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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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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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声止,韩绮梅意味深长地说,“伟大的精神永垂不朽,伟大的创造永垂不朽,永久打动人心的音乐可以永垂不朽!……但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听说过有人赞颂哪一位教师永垂不朽。”韩绮梅再次抚摸木牌,“作为一个教师,不可能脱离教育而永生,不可能脱离学生而永生,我明白这位学生的用心,他是希望我能成为你们的好朋友,好老师,以后即使与你们分开了或是突然间不在了,你们也能记得有这么一个韩老师。但人终究是不能永生的,能长久陪伴你们的是无边无际的宇宙和人类累积的知识,你们需要花很多的精力去探索宇宙,去了解知识,知识同宇宙一样无穷无尽,知识是永垂不朽的!”韩绮梅回到讲台,拿板刷擦去木牌上“韩老师”三个字,取了粉笔添上“知识”二字,“这是我送给同学们的见面礼,是与你们的第一次合作,也是我与你们融为一体的见证,知识永垂不朽!”

  学生热烈鼓掌,王海光红着脸,也使劲鼓掌。

  “这块牌子我会珍藏起来,相信我们在一起度过一些美好的日子后,你们会记得我,我也会长久地记得你们!”

  韩绮梅把最后这句话讲得情真意切,几个女孩子眼睛红漾漾的。教室里静悄悄。韩绮梅眼光柔和地看着王海光,王海光低了低脑袋,最终带着诚恳的歉意迎视了老师的目光。

  56双眼睛惊奇而欣喜地看着他们的老师。

  韩绮梅面对一双双澄明清澈的眼睛,看到了孩子们眼中的光芒,它们来自于纯净的心,散发最纯洁的光辉,这光辉擦拭着自己,让自己与他们靠近。韩绮梅惊奇于自己的发现,庆幸在冲动降临的时候等待了足以让冲动退隐的10秒钟。

  韩绮梅挟着木牌进办公室。音乐老师周晓松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啧啧,脏死了,脏死了”,一个劲地擦桌椅。语文老师陆静霞在整理抽屉,高健洪高卷着裤管露着脚歪在一张特大号的破旧的办公桌上抽烟。陆老师见韩绮梅进去,停了手里的活起身跟韩绮梅打招呼。韩绮梅叫过陆老师好高老师好周老师好就去找自己的凳子,却发现凳子放在了高健洪坐的办公桌的下面。她不知把手中的东西搁哪。陆老师过来,责备地看着高老师,说道,你看你,坐也不挑个地方!坐自己的椅子去!

  高老师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撑手从桌上跳下,手在桌上摸了一把,算是擦过。办公室里七张办公桌,大小不一,颜色各样,从桌子破损的程度来看,它们的历史有短有长。这张特大号的桌子应该是历史最悠久的,经过岁月的长久磨砺,油漆丝毫不见,桌面凹凸不平,木质坚硬的地方明显突出,可谓山崖表里,黑色的年轮清晰可辨。要在上面办公,非垫一个平整一点的垫子不可。

  陆老师说,这张桌子是冯校长的办公桌,他在校长室还有一张课桌,这张办公桌就给你用了。

  韩绮梅说这怎么行呢我用课桌就可以了。

  陆老师说,就这样了,这办公桌又大又破,还是从蟠龙街的老庙搬过来的东西,将就一下用吧。

  韩绮梅感激地点点头,眼神在陆老师身上停滞。陆老师恬淡无争的眼睛里尽是醺然的暖意,一双能让每个孩子找到母性温暖的眼睛。干净绝俗到全然不顾肉体的苦况。她的身形如此孱弱,背也驼了,容颜憔悴到不忍细看。多年前,她是南国山水养大的水草丰茂的女子,背影袅娜着两条黑亮的长辫。那美丽的身影,现时只能遥忆。

  陆老师顺手取了块抹布帮韩绮梅擦桌子,韩绮梅把手里的东西搁桌上,忙说我来我来。

  陆老师忽然问,小韩,这是什么啊?知识永垂不朽?

  韩绮梅笑,一个学生给我的见面礼,在讲台上给我立了一个牌位,“韩老师永垂不朽”,我把它改成了“知识永垂不朽”。

  高健洪把烟头在桌上摁灭了,也凑过来看,义愤填膺地喊,揍死他!谁干的?年纪小小的,就知道欺人啦!

  周晓松也过来说,小韩,对这些小崽子,可不能客气啊!

  陆老师也说太不像话。

  韩绮梅赶紧宽慰大家,没事了,没事了,学生都挺好的。

  高健洪严肃正告,小韩,不要没事了没事了,事情发生了就要当回事去对待,一回放,二回纵,这些缺教养的家伙胆子一大起来,什么事都能做。

  各位老师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韩绮梅道。

  高健洪摩拳擦掌,不要怕他们,你对付不了,我来帮你收拾。

  陆老师笑,你那一套哪是教育啊?小韩的事小韩自己会解决的,你就不要动用你的狼牙棒了。

  大家正说着,吴珊珊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王海光。王海光把手中的一叠作业本放在吴珊珊的台子上,犹犹豫豫地朝韩绮梅走了两步,转身就跑。

  韩绮梅跟了出去,人已没了踪影。

  韩绮梅赶到初一(3)班,王海光正坐在那里仰头喘气。

  韩绮梅喊着王海光进了教室。

  王海光受惊似地站了起来,韩……韩老师好!

