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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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三部曲-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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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什么时候,门打开了,进来的还是单、齐、白三位。单志吸着烟,齐玉荣沉着脸,白贤先开了口;“方大夫,你可以回去了。”我颇感意外,没动身子,“那我的结论呢?”单志皱着眉,歪着嘴说:“审查完了,再说。”齐玉荣帮腔,“你还年轻,回去好好反省,接受组织审查嘛。”我望了望她那副嘴脸;那香粉涂的直掉渣的女人,怎么看,怎么像“窑子”里的“鸡”。我问单志:“单书记,审查期间,我干啥?”“照常,该干啥还干啥。”“那我算怎么回事?”单志像被烟头烫了一下似的;“又没把你怎么的,人人都要在运动中接受考验嘛。”白贤用眼睛暗示我,“方大夫,你先回去休息吧。”

  从住院部出来,已是晚上十点多钟,把我关了整整六个小时。外面一片漆黑,路灯也不亮。我漫步街头,听着高音喇叭播送的语录歌,心中七上八下。脑海里一幕幕的闪回着今日的情景,剪不断,理还乱。

  凄冷的月色里,印出我自己的‘双影’。我的思绪混乱,心情烦躁,想着;人活得真不容易,真没意思;还不如一了百了。我理解那些‘自杀者’ 的心态了。可我太年轻了,人间的生活我才刚刚开始领悟。我告诫自己;不论今后会怎样,都要勇敢地活下去,看看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回到宿舍,陈慧的床空着,可能是夜班。我归拢一下散乱在床上的衣物、东西,仰壳躺在床上。连抽了三支烟,觉得有点饿,一摸床底下,几个酒瓶全都空的。深更半夜,我也不能去敲邻舍的门,况且我是个有问题的人,谁敢沾包?我只能一支接一支的吸烟,两眼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也没有。

  夜深了,忽听轻轻的叩门声,我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报纸包,没见人影。拿进屋一看,一瓶“玉泉大曲”,一包花生米。我的眼睛湿润了。就着花生米,大口喝着酒,迷迷糊糊地好像进入幻境…不知什么时候,我被一阵踹门声惊醒,陈慧的身影先闯入我的眼前,后边还有不少我熟悉的人。“找了你多半宿,你没事吧?”我苦笑着说:“没事。我不会随意轻生的。”

  我装成没事儿似的去上班。在同事异样的目光中,我还是觉察到了其中的含义;同情、怜悯、疑惑…一下子我成了人前背后议论的对象。

  唐效不安排我值班、手术,我感激他的好意。林森跟我保持一定距离,只在没人的时候才跟我说几句话,我也理解。

  反省二十三年走过的人生路;真是一步一个坎。人是很难正确把握自己的。走入社会后,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但还是飞来横祸,还不知祸从何来?我常夜不能寐,白天强打精神上班。宣传工作不再光顾我这个‘有问题’的人,我感到轻松多了。

  “变天账”像恶魔一样困扰着我,让我感到无形的压力,这悬案使我透不过气来。我得挺着,坚强的挺着,不管前途怎么暗淡难卜,也要对自己有个交待。

  我担心的还是日记,从一九五九年起,六年的八册日记,如果带上有色眼镜,断章取义的话,不难找出问题。我相信自己,是热爱党热爱祖国的,日记中没有反动变天的内容,但上百万字的日记,还能找不出几条罪状吗?

  被抄家后的第二天,鲁华就来了。我有些诧异,她却满不在乎,安慰我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怕啥?!”她还神秘的一笑,“幸好我拿走了。”我明白她指的是“纪念母亲”和四轴书法“正气歌”。她接着说的话,吓了我一跳:“以前我没告诉你,我爸是市委副书记,也被游街了。前不久,‘解放’又成为革命干部。放心吧,你的东西我已经藏好了。”她说的声挺大,我捂了一下自己的嘴,暗示她小声点。她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气。我发现她原来这么单纯,政治运动岂能当儿戏啊!但一时无从说起,只好告诫她:“我是个有问题的人,正在接受审查。可能还有人在监视我,请你不要来找我了。”她翻了翻大眼睛,“为啥?”“对你有影响。”鲁华掠了掠短发,“我才不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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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的话少了,回宿舍就闷头吸烟。我们两支烟枪,把房间熏的烟雾弥漫。供应的烟远远不够需要,我们就偷着买高价的劣质烟。陈慧的思路仍然十分清晰,关键时还能点拨我。他有一句口头禅,“活着就要向前走,人生没有回头路。”

