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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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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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听得叫声,忙招呼杨小莉,小莉,你过来倒倒水,我回去开一下门。

  小莉没动,懒懒地将身子斜在树杆上。母亲对采缘姑的尖酸刻薄暗不相让,对杨家人的涵容热忱却是一如既往。韩绮梅对母亲说了声我过来拿就是,快速下坡,问母亲要了钥匙返回采薇园。

  韩绮梅取出《辞海》,夹在里面的几张纸不见了。

  抽出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地翻,又一遍一遍地翻寻书桌上四个抽屉,几个显而易见不可能带来好运的动作重复几遍之后,她颓然地把自己丢在椅上。

  父亲回来了。

  韩绮梅从窗口看见父亲把钓到的鱼一条一条地放进水盆。

  韩绮梅喊,爸爸——

  啊,梅梅回来啦。怪不得鱼见着了钓就咬,知道韩老师最喜欢吃鱼啦。父亲乐呵呵地。

  韩绮梅跑下楼。

  ——爸,上次您看到的那信,我夹书里的,不知到哪去了。

  ——正想跟你说这事呢。上次跟你提到要上锁,你没往心里去,我也把上锁的事给忘了,结果怎么样?

  ——妈妈拿走了?

  ——你住学校去那天,她在楼上清理了一个晚上,发现了那些信。

  ——信呢?

  ——像是藏她衣柜里了。

  她第一次为丢失东西想哭。

  你也不当心!重要的东西就得放放好。你都带了好些东西到学校去了,偏偏把那些信还放家里。父亲说。

  没事,不过想给小田一个礼貌性的回信,想找到地址而已。那些信,反正看过了。

  韩绮梅急急地回到楼上。话是轻描淡写,心却像被刀片割伤。她颤抖着手取纸取笔,茫无头绪地写下了“蓝色的日子”几个字。想一句写一句,钢笔几次从握持中掉落。终于写到了最后一句“宁静成为永恒,一如亘古的怀念”。她拿着诗稿在眼前晃了晃,露了喜色。“一、二、三……”,点点诗的行数,却不对,田君未的是十四行,她凭记忆写下的却是十七行。韩绮梅边回忆边念边改,这一次却只剩十三行,再想,再改,就是套不到十四行。

  韩绮梅将纸张胡乱地放进挎包,手按书桌僵立一阵,又取了几本书放进挎包,踏实了些。

  母亲回家后,问韩绮梅住学校习惯不习惯,伙食怎么样,对信的事只字不提。韩绮梅交给母亲学校发的第一笔钱——48元办公费,母亲说你就放在身上用。韩绮梅说开学时给的钱还没用完。母亲说钱不够就回来拿。母亲收了40元,给了8元韩绮梅。韩绮梅想问母亲要一个地址,终究开不了口,不是怕母亲对她进行疾风暴雨式的训诫,是担心母亲愤怒充盈的时候伤了母亲的身体。母亲在一天一天的老去。韩绮梅感到她与母亲之间生命连接的链条也越来越脆弱,她只能在很难得的时刻去感受母亲的宽容、温暖和善意。与母亲的链接又是无时无刻不在,她对母亲的快乐与伤痛有着童年时期就已细致的敏感,母亲闪电雷鸣般的愤怒、从灾难中走出来后的警惕和慌乱、母亲那些不合时宜的道德训诫,都使她在感到沉重的同时对母亲充满了怜悯心。母亲的眼泪,还没垂落,她的心,就已战栗。她在母亲的悲哀里很难对自己做到清醒。母亲的心几乎是一触即伤,她只能把自己的愿望自己的思绪尽可能地藏匿,根本不可能因一己的悲喜、爱憎和荣辱去跟母亲有什么对抗。

  上班后,韩绮梅开始认为,她与田君未的感情其实跟诗一样,是个虚空的东西,就如人在疲软空隙里的一声声叹息,有事情在忙时便不会太在意。牵挂有时牵心牵肺,过去之后有如梦过,醒来时露湿月影,金色的梦蝶在记忆里翩翩,却不知是何时何地。

  君未现在怎么样呢?韩绮梅站在院子里望望天空,天空高了些,云海渺茫,还是重回宁静吧。

  李强国那里,韩绮梅礼貌性地回寄了一张明信片,祝他工作顺利。李强国很快来了信,写了密密麻麻的两页纸,那些字写得短胳膊短腿,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一群正在结队搬食的蚂蚁。

  李强国信上说,他虽比韩绮梅高两届,作为同乡又没什么交往,但对韩绮梅早就有所了解,现在都是有工作的成人了,很希望与韩绮梅建立联系。再者,他父母不识字,弟弟最怕拿笔,写信也困难。他一人在外,有时很念家。如果韩绮梅能抽闲时经常给他讲讲家乡的情况,也可免他一些担忧。其余部分,便是长篇累牍地介绍他所在公司的情况。

  想起因他而起的那场数落,韩绮梅顺手把信丢进了垃圾桶。

  当她把李强国的信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李强国给她写信的事已在凌波中学传开。每一个遇见她的人都面露喜色,好像韩绮梅捡到了金元宝,大家都真诚地为她感到高兴。尴尬的是,韩绮梅在众人面前却不能为什么事去高兴,只要她笑了,看见的人总会用看透她内心的眼神自以为是地对她意外有意地笑一笑。

  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是钟澄羽。

  钟澄羽拍打着身上的粉笔灰,没头没脑的对韩绮梅说,甘肃的那个迟早要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韩绮梅说,有什么怎么办?甘肃的回不回来与我有什么关系?