  刚才,是不是找我有事?韩绮梅微笑着问。

  王海光微低着头,眨巴着黑亮的眼睛觑着老师,不吱声。韩绮梅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等他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与不回答的决定。

  学生见韩老师进来了,都围了过来。王海光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咬了咬嘴唇,终于蹦出两个字,没事!

  王文娟挤到韩绮梅的面前,韩老师,那块牌子就是他放的。

  谢丽丽说,字也是他写的。

  王海光垂着头。

  这事我早知道了,快上课了,大家都坐好。韩绮梅在王海光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示意他坐下,低声说,这是你成为初中学生的第一天,过得愉快。

  韩绮梅说完离开了教室。

  下午是开学典礼。典礼上韩绮梅遇见李霄鸿。人前落落大方的李霄鸿,寂静处略带忧伤。

  散会时,负责分发信件和报刊的彭丽仁老师急匆匆地送给韩绮梅一封信和一张明信片,满头白发、一脸和蔼的彭老师对韩绮梅说,不是收到这张明信片,还忘了这信,这信在八月十几号就到了,当时还不知道你要到这学校来哩,还拿信去问校长要不要托人转交你,校长说你要来这上班的,就搁在我家里啦,你快些看吧,不要误了大事。

  韩绮梅接过一看,明信片是李强国寄的,信来自甘肃,田君未的。信封又脏又破,像是经了多人之手。彭老师补充说,这信寄到的时候就这个样。

  李强国的话不多,字写得很拘谨:

  韩绮梅:祝你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

  强国于深圳

  田君未的信:

  绮梅:

  回到甘肃,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

  余光中先生说“我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我的血脉有一端拴在了鸿鹄江,离鸿鹄江越远越疼痛。

  这里收信寄信都很困难,寄信要跑很远的路,收信要等邮递员累积的信值他跑一趟了,他才把信送过来。这里的邮递员很辛苦,牵着驴子跑邮道,有时还要露宿。我问了,最长的一个通信周期是两个月左右。这学期,我力争再给你去一封信,你有时间的话,就给我写几句。

  那首化作泥水的诗我已整理好,形式稍稍作了些变化。还记得在青湖边上我们对的诗吗?那不是十四行诗,却有意犹未尽的快乐。

  我在这边很好,最幸福的事是眼观大漠明月,弹吉它,梦游千里。

  君未

  8月5日

  另张纸上是那首化为泥土的诗,却绝对不是韩绮梅印象中的那首,也找不到“过从窗下是田郎”一句:

  蓝色的日子

  选一个蓝色的日子,漫步,盛夏的风

  在林子里漫游,让我们没有言语

  阳光在缝隙间,似心中静静滋长的

  深情,林子深处的花

  似幽幽的火苗,芬芳,典雅

  有如羞涩,在心中冉冉升起

  落叶一遍遍拂起,在清幽的林子

  如金色的梦蝶,装饰你如水的眸

  且倾听,且咀嚼,也许甜蜜,也许苦涩

  让我们漫步,风以迷茫的幽歌,拂过我们双肩

  拂过你飘扬的黑发,翻飞的裙袂

  让我们,在铺满彩蝶的小径厮守

  泪水滋润了脚下的芳草,幸福在心中涌动,

  宁静成为永恒,一如亘古的怀念

  写盛夏,写阳光,读来却如梨花院落的溶溶月色。风拂,漫步,一切皆在默默进行。一片轻小安静的伤感遗落在韩绮梅的心里。她点点诗的行数,十四行。她的步子沉沦在微雨过小荷翻又寂静无声的十四行,如薰风入弦,每走动一步,就轻触在心尖上。回忆被湿淋淋地提起,鸿鹄江边的风雨像一曲迷茫的幽歌。“东风传,过从窗下是田郎”,田郎在遥远的北方。

  韩绮梅把田君未的信带回了家。

  韩绮梅快到家时,母亲正在高坡上往韩绮梅这边张望。花白的头发风中飘动,遥不可测的天空在母亲的背后,越来越喜欢着黑色衣服的母亲只是一个单薄的影子,贴在秋天黄昏的画布上。这苍凉的景象让韩绮梅心酸,昨晚的潮湿与阴冷把朝气一点点掩埋,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大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母亲听得叫声,冷冷地说,回来啦,然后转身进了采薇园。

