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真主才赐予了它这般形态。我注意到,每逢涨潮的时节,它们的感觉就异常迟钝,鱼鹰很容易得手。深海的鱼鹰和浅海不同,身躯庞大,精壮矫捷。凭它的力量,带我逃脱生天并不困难。
我朋友的花园内,养着一种巨型海蚕。海蚕到傍晚会吐出粘稠的液体。这些液体干了以后,柔韧结实,搓一搓就是极好的绳子。美人鱼们对此并不在意,她们感兴趣的是海蚕的蛋,风干能成为梦幻般的装饰,比珍珠还要漂亮。我暗地里做好一切准备,在一天黄昏时分上了岸。我选定了一个目标,静静潜伏在它周围。然后耐心等待着。没多久,就有鱼鹰落下,伸出利爪去捉自己看中的猎物。我瞅中时机,屏息敛气,一下子就套住了它。那只鸟马上用力挣扎了起来,扑棱棱振翅直直飞起。我紧紧拉住绳子,被猛地用力拽上天空,两眼金星直冒。鱼鹰越飞越高,不断地做着各种姿势,试图把我甩下。我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满心生怕被它甩脱,连大气都不敢喘。耳边狂风呼呼作响。只知道两手牢牢抓紧。害怕什么的早都被抛到脑后啦。最后那只猛禽终于平静了下来,大力扑着两翼,稳稳地飞了起来。高空的风又冷又烈,像牛皮帐篷抽打着人的脸。在上面望下去,陆地像一个指环。海洋像打翻的酒杯下漫延的酒水。我跟着巨鹰飞了一天一夜,饥寒交加,渐渐地意识不清,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鸣。牙根咬得生疼。两只手好象都不存在了。双眼早已被风吹得肿胀。到头终于坚持不住掉了下来。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急速坠落,就在心里大声呼唤着真主,请求他的佑护。多亏真主保佑,我掉到了陛下的池子里,侥幸保全了性命。”
第 6 章
贾米伦一席话尽,在场的人都感叹不已。国王微笑着说:“贾米伦,你是一个幸运儿。你出发时满载珠宝,回去却要两手空空。为了感谢你的好故事,我决定送你一份礼物。”说完他叫最近的内侍上前,俯身在侍从耳边说了几句。内侍恭敬告退。贾米伦见状忙开口道:“尊贵的陛下,您不对我这个冒犯之人加以责罚,已是天大的恩典。我满怀着感激,只想回到自己的国土将陛下好好歌颂一番。“说话间,一列美丽的女奴鱼贯而入,步态轻盈,呈上四个盘子。一个盘子盛着金第纳尔,一个装满了翡翠,一个是耀眼的黄宝石,一个有清澈的钻石。末尾的女奴手捧着丝绸织锦。国王满意地看着这些礼物,开口说道:“贾米伦,请收下罢。这是真主的意愿。”贾米伦喜上眉梢,又跪又起,对着国王陛下千恩万谢,临了还说了不少赞美的言语。
送走了贾米伦,国王说道:“亲爱的宰相,这个国家里,只有你最了解我。我想你一定猜到了我心中的疑问。”宰相点了点头,行了个礼:“陛下过誉。关于海底仙人的事,法官要比我更了解一些。”法官扬扬眉毛,接上话头:“陛下的求知心值得称赞。自古以来,宇宙间就有两种力量,善与恶,光明与黑暗。它们之间不停地进行着争斗,如宇宙的增减变化,自然的丰盈损缺。人们常以为仙人是不死的,然而仙人的生命正如四季的交替更换。在黑暗打败光明后,他们就要陷入暂时的沉睡。一直到下次蔷薇花盛开,光明再度降临人间。其间周期有长有短,据仙人的类别而有所不同。连易卜里斯也无法逃脱这永恒的至理。贾米伦曾提到过海底仙人的变化,那位仙人听上去通情达理,性格还有些软弱。囚禁并不符合他的本性。要解释他后来的举动,那就是他即将进入沉睡期。等他对此有所觉察,为时已晚。不然他会向贾米伦说明来龙去脉,请他陪伴自己短短的时间。对海底仙人而言,沉睡的时日依然不算长,不过是片刻的休憩。但对人类,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千年。和死亡并没有什么分别。”
国王皱了皱眉:“那么,贾米伦如果回去,是永远也找不到海底仙人了。”宰相微微一笑,浅浅低下身子:“陛下真的认为这个珠宝商的独子,会再回到水晶宫么?”在座的人默不作声。国王垂下眼帘,静了很长一些时候。宰相抬起头,带着淡淡的笑容,开口说道:“不过,等到有一天,厌倦了陆地上的生活。怀抱着美好的愿望纵入大海。不失为浪漫的死亡。”殿外微风吹过,带起树叶阵阵轻响。
国王挠挠下巴。眼神游移着。他的视线停留在第三个人身上。那人一身游方者装扮,看似潦倒,却气度不凡。眉宇间有股化不开的郁结。此时正神情不属,形容恍惚。国王在心里叹了口气。下令传上宫廷乐师。乐师们迈着欢快的步子走了进来,他们看上去总是那么少烦缺恼。领首的是位壮年人,短短的小黑胡子,蓄满整个下巴。他是宫里资格最老,等级最高的乐师霍马。只见他上前行了个礼,谦恭地说:“我亲爱的陛下,您今天想听些什么?”国王随意挥了挥手:“你来决定吧。”乐师挺起腰,笑意跑到眼角的皱纹里,回答中带了一丝兴奋:“陛下,请允许我为您演奏内扎米的《五卷诗》,这可是一个绝美的爱情故事。”国王默许了。乐师们行了个礼,坐到华贵的地毯上,开始吹拉弹唱起来。
