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一二十个民工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些扒房的工具,懒洋洋地站着。一个看起来像包工头的家伙,正大声冲父亲呵斥着什么。
“有种你把我杀了。”是父亲的声音,“想进我的家门,除非碾碎了我这把老骨头。”
“你有气冲领导撒去,我们只是干活的。您老这样,不是为难我们吗?吃饭不易啊,您老就发发慈悲吧。”包工头50岁左右,说话还算谦和。
“把门砸了不就行了。”一个20来岁的民工不耐烦地喊着,“今天是一定要拆的,都磨蹭好久了。”
“我的房,凭什么说拆就拆。”
“老钉子。”一个民工啐了一口,不屑道。
“什么?老钉子?我张全福一辈子做人清清白白,你别红口白牙污蔑好人。”
“哎呀呀,还一套套的。不配合政府工程,耽搁了国家大事谁负责?”
“我不和国家作对,是你们欺人太甚,给多给少总要有个依据,关系好的你们多给点,没门路的你们昧着良心黑钱。这是政府能做的事吗?”
“我们不知道这些,你管领导去要钱啊,别和我们作对,大家都是穷人,别自己人找自己人麻烦啊。”
“不管了,拆了。罗嗦个球。”
一个黑脸膛的小伙子从地上捡块石子,随手一扔,打在门上。
老张三两步跑过去,护在父母身前,“你们回去,找你们领导来。”
“呵呵,又来一个闹事的。看来,今天还真拆不成了,老刘,要不先汇报汇报。” 。。
这个世界怎么了
老母亲抓着老张的手就哭:“弟弟啊,你不是说解决了吗?怎么今天发的钱和上次比反而少了呢?上次还有68万,现在剩下48万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不过了,和他们拼了。树活一张哪个皮,人活一口气。明天他们要敢拆房,我就敢杀人。”老父亲火气十足的说,年轻的时候,他就是个暴脾气,却生出老张这么个没脾气的儿子来。
老张没有劝,他恨自己没本事,父母临老了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老母亲也没有劝,她一辈子好强,不想让人家看不起。乡里乡亲的,大家都看着呢。老张家早些年也风光过,不能就这么毁了名声。要拿了这笔窝囊钱,以后活着,也是没脸见人啊。
一家人一宿没合眼。
天亮了,老父亲对儿子说:“你去上班,百来个孩子等着呢,咱们不能对孩子不负责。”
老张摇摇头:“一会打个电话请假吧。”
老父亲火了,“活着就得对得起良心,没事请什么假,一屋子孩子等你上课,你不去?”
“今天不是有事吗?”老张一见父亲发火就害怕,说话声音也弱了。
“有什么事?我们能解决。你去上班。做人不能让人家戳着脊梁骨骂。”
“那你们可和人家好好说,我今天再去一趟娄家。”
“别去了。”老父亲摆摆手,“别为了几个钱向人家弯腰,穷人不能挺起胸膛做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拆迁款?”
“我想通了,不就是几个钱吗?钱可以不要,做人可要挺直了腰板。”说这话时,老父亲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妻子不为人察觉地点了点头。
老张嗫嚅着还要说什么,父亲瞪了他一眼:“还不去洗洗,别迟到了。记住,要好好做人。”
老张不敢违抗,一一照做。
老张一到学校就被几个学生围住。
“娄宝马的女儿找到了。刘一天也被放了,还不满18岁嘛。”
“呵呵,犯罪要乘早啊。”
“张老师,刘一天的父母也被抓起来了。听说他们绑架了娄宝马的女儿,还是惯犯呢。”
“对,说是人口贩子。已经关起来了。”
“刘一天是被父母唆使的。”
……
“荒谬。”老张激动地说道:“简直可笑!”
“老师,你不相信啊。是真的。”
“刘一天呢?来学校没?”
“他怎么还可能回学校呢?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啊?”
“听说,他要去杀了娄宝马给爹妈报仇。”
“你小子,电视剧看多了吧。”
……
“别说了,都回班级吧。”老张说,心里觉得苍茫茫的,这个世界怎么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这种坚持是否值得
刘一天从警察局回家,看见颜烟一脸忧伤地站在大门口等他。
“嗨。”刘一天招呼一声,他浑身是伤,又痛又困又饿。
颜烟惊呼一声,忙上前想扶住刘一天,终于没伸出手。刘一天看起来到处是伤,裸露的肌肤青的、红的、紫的,一片一片。
“你怎么了?”
