫还没上班,我明白急诊室人事关系复杂,因而没有多嘴。

  当赖大夫一出诊室,林大夫就小声问我:“是啥病人?”我把病历递给他,他翻了翻就去了观察室。回来跟我说:“快抢救,病人已经陷入深昏迷了。”

  熊大夫体态臃肿又患有高血压,迟到上班是常事。等熊大夫上班时,病人已奄奄一息,血压一度测不到,忙乎了一阵,病情稍有起色,熊大夫指示:“快送住院。”但此时病人已难以搬动了。我留了个心眼,抽血做了“血培养”。交班时,我又向接班大夫做了交代,并记录在交班簿上。               

  林农第一个发言,他认为:“病人诊断明确,中毒性肺炎,血中培养出金黄色葡萄球菌,败血症。但抢救措施不得力,抗菌素用量不足,没及时作气管切开,病人的直接死因是窒息。赖义解释:“病人来诊时,因没床住不上院,耽误了抢救。当时细菌培养没出来,谁也当不了事后诸葛亮。”

  熊大夫操着浓重的湖南腔说:“这个患者,转送来时就晚了,失去了抢救时机。但我们也有不足,总的看,没啥问题。当班的方大夫年轻,来急诊室时间短,对急诊病人抢救缺乏经验,有待今后提高。”

  林农随即反驳:“方大夫不是请示了上级大夫了吗?和他有啥关系?”我分明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哪里是病案讨论,实质上是一场反映人事关系的明争暗斗。

  我又一次地充当了替罪羊,又气又急,憋红着脸分辩了几句。赖义拉拉我的衣袖,没容我分说。颜主任沉着脸,环扫了一眼:“谁还有不同看法?讨论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吸取经验教训,提高诊疗水平。”她瞟了林农一眼,又看着熊湘伯:“你们主治大夫要发挥作用,尽快地帮助年轻大夫提高技术水平。”她那犀利的眼睛直射我的脸部,顿了顿说:“会就开到这儿吧。”林农小声骂了一句。熊大夫摇着肥硕的脑袋,咕噜一声,像咽下一口痰似的。讨论会不欢而散。

  我闷闷不乐,连晚饭也没有吃,陈慧问我:“又咋了?”我有些气愤地说了讨论会的经过。他却挺平静的,轻描淡写地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嘴大,犯不着生气。”我不平地说:“幸好是个矿工,没人追究。要是干部,不知要怎么折腾呢!真倒霉。”陈慧又露出黠然地微笑,拍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别丧气,等你‘媳妇熬成婆’就时来运转了。”

  这一宿,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熊湘伯道貌岸然地嘴脸,赖义舌如巧簧地推诿,林农含沙射影的指责,颜菊严肃的总结,都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12—88)

  1964年的元旦,新的一天,也就是新的一年的开始。屈指算来我已年过二十,浪迹八个年头了。到东北也有五个春秋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遥远的北疆,冰雪世界里,我不时地想起故乡小城鹅卵石的街道,青瓦白墙的房舍,还有儿时的伙伴。可那里只有安息九泉的父母了。一日离家一日深,犹似寒鸟舍孤林。我竟然会这么脆弱,这么儿女情长。

  最令我思念的还是梅姣,一直没有她的音讯,不知怎么样了?想她时我就写信,但不知邮到哪儿去她才能收到。这已经是第39封信了。我想邮给大哥,让他转交,明知大哥的处境自顾不暇,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我在信中写道:“梅姣,你还好吗?家乡早已春回大地了吧?我已很久没有收到你的音讯了。但我坚信你是坚强的,一定能在荆棘中踩出一条人生之路。我无时无刻地不在思念家乡的亲人,魂系梦牵是故乡,每当我在图书馆看到‘浙江日报’,总会如饥似渴地寻找家乡的讯息;每当我听到款款南音,都会情不自禁的上前攀谈;尤其是接到南方来信,常激动得难以平静。叶春风吹到北疆时,我就想到了南府的艳阳春色。煤城的丁香吐芳时,我就想起了江南的姹紫嫣红的山花。黑土地刚开始春播,我就想到了水乡布殳声中的秧田。虽然我们天各一方,但心是相通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毗邻。梅姣,我多么盼望你的来信呀,可是人海茫茫,你在哪里呢?…”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只能默默的祈求,上苍开眼。