乐声悠扬,先前的寂静被一扫而空。侍从们端上一盘盘鲜美的葡萄,殷红的酒浆盈满黄金杯盏。身姿秀美的女奴,满饰着珠宝翩翩起舞,绿翡翠耳环碰撞出悦耳的声响。霍马闭着双眼,表情陶醉:“但他吻了她的唇,甘甜如蜜,在她的唇上留下自己唇的印记。犹如一杯美酒传达了第一声消息,霍斯鲁对西琳的绵缠情意。”在一片热闹中,国王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宰相。宰相正专注地观赏着舞蹈。他很快察觉到国王的目光,转过脸来与国王遥遥相对。国王无声地举起手中的杯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宰相回了个礼,微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霍马的声音低徊动人:“要知道,你好比是他的灿烂的春天,是他的赏心美景,你能拂去他的愁颜。”法官一手支着头,一手随着节奏的起伏,轻轻拍着桌子。乐声惊动了花园里的无忧鸟,它们在半空中绕了几个圈,落到宫殿高处,用细碎的步子走来走去。夕照醉人。宫内,霍马酣畅的演奏还在进行着:“忍耐又有何益,你已堕入情网,泥巴岂能遮挡住阳光。恋人的眉目把万种风情传递,世上哪会有永不揭开的秘密。”
第 7 章
唱完最后一个音符,霍马庄严而伤感地收了琴弦。在余音回旋中,他挥舞着手臂,表情丰富地说道:“陛下,这就是霍斯鲁与西琳的爱情。纵然悲伤,爱却永恒。”第三个人一直留神听着,此时低低吟诵起诗句:“爱情的芬芳甜蜜而痛苦……”国王注视着那人,眼里闪过一道兴味:“异乡人,你的神情告诉我,你有不亚于霍思鲁的经历。讲给我们听听吧。痛苦很快会消散,犹如乌云不能遮挡天空太久。”那人环视四周,看到众人脸上隐约闪着期盼,苦笑着说:“好吧。陛下,如果你想听的话。这是一段经年的往事。我到现在也没有明白,自己到底是幸福的,还是不幸。”
下面就是第三个人讲的故事。
“我叫谢默思,是花剌子模的国王。在我继位第七年的时候,因为国事繁忙,对外面的世界疏于了解。身边又总是围绕着一群阿谀之臣,整日只知道歌功颂德,吵吵嚷嚷。我忧心百姓的生活,想更好地治理国家,常暗自乔装改扮,去大街小巷刺访民情。有天,我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出来,瞧见对面人家的围墙上停着一只大鸟。它莹白的身体上长满象血一样鲜红的怪异花纹,两眼深邃,放射出智慧的光芒。我疑心这是从喀甫山来的神鸟,就想走过去看个究竟。还未上前,那鸟忽然开口说话了:“你在东方,看到了你的太阳。白日落尽,黑暗的刺扎进你的心脏。谢默思哟,你不愿从沉睡中醒来。百合花流下了清明的泪水。”说完它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踪影。当时我心中的惊骇是可以想见的,白鸟的话无疑是预言。但这预言揭示了什么?或许是有奸人要害我的命,阴谋篡夺我的王位。思前想后,我决定顺着东方走去,不定会发现什么线索。这些断章预示着我黯淡的命运之光。但我生来是不怕任何事情的,什么都要闯它一闯。事态越艰难,越能激发起我扭转乾坤的雄心。我边想边走,不知不觉走出了城外。等我回过神,天色深暗,离城已经很远了。我看到远处帐篷的火光,于是加紧步伐,打算先去那里寄宿一晚。”
宫殿里的颜色开始变沉了,侍从们无声地点起灯。灯芯稳重地吐着火光,四下一片通明。
“我走近后发现,那是一列骆驼商队。他们热情友善地接待了我。一位面目慈祥的长胡子老人是商队首领,他问我愿不愿意跟随他们到麦加朝圣去。我正要拒绝,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走过来说,贝赫拉姆病倒了。看到周围人一脸的担忧,我自告奋勇要去为这位贝赫拉姆治病。我年轻时喜欢读书,各类学科的书籍都钻研过一些,尤其是医术。我编了一套入情入理的谎话。被急匆匆地领去看贝赫拉姆。帐篷里的光线微弱,坐了不少人,我一眼就猜出了贝赫拉姆的模样。虽然躺着,他的姿态依然像翠柏一般挺拔动人。容颜并不十分美,见我进来,微微一笑。只这一笑,就把我的心给攫去了。我如愿治好了他的病,加入了骆驼商队。贝赫拉姆是个温和开朗的少年,我们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像依恋大地一样地依恋着我。我的喜悦一天比一天增加,盛得太满了,分给全宇宙也绰绰有余。我暗自下了决心,去完麦加就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带他回我的国度去。
