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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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三部曲-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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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门进来两位长者,是我新结识的朋友。一位瘦高个(恕我不恭,像个痨病鬼),四十左右岁,一腮胡茬,神经质似的挥着手,满嘴唾星:“端午节还躺在床上,你对诗人大不恭啊。”我揉揉惺忪的双眼:“是对你这个大诗人不恭吧?”另一位五十开外,紫膛面孔,操着胶东口音:“方大夫上夜班?”我全没了睡意,蹬上裤子,披上外衣。瘦高个作出维吾尔族的礼节,左手放在胸前,右手作出请的姿势说:“今日端午节,难得又是个礼拜天,我和老王请客,晚上五点请各位老弟赏光。”没等我回声,他的一只脚已跨出门槛,“好,就这样。一言为定,恭候各位。

  我睡意全消,哪里还再睡得着。瘦高个笔名叫砥柱,哈尔滨人,供职于市文联,诗人。另一位老王煤建处会计,他俩的家眷都不在鹤岭,本地人称之为“假跑腿”。他俩都是老病号,同住一室,和我颇为相得。

  我和陈慧、伍泽、康健打了招呼,一起到食品商店,我买了一瓶“泸州大曲”,陈慧买了一瓶“竹叶青”,伍泽买了一瓶“北大荒”,康健买了一瓶“汾酒”,并说这是他夫人的家乡酒。我还想买瓶绍兴黄酒,服务员说:“十大名酒都有,就是没有黄酒。”陈慧说:“花雕、加饭,只有你们南方人喝,东北人嫌度数低,有股药味,不喜欢喝。”我们还买了些熟食、烧鸡、鸭蛋、香肠、干豆腐,又从饭馆点了几个热菜,要了一小盆“凉菜”。

  我们进了砥柱二楼的房间。见各色菜肴、大碗小碟的已摆了满满一桌,还买了一箱啤酒,当然还有茶蛋和粽子。看这架式,真打算饕餐一番。

  酒至半酣,谈兴正浓,加之东北人习惯,聚餐中除了酒,必有烟茶。我们六个人,除了老王都吸烟,五杆烟枪,虽然开了窗户,小屋还是烟气弥漫。

  砥柱沏上茶,说这是上好的香片,我呷了一口,笑着说:“哪里是什么香片,分明是‘茉莉花茶’嘛。”砥柱笑曰:“是也。淮南为橘,淮北为枳,你们南方人的花茶,一到了北京,就叫‘香片’了。”“原来如此。”

  我想起了家乡的龙井茶 ,尤其是明前茶,清洌可口,沁心入脾,真是一方土养一方人。两瓶白酒已见底,除了老王喝啤酒,我们五个都有了醉意,砥柱站了起来,端起酒杯,他脸色微红,嘴角边一块深凹的瘢痕闪闪发亮,“来,为沉睡在汨罗江里的诗人干杯!碰!”我补充了一句:“为所有的诗人,尤其是我们煤矿诗人,干杯!”砥柱有些激动;“我特别钦佩你们浙江的两位诗人,一位是南宋的陆游,还有一位是现代的艾青。”他叹了一声,“可惜,艾青交了华盖运,听说就在宝泉农场劳改呢。”

  我听了咯噔一下。陈慧端起酒杯,“来,为我们的友谊干杯!”他一口干了,亮出杯底,“我先干为敬。”伍泽打开了65度的北大荒酒,给每人续满了酒,“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干!”这浓烈的酒一下肚,浑身躁热起来。康健挺有风度的端起酒杯,有些结巴的说:“我们,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千里有缘来相会,让我,我,我祝愿各位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砥柱冲着我,“小方同志该你了。上!”我忽然涌出了热泪,想起了逝世一周年的母亲,不由的心里默默的祈祷,我拿起那瓶北大荒,先给自己斟满了八钱的酒盅,一口喝干了,再向长者老王说:“我们算是忘年交,我先敬你一杯,你随意。”我给他倒满了啤酒,他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样子,非要我换成白酒,我知道他有高血压,拦着说:“你就喝啤酒吧,你是长辈,我敬你三杯。这第一杯敬王大爷身体健康。”他喝干了啤酒。“第二杯祝你全家幸福,早日团圆。”老王拱拱手连说:“谢了,谢了。”“这第三杯。”砥柱接过我的话茬,“老王的闺女在全运会上获得了射箭冠军,可喜可贺啊,我提议大家都端起酒杯,向王大爷祝贺!”伍泽拉拉我的衣角,“全国冠军?真有其事?”我有些晕呼呼的,想到冠军的父亲,也是个羁客,不免有几分黯然。