  钟澄羽笑,真的没关系?

  韩绮梅沉默。

  ——这李强国人家都说好,我看不见得,你要嫁给他,用你们学中文的语言说,简直是一根高贵的嫩枝嫁接在灌木丛上。

  ——胡说些什么呢?这李强国根本就是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空穴来风?风也有源头。这世上其实没有无端涌起的事。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有点奇怪吧?

  ——有什么奇怪呢?聪明人一般认为,感情这玩意,是别人的口舌制造出来的。

  韩绮梅扬扬头,径直往教学楼去。钟澄羽看着韩绮梅的背影,一脸困惑。

  白露秋分夜,一夜冷一夜。

  刘日华老师把几个夜办公的叫到自己家里。

  老太婆,烧点姜盐茶喝喝。还未进门,刘日华老师就对着家里喊。

  刘老师的妻子孔越娥迎出来,啊,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天气凉了,来喝点茶,暖暖胃。

  进去的人赶紧说又添麻烦了。

  呵,说的什么话呢?我家孔老师最喜欢家里热热闹闹,你们不来,她还不高兴。刘老师说。

  刘老师家的天花板没做顶,几床暗黄的篾席铺在黑色的木梁上,很干净,昏黄的灯光照着,不见一丝蛛丝。靠北墙立着一张床,床上挂着缀了两个补丁的泛黄的蚊帐。西面墙立着一个当地人称作“五斗柜”的老式家具,上面安放一个朱红漆的大像框,像框里以“红太阳放光芒”的格局装满了黑白照片。

  孔老师端了茶从后屋出来。

  钟澄羽笑说,孔老师,你这房间的灯太暗了,这茶里放了那么多的黄豆,数也数不清啊!

  刘老师道,灯是暗了点,才10瓦的灯嘛,不过没办法,灯太亮,电费高,付不起。

  孔老师嗔怪地看了一眼老伴,这老头子,见了谁都喊穷。

  刘老师长叹一口气,是被逼着喊穷呀。六、七月份没发工资,暑假两个月,上班快一个月,整整五个月,就发了48块钱。我老了,这日子我是快过到头了,我是担心这些后生子怎么过啊……

  刘老师上有老父,下有三个境况都不怎么好的子女,其生活的窘迫可想而知。

  陆静霞说,再熬一熬,总会有人来管管这事吧。贫穷地区都打出牌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我们这个还算富裕的地方,教育反而穷得没饭吃了?

  孔老师关切地问陆静霞,陆老师你越来越瘦了,脸色也不好,身体怎么样?

  陆老师疲乏地笑笑,还好,就是老觉得乏力,腹胀,人到中年总是一天不如一天。

  大伙七嘴八舌地问,有没有仔细检查过呢?

  陆老师说,荣祥陪我去过两次人民医院,医生第一次说胆囊炎,开学前又去看了看,医生又说可能是阑尾炎。医生建议全面检查,小毛小病的,哪用得着呢?

  王荣祥是陆老师的丈夫,在校做教务主任。

  韩绮梅说,最好还是听医生的,全面检查一下比较合适。

  陆老师又笑笑,脸色更显憔悴:“过了中秋,发了工资再说。”

  年轻教师吴正雄说,陆老师,这身体可是革命本钱,不要掉以轻心。

  陆老师道,谢谢各位关心,等发了工资一定去。

  埋头喝茶的胖乎乎的范美英,一听发工资来了精神,对啊,28号就是中秋节,该发钱了啊!

  刘老师泼凉水,这可不一定,说不定那姓胡的镇长又在中秋夜过来挨家挨户地安抚民心,财政困难啦,老师们再等等啦,实在对不起啦……

  孔老师往刘老师的杯子续上茶,说你咯老头子啊说话就是没劲。转身又给范美英续茶,小范,发了工资怎么用啊?