  用过沉闷的晚餐,韩绮梅动手洗碗筷。母亲说,现在正式上班了,家务事就少做一点。韩绮梅说您老人家去休息休息,这点事不用多少时间的。母亲说有这份心就行了,不要像那死老头子没良心。韩绮梅没应声,母亲又说,人家小莉见了她娘被欺负,眼睛哭得像核桃,你倒好,半滴眼泪也没有,是不是做娘的管得严了,唯愿这样?韩绮梅说您想到哪去了。

  母亲没再说话,抢过韩绮梅手中的碗就洗。

  韩绮梅看看水缸里的水不多,便去摇水。

  母亲不是怨自己命苦,就是念叨杨小莉如何疼她娘。

  韩绮梅摇满一缸水,闷闷地上了楼。 

  月亮在云层里浮动。

  韩绮梅把田君未的两封信和《久违的男孩》一一摆在灯下。

  一只花蚊在眼前飞来飞去,韩绮梅合掌打了个正着,一滴血从掌心飞出,落在“离鸿鹄江越远越疼痛”一句的句号上,红点明明暗暗,在苍白的灯光下细致摇曳,灯下的信似乎多了层曲折,多了层离奇。江南多梦,江北也多梦嘛?君未,君未,这名字像夜鸟一样来临,扬起的双翼掠过悠悠呼吸的大地,轻柔地降临在她心里。

  韩绮梅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那里曾感受过能让风雨燃烧起来的温暖。

  窗外,月光洒下银色的平静,一颗心,如夏叶,在月光的摩抚中颤抖不已。

  采薇园二楼朝南的窗口。她常把自己框在这个窗口,不着天,不着地,周围是深不见底的寂寞。现在不只是寂寞,还有一种摸不到边的担忧和疼痛,从夜的深处升起,渗透五脏六腑,弥漫夜空。再读一遍信,努力去回忆温暖,那温暖竟是让人提心吊胆的,有点越来越遥远越来越虚幻的感觉。她看着眼前的红点,又看着那“疼痛”二字,心尖上就真的有点痛了。

  辽阔夜空下的凌波河不动声色地隐藏起对巨大痛苦的预见,仍深情地向人类呈现悠久的美丽,回报孤独窗口脉脉的凝眸,与农家女子的捣衣声达成深沉的默契,将她湿润的光芒轻霜般抹在孩子的梦里,抹在睡不着觉的老人的旱烟袋上。河边,面对大胆表白的女子呈现出素净的妩媚。 。。

十二、我置身无数的梦中

  路远,黄金道的两旁又没遮拦,淘金人在黄金道的两侧挖了一个一个的选矿坑,韩绮梅每天早出晚归总觉不安全。上班没两天,韩绮梅就向父母说了住校的想法,母亲不同意,理由是女孩子家工作之余应自守在家,白天在外已是男女同群,晚上又不在父母身边,放不下心。有些学生的语文没什么基础,韩绮梅在中午和傍晚给他们补习,这样一来更有住校的必要。冯副校长见韩绮梅天天骑自行车跑远路,也建议她住校,并说做班主任的,晚上组织任课老师出去家访也方便些。韩绮梅说了母亲的意见,冯副校长为此特意跑了趟采薇园,费尽口舌,做通母亲的思想工作。

  秋分过后,韩绮梅住进了学校。一个南北贯通的房间,原来在此住过的人将房间一分为二,隔出了个小厨房。后门正对钟澄羽的住房前门。

  韩绮梅拥有了采薇园之外的一个小天地。

  备课,上课,补差,家访,时间真是不够用。韩绮梅住学校,一般星期六的晚上才有时间回采薇园,星期天一早就得到校。开始,母亲不能理解韩绮梅的忙,韩绮梅一回去就得接受母亲的盘问,次数多了,母亲也不问了。

  这个周六,她决定给君未写回信,又想起田君未写给她的信都放在家里,把学生安排好,回了家。

  小莉家已在距采薇园百来米的地方破土动工。推土机、碎石机应和着凌波河里采金船混浊而杂乱的噪声嗡嗡作响,泥土越垒越高,空气里泛滥些泥土的腥味。

  采薇园门锁着。

  母亲提个大水壶在杨家工地上忙着给施工的人倒水。采缘姑头上围条泛黄的白毛巾,大声吆喝师傅们来休息休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杨大春在给施工的人发烟。衣着艳丽的杨小莉架付墨镜,依在树下摆个姿势远远地看热闹。

  ——韩娭毑,你家梅梅回来了。

  杨大春第一个看见韩绮梅,远远地朝韩绮梅笑。

  这笑,韩绮梅是熟悉的,离得远,特点鲜明。杨大春的笑有股子邪气,两眼如豆,笑的时候也会紧紧地盯着你,短短的鼻梁肉嘟嘟的,布满褐色小坑,汇聚着些油渍渍亮闪闪的东西。嘴唇也特别,笑的时候嘴角向下撇,上嘴唇向上翘,亲切微笑和轻蔑嘲弄同时展现,正邪难辨。

  母亲听得叫声,忙招呼杨小莉,小莉,你过来倒倒水,我回去开一下门。

  小莉没动,懒懒地将身子斜在树杆上。母亲对采缘姑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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