  我再次高举酒杯,按东北人的习俗,逐位敬酒,“为砥柱诗集出版,干杯!”“为医院的第一才子干杯!”“为祖国新医学派干杯!”砥柱神秘兮兮的说:“我先透露一点,这次全省纪念国庆十五周年征文,医院有篇文章入选,你们猜,谁的?”伍泽说:“那一定是丛深的。”砥柱晃了晃脑袋,“非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大家瞅着我笑,我也莫名其妙的跟着笑了起来。砥柱冲着我说:“凭着你的那篇‘煤城之歌’也得干三杯吧。”我唏哩糊涂真的干了三杯,困惑的问:“丛深的文章没有入选?”“不但没入选,还遭到批判了呢!”“因为什么?”“他写的那题为‘十五年’的小说,歌颂‘中间人物’,没有突出高、大、全的劳模风采。”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看来这文学不是文字游戏,非同小可,弄不好就会卷进政治旋涡。我真该金盆洗手了。

  我特意向陈慧敬酒,学习蒙族人的表达方式,指指天,指指地,再指指酒,“我的敬酒词,全在酒里了。”陈慧欣然干了三杯,脸不红,心不跳,只是舌头有些打卷了。额际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知道,他也到量了。

  伍泽向老王敬酒,老王连连摆手,伍泽端起满满一杯啤酒,“这青岛啤酒可是你的家乡酒,不喝就不给面子了。”“我真的不行了。”“怕啥,不就是高血压嘛,有我们这么多大夫护驾,没事儿!”老王真的又端起了酒杯,喝了满满一杯啤酒。只见他喝了以后,紫膛色的面孔更亮了。挟菜时,手微微的颤抖。砥柱兴趣不减,他用竹筷子击盆,抑扬顿挫的朗诵起毛主席的诗词…,我和陈慧相扶回到自己的房间,也不知是谁开的门。我一头栽在床上,衣没脱,被没盖,一觉睡到天亮。

  (12—92)

  北国的六月,相当于南方的初春,但没有绵绵春雨,也没有恼人的黄梅天,正是蓝天白云,万物复苏的好季节。医院团委组织到梧桐河野游。记得上小学时,每年都举行春游,也叫踏青。还称;远足,顾名思义,就是徒步旅游。到婺州上中学时,把春游的时间,列为“农忙假”,也就是参加“勤工俭学”劳动,我还得过“密植插秧”的毕业证书呢。

  到了合江求学的岁月,才弄清北方的“野游”,就是南方的“春游”。因为都是医学生,同学们互相打诨,开玩笑,“你有冶游史吗?”大家会心的一笑。此“野游”非彼“冶游”也。(注:此冶游指嫖娼)

  早上六点半,我们乘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准时出发。晨风习习,还有几分凉意。出市区,大自然的风物迎面扑来,公路两边高大的白杨已张开了绿叶,广袤的田野,绿色的麦浪此起彼伏。满满的一车人,除了职工,还有不少孩子。人们欢呼,人们歌唱,一路行去,一路歌。过了梧桐河大桥,就离宝泉农场不远了。车在这里拐弯,停在一座小山丘前。

  带队的团委书记宣布:活动内容,注意事项,就自由结合,分头活动了。有的爬山找宝;有人参加射击;也有仨俩结伴,进入青纱帐找野鸡、雁蛋的;当然也有男女情侣悄然而去的。我和陈慧、康健、伍泽在草地里铺上一个大床单,放好食品,先去参加打靶,那不是真枪,而是汽枪。陈慧打的最好,十发七中,我打了十发六中,伍泽打了个十发十空,众皆哄然。好一个自吹的神枪手,伍泽给自己下了台阶;“走,空打没趣,我们打野鸡去。”虽没见野鸡飞到饭锅里,但草窠里不时有野鸡飞起。汽枪的子弹都打完了,也毫无收获。伍泽嘟囔着说:“这汽枪打的真没劲。”

  中午野餐,食品啤酒都是自己带的。我们带了两只烧鸡,一箱啤酒,还有一些凉菜。上为蓝天,下为绿地,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倒也挺浪漫的。听说,这野餐是俄罗斯的习俗,我们是被俄罗斯文化同化了。

  中午的阳光热辣辣的;照的人满身躁热,大家都聚到梧桐河边,小河不宽,不过十几米,但水流湍急。女同志都卷起裤管,用手绢、毛巾灈水。会水的男人们都跳到了河里,我从小对水情有独钟,在水乡长大,因而也识水性。我和陈慧、康健都下水了,河水不深,但水温不高,伍泽在岸边,边给我们照相,边和护士们嬉闹。陈慧高声喊:“伍泽,下来啊!”我还将了他一军:“伍大夫,松花江长大的,还不会水?”这一激,伍泽果然脱掉衣裤,跳到河里。一阵“狗刨”,游出了河边。

  有过“依兰”的那次教训,我警觉的跟着游过去。只见伍泽一阵扑腾,被顺水冲出老远。见势不妙,我上了河岸,跑步冲到伍泽的前面,一个猛子扎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裤头,推他上岸。见他面无血色,嘴唇发紫,全身哆嗦。我忙呼喊陈慧、康健。伍泽自嘲的说:“这水真凉,我的腿抽筋了。”