“被狗咬了。”刘一天满不在乎地笑笑:“我爸妈在家吗?”
颜烟在心里说你爸妈都被抓走了,但她不敢说出来,所以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累死球了。”刘一天说着,推推门:“门开着啊。”
他有些害怕地站在门口,试探地喊着:“爸,妈,我回来了。”
没有人答应,刘一天高兴了:“呵呵,不在家。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他看看颜烟:“你不进来么?”
颜烟跟着他进了门,家里有一股凄清的味道,刘一天仿佛也感觉到了,他嘟哝着:什么味道啊?
颜烟用力嗅嗅,故意轻松地说:“你身上有股子臭味。”
刘一天笑了,“是很臭。你帮我弄些吃的吧,还有,帮我收件干净衣服我换上。”
颜烟立刻去做了。她先在阳台上收了刘一天的一身衣服,拿给刘一天。又去厨房,看看冰箱里有些速冻的饺子,就给他下了。
“你不碍事吧?要不,去医院看看。”颜烟看着狼吞虎咽地刘一天,担心地问。
“没事,没伤着骨头,不过是些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刘一天看看颜烟:“你又离开家了,你姐姐知道不?”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在一起。”
刘一天笑笑:“好啊,给我做吃的。”
“当然。”颜烟开心地笑了。
51
老张留了几个没有按时完成作业的孩子,苦口婆心地说了一通,结束谈话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张想起今天是父亲的生日,赶紧去车库拿了车,先去买了个蛋糕,又去熟食店买了些父亲爱吃的猪脚爪,花生米之类的东西。采购完毕,老张喜滋滋地看着车篮子里满满当当的食物,将车子骑得飞快。
道路两边到处是点着大灯的工地,机器的嘈杂声让夜晚彻底失去了宁静。老张最近老是想起小时侯的事,那时,苏州还是个小城市,一到晚上,家家户户亮着温暖的灯火,守在桌边安静地吃饭,墙角边还有虫子在唱歌。吃完饭,老张就和村上的伙伴们一起在家门口的场面上玩,有时候,他们一边看着漫天的星斗,一边轮流着讲故事,开心极了。
想到这里,老张不觉抬头看看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颗星星。他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理解父亲坚守的痛苦,那房子对于拆迁办的人来说,不过是钢筋水泥的建筑,是没有生命的砖头石块,甚至是他们赚钱的工具。但,那是父母的生活的见证,他们亲手搭建了这房子,这里有他们的青春和所有的回忆,它是和父母血脉相连的亲人哪。
父亲从来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老张永远不会忘记,曾经有多少伙伴羡慕他有一个和善的,懂理的,爱读书的父亲。老张在心里也一直把父亲作为自己人生的榜样。父亲勤苦、善良、坚强、正直,虽然这些品质在现在的社会似乎有些不受欢迎,但父亲却一直坚守着自己的道德操守。这一切,也深深影响了老张,但是,他现在彷徨了,他不知道这种坚持是否值得。
你斗不过他们的
老张一边想,一边骑,忽然地,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看看周围,似乎应该在这里,但是,没有自家的那幢两层楼房,它不见了。
老张慌了神,停下车子,更仔细辨认着。终于在一堆废墟中找到了自己的家,它还在,只是整个身子被黑暗掩着,不易发现。
老张推着车子,艰难地在沙砾中前进,靠得近了,他看见了烛火摇曳中父母憔悴的脸。
“怎么了?妈?”老张将车子推进院子,问。
“电让他们给掐了。”母亲难过地说,“我刚准备给你爸爸下面条,忽然就没电了。”
老张看看父亲,他默默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
“可能是线路问题,明天我看看去。”老张故作轻松地说道,“爸,你看买什么了。今天是你生日,我们喝两杯吧。”
父亲只是闷着头,一声不吭。
老张求助似的看看母亲,母亲摇摇头,说:“你先吃了去睡,乖。”
老张张罗着摆上蛋糕,菜肴。他把蜡烛都插上,全点上。一团团小火焰,让清冷的屋子温暖了许多。
“看,孩子都买来了。咱们吃点吧。”母亲小心翼翼地说。
父亲抬起头,看看美丽的小火苗,大声呼出一口气,在脸上开出一朵笑容。
“好儿子,咱们开开心心过个生日?”
“过个生日!”老张看着父亲终于笑了,心里松了口起,“爸,我给你唱个生日歌吧。”
“好啊。我们一起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老爸(我)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歌唱完,父亲双手合十,大声说道:“许个愿!”