很快我们就到了泰式斯。圣地在望。我心情轻松,去巴刹好好转了一圈儿。贝赫拉姆一早就被人拉去了商铺。我东逛西逛,到下午才回去。一到营地,有人满脸喜色地走向我说:‘贝赫拉姆和克罗兹去参加公主招婿的仪式了。’我惊怕难言,心像被怒狮撕开一道口。此地的公主容貌甚美,一月前提出条件,若有谁能回答上她的问题,她就嫁给谁。此事沸沸扬扬,我在巴刹已有耳闻。正想当趣事说给贝赫拉姆听。我烦躁不安,心里又气又苦,一心盯着太阳的日影,盼着贝赫拉姆尽早回来。问题很难,先前的六百名求婚者没有一个答得上。我一个劲儿地劝慰自己,心绪难平。那日影像被钉到了地面上,一动也不动。我想象着贝赫拉姆见到公主的情形,在脑子里列了一千一万种可能。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呼喊着跑过来:‘贝赫拉姆给公主选中啦。’我自幼命途多舛,经历了几番厮杀才坐上王位。利箭暗枪没有压倒我,血与雷没有压倒我,一个小小的传信,把我压倒了。我盲目地随着人群涌动,眼中所见都成了可怖的梦魇。天黑了,城内欢声雷动,华灯一片。我们进了宫殿,见到了贝赫拉姆和公主。他的笑容里尽是幸福梦幻的快乐,把我拉到一边,他悄悄说:‘谢赫思,我最好最亲的朋友,你又一次救了我。还记得你给我讲过的能言白鸟的故事吗?公主的问题就是鸟的外形。我一眼看到公主,心里就燃烧起熊熊的爱情之火。要是不能拥有她,我真会给烈火烧死。好朋友,知道答案的是你,回答出问题的是我,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真主准备好一切。’我看着他对我微笑,大笑,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把匕首在缓缓扎着我的心。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鸟的预言:我往东而行,见到了我的太阳贝赫拉姆,我把他亲手送进公主的怀抱。对于我而言,以后的日子是漫长而痛苦的黑夜。这际遇就如同最美丽的梦。末了一场虚空。可梦境太甜,太醉人,到现在我还舍不得醒。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个游方者。四处飘零,茫茫然不知自己有何命运。前几天,我又见到了那只鸟!它飞到了陛下的宫殿里。于是我忍不住贸然寻了过来。”
第 8 章
谢默思的神情带着些许迷蒙,声线平淡无波:“陛下,若不是再遇见这只鸟,这段往事和预言终究会被埋入地下,不再翻起。然而当那个白色的影子进入我的眼帷,一切的过往都仿如昨昔,历历在目,步步动心。爱情,消逝了。坠落了。我人生花园中的百合,夭折了……”话语渐至微弱,了无耳闻。
乐队中有人抽泣了起来,尽管竭力压低着,听来还是异常惹人注目。霍马拉起一位留着两撇整齐白胡须的老人,恭敬说道:“陛下恕罪。这位是从宫外召进的民间乐师,没见过什么世面,真是太失礼了。”那人擦了擦眼睛,十分规矩地行了个大礼:“陛下,请您原谅我这个不足道的人罢。“他踌躇着说:“那只怪鸟,我也曾见到过。”
夜很深了。此时的国王半点睡意也无。他神采奕奕地说:“宰相,法官,看来今晚我们会有很大的收获。”法官和宰相不约而同地笑了笑。法官向前探了探身子,耐人寻味地开口了:“陛下,在座的各位,在听怪鸟的故事前,我有一个问题:我们之中可有谁真正到过喀甫山?”国王靠上象牙椅,有点不耐烦地说:“好啦,我的法官,你就别卖关子了。给我们讲讲吧。看起来你是知道这其中的奥秘的。”宰相冲霍马点点头,那两人先落了坐。法官举起桌上的葡萄酒盏,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陛下,喀甫山在我们凡人的眼里,充满了数不清的诱惑与神秘。有不少勇者,为着愿望的实现,历经艰险去探寻它的所在。然而只有极个别的几位成功了。其中之一就是魔术师阿卜达拉赫,他的种种奇闻逸事已在我国流传了五十年之久。阿卜达拉赫聪慧狡黠,神通广大,至今仍在山上隐居。据闻喀甫山是神鸟、魔法师、妖仙、魔鬼、独脚老人、占卜者,畸怪,猛兽的杂居地,山洞里沉睡着所罗门的宝藏,林中不老泉日夜流淌、生生不息。”座中众人流露出向往的神色。国王交叉着十指,饶有趣味地问道:“那么你一定清楚那只鸟的来历了?我的法官。”法官谦卑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