  忽听,不远处有人喊:“救人啊,快来人啊!”我们闻声奔了过去,河岸上站满了人,河中已没了人影。有人说:“报社有个新分来的大学生,被水冲走了。这个大学生一定不是本地人,也许不识水性,不知道北疆河水上暖下凉的特点。”报社的人分组沿着河道寻找,终于在一丛水柳横生的河叉上找到了他,但早已没气了。我们为他控水,作心脏按摩,人工呼吸,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毫无还阳的希望,就送往宝泉农场医院去了。听说他是南开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出师未捷,身先死”,成了孤魂野鬼。可叹!我回头看伍泽,他的脸上表情非常复杂,有几分惊诧的神色。水火无情,逞强不得。这可是血的教训啊。

  陈慧带我们到山后的荒坡中,那里有一座孤坟,墓碑是木板的,但字体清晰可见,乃是;‘革命烈士赵尚志之墓’陈慧说:“赵尚志是从苏联回国途中,在这片树林中被叛徒出卖,牺牲于此。”这位黄浦出身的抗日英雄,死后竟埋在荒野中,可叹!”

  (12—93)

  天说热就热了,不过气温不超过三十度,这就是所谓的“严冬凉夏”的气候特点。今日一阵雷雨,还下了冰雹,风呼雷鸣,冰雹急剧落地,有如蛟龙闹海。这关东的天气,也和关东人似的,粗犷而又热烈。

  我们找到了一个新的活动场所——人工湖。这是老武给我的启发。他工伤之后,一直没有上班,但从不见他的人影,原来是泡在了人工湖上。这个人工湖初建于大跃进年代,也是义务劳动的一个成果,把一片低洼的湿地,建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人工湖。但没有围墙,更无须买票。有简陋的跳水台,还可以划船游览。不过除了几个亭子,几乎没有什么点缀,湖边还有一个四百米跑道的体育场。我常一个人去人工湖游泳,只要不下雨,几乎天天都去。每次去都能见到老武,有时看到他裸身躺在湖畔晒太阳,那悠闲的样子,很难和采煤工人联系起来。从他的举止看,是个文人。但他从不谈起自己。

  星期天,陈慧,伍泽和我,常相聚在人工湖,租两条船,沿湖划一圈又一圈。小船和南方的不同,桨是固定在船邦上的,比起绍兴人手划脚蹬简单多了。划累了,我们就跳入湖中;游累了,复又上船,躺在船仓里,仰望蓝天白云,分外惬意。我忽然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婺江,水也许是心灵的净化剂吧。

  入夏以来,急诊室一半以上是肠道疾病,而且有的是“中毒性痢疾”。发病凶险,竟有抢救不及,而死亡的。东北素有吃生菜的习惯,不管是饭店、食堂还是家里,凉菜都是必不可少的菜肴,生菜成了诱发肠道传染病的杀手。因为肠道传染病的增加,常用的肠道药品常常告罄,只能发票限制使用了。这一来,难了大夫,苦了病人。

  伍泽常把我手头的票要走,听说他在学医前,已在社会上混过几年,懂得人际间的关系。

  从某种意义上讲,鹤岭也是移民城市,真正本地的土著不多,矿工来多来自关内的山东、河北,安徽以及辽宁、吉林。科技人员,来自全国各地。经过几十年的风雨,鹤岭发展很快,已成为东北的富矿之地了。

  说来也怪,我虽其貌不扬,还颇受人注目。原因可能和我穿戴有关,我的衣着比较随便,常穿的是一件中式对襟衫,显得挺穷酸的样子。只有一双皮鞋,裤子还是家乡土布裤子。

  按理说;一个单身汉,一个月有四十多元的收入,应该比较宽裕的,但我还是囊空如洗。在同事中还是属于比较节俭的男人,但从不讲究化钱之道。也许南人北人各有不同的处世哲学和经济观点吧。

第十三章  新一年世事难料   当'和尚'前景莫测(99一104)
(12—94)

  每周有两次政治学习时间是雷打不动的,内容是:学毛著学雷锋。除了当值的,上下夜班必须参加。昨夜一宿没能合眼,先后来了十几个危重患者,本想下夜班回宿舍睡一觉,刚好是政治学习时间,只好强打精神饿着肚子先享受“精神食粮”了。

  几声笃笃的敲门声,进来一位穿布拉吉的少女,大家的目光都向她射去。我的眼睛一亮:“杨婕!”她显然是来看我的,我向颜主任请假:“我同学来了。”颜主任翻了翻眼,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点点头:“去吧。”我像遇赦似的脱了白大衣冲出门去,背后传来一阵笑声。

  出了门诊部大门,杨婕站住,懊恼的说:“糟了,她认出了我。”“谁?”“颜大夫。”“你们认识?”“我们以前是邻居。”我有几分诧异:“你来找她?”“不,我是来看你的。”一年多没见面,再见到的这位杨姐,真的像成熟的苹果,多了几分女人的风韵。杨姐被我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老盯着我看,干嘛?不认识了呀?”“真是女大十八变。”我面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真令人心动。

  我们进了煤海公园,公园里静悄悄的,我们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像一对情侣似的喁喁而语。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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