  又下雪了,北国的雪像南方的雨,我倚在床边,望着飞舞的大雪,想像着烟雨江南的旖旎春色,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12—89)

  东北人常叽笑南方人的“易水为净”。尤其是在同一池塘里淘米洗菜,洗衣浣纱,还刷马桶。不是文明之举。

  矿区虽然早已有了上下水道、卫生设施。可在百里矿山,工人居住条件拥挤,公共厕所也不完备。随地便溺,垃圾遍地。一到开化时,污水成河,屎尿横流。细菌乘机滋生繁殖,导致疾病流行,就不足为怪了。

  我在地段内科时,下街道深有所感。有打油诗为证:“鹤岭乌金多,矿工生活苦。无风三尺土,下雨无处躲。蚊蝇满天飞,屎尿流成河”。可见矿区卫生面貌之一斑。

  近来,我时感胸部隐痛,下午疲乏,还有微热,我怀疑自己是否染上了肺结核?这该是一种家族倾向,因为母亲死于痨病,二哥也感染过肺结核。但我没有咳嗽,也不盗汗。刚参加工作一年多,我可不能得病,更不能得慢性病。

  虽说本身也是医生,也病不起啊。我侥幸地宽慰自己:可能是气候使然,“春困秋乏夏打盹” 吧。我没有撮X光片,坚持着工作。自信病魔是可以战胜的。急诊室的工作是累了些,但能接触形形式式的病人,能学到许多临床知识。工作刚安定些,可不能节外生枝。我试着服了些雷米封,果然感觉好多了。

  我已开始独立值班,不敢懈怠。每天值班,尤其是夜班,都绷紧了神经。昨日刚接班,就来了一名重患;一男一女抬着一副门板进了急诊室,诊室护士小迟掀开被一看,“这不是小孩吗,到儿科去看。”一个梳着发髻的中年妇女焦急地说:“救救俺孩子吧,他已十八岁了。”

  我让家属把病人抬到诊查床上,患者发育不全,看上去真像个孩子。头面部像猪头似的憋成了紫茄色。鼻翼扇动,嘴唇发绀。一看;嶙峋的肋条间有明显的心脏博动。一听;心前区有隆隆的双期杂音。一摸;肚子又大又鼓,可触到肿大的肝脏。一敲;腹部移动性浊音阳性,有明显腹水。一按;肿胀的下肢就有一个深深的凹坑。我心中一紧;病人重度心力衰竭。可能是风湿性心脏病所致。

  我下了口头医嘱:让处置室护士,给病人挂上吊针,吸上氧气,静推了“西地兰”。病人稍有缓解,我即打电话联系住院。病房护士告知:“没床。连走廊都加满了。”我不禁皱起眉头,病房总是没床,让危重病人咋办呢?小迟见状,提醒我说:“病人这么重,要不找两个长凳,把门板抬进观察室搭个床吧。”

  我想起前不久那桩“死亡病案讨论”,不由得有几分提心吊胆,小迟虽然年纪不大,可有四五年工龄了。我讨教她:“怎么办?”她倒也实在:“你问我,我问谁啊?你就请示上级大夫呗。”“请示谁呢?”“颜大夫是科头,熊大夫、林大夫都是主治医生,请示哪位都行。”“那你说请示谁好呢?”小迟转了转眼珠:“谁给你近乎,你就找谁呗。”我只好学乖地叫她一声:“迟姐,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就给出个主意吧。”小迟睃了我一眼:“嘴倒挺甜的,谁是你姐呀?。”但还是说:“要是我,当然找科头。她是官太太,家里有电话。”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忙打电话给颜主任,颜主任对我的请示挺满意,回答也挺干脆:“就先加进观察室吧。交班时写清楚,有问题再打电话。”我如释重负,连连向小迟道谢。小迟颇为同情地说:“当大夫也不易啊。”