  运动触及了我的灵魂。我开始从另一个角度,真正关心起运动来;搜集各种传闻小报、领导讲话、两报一刊文章社论,从中初步摸到了运动的脉络。

  毫无异议,这场史无前例的*,是毛主席亲自点燃的(它绝非仅仅是文化革命)。他首先批准了聂元梓等七人的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拉开了*的序幕。尔后,写了一封给“清大附中”红卫兵的信,旋即在全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红卫兵运动。又发表了“炮打资产阶级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展开了对走资派的围剿。

  正如老人家自己所说:“*革命花了二十八年,社会主义革命搞了十七年,出现了修正主义,走资派。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能解决问题,必须搞一场触及灵魂的*。”我虽然找到了发动这场运动的原由,但总觉得困惑。还是陈慧一针见血;“可能是毛主席的权力和威望受到了挑战。”我担心这种局面会完全失控,陈慧却说:“大乱才有大治。毛主席是在运动群众,让涉世不深的青少年充当急先锋,拿八亿人民做试验呢。”

  进入十月,风向变了,北疆开始飘起鹅毛大雪。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格外早。

  毛主席在中央会议上发表重要讲话,首都立即召开了“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开火”的誓师大会。江青在会上作了重要指示;矛头对准走资派,紧握斗争大方向。并明确指出,旧党委和其派出的工作组,执行的是刘、邓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运动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变,各级走资派纷纷被揪了出来。造反派以‘宜将剩勇追穷寇’的革命思想,发扬鲁迅‘狠打落水狗’的革命精神,把走资派批深、斗倒、斗臭,再踩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运动一开始,医院黑党委就排队摸底,内定了108人的黑名单,其中有三十六个重点。陈慧自嘲地说:“我也有幸成了一百零八将中的一名,荣幸!”黑名单中并没有我,可我却抄家挨整了。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借着‘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东风,我找单志要求甄别。他总躲躲闪闪,含糊其词。在我一再追问下,齐玉荣说漏了嘴:“你的问题不是医院搞的,而是你老家的一封检举电报。”我像被什么螫了一下,真是糊涂,我怎么会没想到呢?大哥已经三个多月没来信了,但老家已空无一人,谁会向我发难呢?

  我偷着去了趟鸭山,晚去早归,好像没人跟踪。夜半敲开二哥的家门,心中还有些忐忑。想不到他家竟那么平静,没有受到运动的任何冲击。他自信的说:“我十八岁就来到了这里工作,每年都是劳模先进,不至于有人落井下石吧。”

  二嫂和孩子先睡了。我和二哥在厨房说了半宿的话。我们分析;大哥一定出事了,他是很难躲过这一劫的。在隐隐的耽忧中,我们只有祈祷上苍的保佑了。

  二哥说:“这场运动好像有所针对,最大的走资派是毛主席身边的亲密战友刘、邓。我就想不明白,若是权力之争,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殃及全国?”“我看过一份小报,是刘、邓的检查书。刘的检查,明是认罪,实是喊冤。而邓的检查更是奇文,他在检查中写到;‘主要的保皇派,是我和少奇同志’。你想啊,谁是“皇”? 刘邓分明是紧跟毛主席的嘛!邓表示要向林副主席学习,吃透两头。这上头又是谁?不是明摆着嘛!”二哥说:“你说话可要小心,不要瞎议论。我们单位就有个人说*‘倒八眉,像个奸臣’。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 判了十五年。”

  早三点,二哥送我登上了返鹤的火车。我们在站前执手而别,互道“珍重”。不知咋的,一股心酸的滋味涌上心头。人怎么活得这么难啊?

  运动出现了‘两多’;一是造反组织多,什么司令部、造反团、战斗队,多如牛毛。有以语录命名的;劲松、追穷寇、驱虎豹…;有以军事用语的;野战兵团、某某总部、刺刀见红…;有以时间作为纪念的;五一六、红十月…;还有什么“公社”、“联系站”之类的。派别之间争权夺利,互相攻讧,时分时合,真好似“春秋战国”一般。

  再就是民间流传的小报漫天飞;转载、转摘、转抄的小报,不但有最新指示,中央*成员的讲话,还有各地*动态,内幕消息,小道新闻。人们不屑于看‘两报一刊’的官样文章,而乐此不疲,互相传抄。

  牛棚撤了,牛鬼蛇神都被放了出来。麻璜回到住院部打扫厕所。丛深也获得了自由,他渡过了危险期,但还时有尿血。出院后回家休养,再没上班。

  整过他的人都有些惴惴不安。都知道;丛深不是个‘善茬’。他能写会说,是在医院长大的‘红小鬼’。又有一定的社会基础,岂能善罢干休?!尤其是那些心怀鬼胎的,见风使驼的,都想表白一番,洗清自己。因而在“批资反”的大会上,又纷纷反戈一击,揭发单志如何策划、布置的。丛深一反常态:闭门谢客,一直保持沉默。也许通过这次打击,他悟透了世态炎凉和斗争的残酷,而万念惧灰了吧?1

  鲁华问我:“你认识‘安道’吗?”“西山医院的安疯子吗?认识。他不是在蹲大狱吗?”“放出来了,满街乱跑,真的疯了!”