老张和母亲应和着:“对,许愿,许愿。”
父亲将眼睛闭上,神色严峻,嘴唇轻微的动着,老张相信,父亲一定是许愿能够顺利拆迁。父亲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他所要的不过是尊重,负责这片拆迁外号黄鼠狼的家伙,百姓们说起他哪个不恨得牙痒痒。
当初他带着一班人耀武扬威地开进村子的时候,让父亲想起了鬼子进村。黄鼠狼拿出评估报告扔在桌上,冷冰冰地说道:“看看,没问题就签了。有问题咱们就协商。”但是,他的样子却在告诉你,根本没有协商的可能。
父亲是有些文化的,他没有看评估报告,直接就问:“什么时候评估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老婆知道。评估那天她在的。”一个看起来像痞子的家伙不耐烦地喝道。在他们看来,像老张这样子的人家应该和顺利的签字了事,这种人,几辈子才能见到几十万哪。
“我老太婆没啥文化,她懂什么?”老张拿起评估报告,看看数字,果然比同等条件的少了不少。“你们给她看拆迁许可证和评估上岗证了吗?你看了吗?老太婆。”
母亲摇摇头,她不认识字,一辈子没和家乡以外的人打过交道。
“瞧!这是不合法的。”父亲冷静地说,他是在红旗下长大的,从小接受主人翁的教育,古代还有铡美案,他不信,新社会还能不按法律办事。
黄鼠狼阴沉着脸不说话,痞子要说些什么,被他制止了。他手一挥,一伙人跟着他出了老张家的门。
老张后来听说,那天除了父亲,大多数乡邻都签了字,有几个没签的,情况和自己家差不多,想等等看。
父亲的愿望能实现吗?老张看着烛火摇曳中,父亲肃穆的脸,不由也闭上眼睛,默默祷告起来。
忽然的,砰砰之声不绝于耳,一些碎玻璃屑到处乱飞。因为屋子里黑,老张他们不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母亲吓得哭了起来,父亲的手上脸上都有被玻璃擦伤的痕迹。老张呆呆地看着蛋糕上被一块不规则的石头砸个稀烂的华丽寿桃,半晌,像从梦里醒来似的:“怎么了?”
父亲说:“没事,我们上楼去。”
一行三人摸索着上了楼,借着远处建筑工地的灯火,他们清晰地看见大约10来人,一字排开,随手捡起什么就往屋里扔什么。
老张这下相信邻居老秦的话了:“你不搬,他们断你的水,掐你的电,找黑社会骚扰你。你斗不过他们的,而且拖的时间愈久,钱给的愈少。黄鼠狼已经放出风声来,凡是不合作的,在原来基础上直减10万。”
祖国的法律
到学校,老张把昨晚家里发生的事说了。奇怪的是,之前还热心出主意的人都装傻充愣的,就是不接他的话题。
老张上厕所的时候,才有一个叫老余的跟了出来。
“上面来指示了,让校长做你的思想工作呢?”
老张一时没有回味过来,“干什么做思想工作。”
“你们家不成钉子户了吗?”
“钉子户?”
“校长在行政会上可说了,要中层做好你的思想工作,一切以大局为重,不要因私利而置国家利益而不顾。”
“我怎么了我,昨天……”
老余匆匆打断他:“行了,我走了。会有人找你详谈的,唉,你的事情怎么说呢?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课间果然有人找老张谈话来了,是何主。
他端着身子坐着,看着站在他跟前的老张,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家怎么回事。传出去多丢脸,还老师呢?为人师表?灵魂的工程师?在金钱面前就狗屎一坨了。平日里装得多清高似的,比谁都爱钱。拆你家的房怎样的,那不是为了公共事业吗?我跟你讲,这物权法可颁布了,上面明白写着。”
何主递给老张一本册子,翻开的那一页,用红笔醒目地划着:第42条,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可以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单位、个人的房屋及其他不动产。征收单位、个人的房屋及其他不动产,应当依法给予拆迁补偿,维护被征收人的合法权益。征收个人住宅的还应该保障被征收人的居住条件。
老张合上册子,上写三个大字:物权法。
老张是个法盲,从未出过国门的他完全不了解祖国的法律,他本认为像自己这样克己奉工的好公民,是一辈子也不会和法律打照面的。
“我能拿去看看吗?”老张小心地问。
“还没看明白吗?那就多看几遍,拿去就不必了。”何主冷冷地说道。
老张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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