  (12—90)

  北国的春天是美丽的。人们走出漫长严寒的冬季,脱去臃肿的棉装,放飞心情。

  今年的五一节气氛分外浓烈。煤城的百货商品齐全,摩肩擦踵,顾客盈门。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经过一年多的经济复苏,人们重新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节前节后,医院组织了各种活动,还开了运动会。人们暂时忘记了政治上的桎梏,开始讨论国家大事了。报章上除了成篇累牍的“学雷锋”,就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报道。“阶级斗争”的大旗又扯了出来。政治学习重新开张,工会还发票,组织职工看一部新拍的电影“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政治气候和自然气候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经历过各种政治运动的人是敏感的,陈慧就是一个。而我,虽然经历过“反右”,但没有切肤之痛,也没有亲身体会。一日,陈慧酒后吐真言;那年,他刚结婚不久,由于年轻,他那位幼稚的妻子,为了向党献忠心,竟把他们夫妻间的私房话当作思想汇报,险些被打成右派。幸有贵人指点,方化险为夷。他戏言自己是漏网的鱼,不得不圆滑一些。

  他告诫我:“人最容易好了疮疤忘了疼。”而今又喊出了列宁的名言“忘记就意味着背叛”。刚刚消散的阴影又不时的掠过我的心头,我反省自己,为了生存,必须夹紧尾巴做人。

  小小的急诊室,十几名医护人员,也充满着火药味;熊和林之间似乎是新旧之争,而颜和熊林之间又有党内外之别;我慢慢摸清捋顺了一些关系,坚持着不参与、不介入。但对他们的“技术”分岐,我却饶有兴趣。

  观察室留住了一位七旬老太,来了好几天了,诊断上一直有争议,老太全身黄染,两只眼睛和巩膜像桔皮色,时发上腹绞痛,痛得在床上辗转翻滚,呻吟不止。肝功能化验,除了碘反应阳性外,均正常。转氨酶也不高。熊大夫诊断黄疸型肝炎。而林大夫说是胆结石,梗阻性黄疸。折腾了两天,病人陷入了昏迷,抢救无效死亡。

  病案讨论时,各执一词 ,熊说死于肝坏死,林说死于肝胆系感染。我查了不少书,一时也难以对号入座,似是而非。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一位先哲说过:病人是摆在医生面前的一份试卷,答对了,病人就转危为安;答错了,就难以挽救。因而临床经验的积累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医学理论必须和临床实践相结合;内科病人往往靠分析病情,作出诊断。尸体解剖明显滞后,尤其国人对遗体发之于父母而不肯毁损。难怪行内人说“外科全靠一把刀,内科全凭一张嘴”,孰是孰非很难判定。学海无涯,医学道路上更是学无止境。

  (12—91)

  急诊室的病人多。值夜班,晚十点前几乎没有闲空,午夜病人少了些,但里里拉拉不断,更不用说睡觉了。

  下班后,先去食堂垫补垫补肚子,打算美美的睡一觉。卖饭窗口摆着鸡蛋、粽子,恍然想起今日是端午节。这个纪念伟大爱国诗人的节日,几乎全国都吃粽子。奇怪的是北咸南甜倒了个个,北方的粽子都是甜馅的,大都豆沙、红枣之类;而在南方不但有甜的,还有咸的。馅有咸肉、火腿、栗子之类,嘉兴肉粽蜚声大江南北,家乡的火腿粽子,也颇有名气,缘由此,我爱吃咸粽,但在北国,只有咂嘴的份儿了。

  回宿舍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间听敲门呼唤声:“方大夫,方大夫!”我一骨碌爬起,警觉的以为又来了急诊,一定神,方知睡在宿舍的斗室里。

  开门进来两位长者,是我新结识的朋友。一位瘦高个(恕我不恭,像个痨病鬼),四十左右岁,一腮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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