  听说这位“安道”,聪明绝顶,对国事、家事、天下事无所不晓。还研究‘脑波思维仪’,据说可以广泛应用于临床诊断和刑侦破案。被神经内科主任诊断为(幻想型精神分裂症)。

  *一开始,他写了不少生涩的诗,自认为是‘革命现代人’。我从大字报上见过他的大作,如:“毛主席啊,我热爱你。不,我更崇拜你…”“毛主席啊,您不是人,是神。”被革命群众指为‘反动诗’。他不服气,还说;他的诗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是看不懂的。终至被批斗,升级为“现行反革命”,而锒铛入狱了。

  把一个文弱书生和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关在一起,安道挨了不少拳脚。不久就病倒了,病后他就彻底疯了。经常自言自语,口中念念有词。保外就医之后,他经常和马疯子一起,成了形影不离的难兄难弟。

  他俩常在广场上表演节目;倒穿白大衣,头戴大高帽。扭大秧歌,唱二人转。唱词都是安道即兴编撰的,成了矿区一道特有的风景线。

  安道蓬头垢面,嘻笑怒骂,全然没有了当大夫时的风度。*前我就听说过此人,他生性孤傲,做事怪异。说话间,还夹有不少‘之乎者也’, 是鹤岭卫生界的一大怪人。怪人变成疯子,缘由‘文字狱’。联想自己有百万文字捏在单志手里,若是断章取义,后果不堪设想。我想变被动为主动,以进为退。设法把抄走的东西要回来。

  我找到单志,由于批判‘资反’, 他和丛深的较量中败北,日子也不好过。据揭发;他父亲当过土匪,并非革命家庭。他整起人来,心狠手辣。

  那天短兵相接;“我的问题搞清楚了吗?”单志眨了眨眼,歪了歪嘴;“啥问题?”“真是贵人多忘事,变天账啊。”“组织上会把事情搞清楚的,你不要急。”他点燃了一支烟,沉吟片刻,说:“其实我调来医院不久,我们过去并不相识,对你也没有什么成见。至所以对你进行搜查,是根据浙江义镇的一封检举电报。搜查是你自己要求的。”他一推六二五,好像和他无关似的。“事情过去好几个月,总该有个结论吧?”单志皱了皱眉,“还在审查。”我被他这种不阴不阳的语气激怒了;“仅凭一封检举电报,就能对我进行抄家搜查吗?!”单志语塞。我振振有词的说:“你们转移斗争大方向,无非是想捞稻草。时间过去三个多月了,还扣押着我的日记、书信。看来我只能上访,把我的抄家经过写成大字报,让革命群众来裁定了。”单志嘴歪的更厉害了;“方昊,你要冷静,群众运动嘛,人人都要接受考验,要正确对待嘛。”我冷笑的哼了一声;“那好,什么时间,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单志忽的变了脸,拍了一下桌子;“你这个黑崽子,也太嚣张了。”我也不示弱;“你吓唬谁?你不也是土匪的黑崽子嘛!”单志的脸一红一白的,我一摔门就走了。

  鲁华听说此事,怪我太不冷静了。为了尽快结案,拿回那些文字资料。鲁华让我去找新派来的副院长甄桐霜,她目前就是‘院*领导小组’ 的负责人。

  连着三天,我好不容易见到这位时隐时现的神秘人物。甄院长没等我开口,她倒先说了:“你就是方昊吧?”她仔细的打量我,好一阵端详,莫名奇妙的夸了我一句;“你们江南多才子啊,听说你的字也写的不错。”语气挺亲切,还带着一丝笑意;“回去好好工作吧。你的问题我们很快会研究解决的。”

  我跟鲁华说起找甄院长的经过,觉得有些困惑。鲁华狡黠地冲我笑了笑:“你知道她是谁吗?”我摇摇头;“谁啊?”她突然卖了个关子,憋了半天才说:“她是我娘。”真像醍糊灌顶,我的心脏真的乱跳了几下,出现了早博。真是匪夷所思,出人意料。

  再见到单志,他完全变了一副嘴脸,客气地让我坐下,还倒了杯开水。也不直呼其名,而叫我方大夫了。他开腔说:“我代表组织撤消对你的审查。希望你放下包袱,轻装前进。”白贤把日记、书信等材料交还我:“你核对一下少没少?”单志郑重的说:“从这些文字审查中,虽然有许多封资修的东西,但你的主流还是要求进步的。”我已无心听他的啰唣,拿着这些材料就走了。

  回到宿舍,一块石头落了地。暗自庆幸总算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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