  小范先是咯咯地一阵笑,大家耐心地等她笑过,她又不说了。陆老师说还保密啊,小范才闪亮着眼睛说她的计划。

  你们听好了啊。发了工资呢,我先去买一桶雀巢咖啡自己吃,再到鸿鹄买两盒燕窝给老妈。秋天一过,冬天不就来了吗,老爸怕冷,给老爸买一件真皮大衣。哥哥嫂子很关心我呢,所以要给嫂子一套品牌时装,给哥哥一条金利来领带。两个侄女呢,再给她们一套高级玩具。男朋友家里也得去看看,背上背一袋,左肩一袋,右肩一袋,手里还拎两袋,让那两个老的看到未来的媳妇就开心。还有啊,自行车太破,我又胖,轮子都快压瘪了,得换一辆载重的。

  范美英的伟大计划把大伙听得目瞪口呆。刘老师在她头上拍了一下,想得美!透支明、后年的工资也不够啊。

  钟澄羽接言,你呀,要学我们的韩绮梅同志,赶紧找一个在公司里面挣大钱的如意郎君,就可以实现你的理想了。

  韩绮梅正色道,钟澄羽,你这人说话怎么回事啊?

  孔老师语重心长,绮梅呀,这姻缘呢就跟坐车一样,过了这班,就只能等下班了。李强国是这凌波中学毕业的,人是好得不得了,读书时成绩又好,人品又好,又老实,你连他都不要,只怕找不到更好的啦!

  刘老师道,孔老师说的没错。李强国在这可是难得的好学生,从来没见老师批评过他,年年的三好生,好几次评为县的学习标兵,高中毕业时听说还被评为岩霞地区的优秀学生,这样的人难得啦。

  陆老师也说,李强国,蛮好的。

  韩绮梅分辩,只是同一个村而已,人家根本没那意思。

  刘老师道,信都写过来了,他没这意思还能有别的意思?要好好把握才对。你们大田坳就出了两个大学生,两人要能走到一块,还不成为佳话。

  ……

  一提到李强国,韩绮梅就胃痛,像是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从刘老师家出来,胃更不舒服,到住处,刚要掏钥匙开门,隔壁房间的灯忽然全熄了。“停电了”的喊声同时从左邻右舍传出。韩绮梅立在屋檐下,直到左邻右舍有了亮光,才开门进去。

  韩绮梅背靠门让视觉适应了亮度,在靠窗的地方摸到一把椅子坐下。

  秋天的月亮很干净,不忍逼视。

  几只蝙蝠月下掠过,流畅而苍凉。

  风刮树叶,叶叶萧萧。

  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狗吠。

  房间里没备蜡烛,也没有煤油灯。

  淡淡的月色从窗口流进,把她的疲惫和不舒服洗得干干净净。

  韩绮梅就这样坐着,寂静中只听得见树叶的沙沙声。

  我的血脉有一端拴在了鸿鹄江,离鸿鹄江越远越疼痛……

  君未的声音,就这样随着那月光那摇晃的树影悄无声息地来临。

  这样寂静的夜色,他会在北方简陋的窗口守望南方吗?想着君未,她问自己,爱他吗?她惊觉这么久了还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旦思考,这问题又是如此难于回答。爱他吗?说爱,分明就没有朝思暮想的热切;说不爱,鸿鹄江边那场风雨又算怎么回事。谢惠敏对他衣服的味道刻骨铭心,自己呢?在付出的程度上她已不能与谢惠敏对等,而她已把谢惠敏的付出一笔带过,顺应了君未的召唤,与他挥霍了一场欲望和享受。尽管那场挥霍可能是风雨催逼的结果。却是一场茫然的真梦。是真梦吗?还是真的只是一场梦?田君未寄过来的诗为什么不是先前的那首?“过从窗下是田郎”的句子呢?梦和真实莫非已在一场重感冒中分岔重接?莫非我在自由的梦中为自己被囚的真实弥补了什么?为丰富那漫漫的黑夜吗?我们真实地出现在灵均镇的街道上,诗的真实呢?干部介绍信的真实呢?那一场风雨,哪一阵是真,哪一阵是梦?

  韩绮梅有些眼花缭乱,这样一想,似乎置身无数的梦中,窗外的月亮也有些不真实了。她立起身,把脸贴在玻璃上,仰视茫茫的苍穹,澄清的月色冲她流泻而下,沁入心脾。她轻叹一声,离开窗口,她不愿在这样的夜色里沉入内心太深,越过意识表层去凝望内心会破坏她的安宁,那里内伤隐隐,更不愿为复原已过去的混乱无休无止。

  连那些飘缈的幸福瞬间,也提不起力气去想了。

  鸿鹄江边的风雨时如轻烟,时如急管繁弦。

  她深切地感受到了疲惫。

  摸索着上床,浑浑沌沌地睡去。

  中秋节的前两天,教师们到了一起就是说发工资的事,年轻教师们看上去无所谓,眼神里也流露出要领工资的喜悦。

  有的人已忍不住要问李校长,工资什么时候发啊?

  李校长总是挥挥手,哈哈一笑,总要发的,总要发的。

  往年中秋发工资,在中秋前两天就发了,中秋节要放假一天,中秋前不发,这发工资的事就意味着黄了。

  教师们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仍是情绪高昂地盼望着发工资。

  27号的下午,没有动静。

  冯天琦找到范建成,要他去镇政府问问这工资到底发不发。

  范建成说,就是发,这造工资表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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