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拿去看看吗?”老张小心地问。
“还没看明白吗?那就多看几遍,拿去就不必了。”何主冷冷地说道。
老张故意把册子往何主脸上一扔。
何主端着的身子像菜青虫似的扭动起来,“奈神经病啊。”
老张不理会他,径直出了教务处。今天的课都在下午,他实在不想回办公室,看别人的脸,老张想了想,往操场走去。
现在是上午第一课,操场上很安静,不见一个人影。老张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席地而坐。风轻柔地拂过他僵直的身子,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这个时候,老张多么希望自己身边有一个人,可以安抚他伤痛的心,可以帮他出出主意。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张的性格很像自己的父亲,不求人,也不主动帮人,他们家一直与其他人保持着客气的距离。以前老张觉得这样很好,但是现在,他真羡慕那些朋友多的人,哪怕有一个可以说说话的朋友也好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将来少一些黄鼠狼
这天下班的时候,老张去了趟书店,买了本物权法。他尤其翻到42条,又认认真真研读了几遍。他觉得,自己家坚持不了多久了。
回家后,他把物权法第42条指给父亲看,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里不还写着保护被征收人的合法权益吗?我不是不支持政府工作,我只要我的合法权益。儿子,你书读得比我们多,你说,维护合法权益该不该?”
“当然应该。”老张说,父亲像是一个活在真空里的人,他从来都相信做得正行得直,那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把他怎样。但老张心里明白,把不合法变成合法,对于一些人而言,实在太容易了。
果然,到吃晚饭的时候,老张家就收到了一份《苏州市建设局房屋拆迁裁决书》,按照裁决,老张家必须腾让所居住房子,否则将被“申请强制执行”。
“怎么办啊?老头子。”母亲带着哭腔问。
父亲不说话。
这天晚上自然还是没有水,没有电。老张一家吃了老张买回来的盒饭,早早的上床睡了。到了半夜的时候,窗户玻璃又被砸了。老张还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他披件衣服,打开门,看见父母都站在窗口向下看,今天来的人似乎比昨天还多些。
“要不就搬了吧?”母亲陪着小心问父亲。
父亲叹了口气,“他们把路都堵死了,我们怎么搬?拆迁款剩下不到一半,搬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再好好说说。我明天去求求黄鼠狼,只要他答应给同样的拆迁款,我们立刻就搬。”
“如果真能这样,我们不早搬了吗?”父亲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的凝重,“他们是欺负我们老实,没后台。”
“对!我们就不搬了,大不了与这个家同归于尽。”老张走到父母身边,气呼呼地讲。
“呸!”父亲不满地看着老张:“你还年轻,说什么死啊活的,多难听。”
“那怎么办?”
“怎么办?好好教你的书,将来让社会少一些黄鼠狼,你就是做了大好事了。”
老张嘿嘿的笑了,父亲就是这样子,在他心里做一个好人比什么都重要。
“睡了,睡了。都去睡觉。”父亲张开双手,做出老鹰抓小鸡的模样,将老张和母亲分别赶回房间。
母亲破涕为笑:“你个老家伙,这时候还有心思玩。”
老张也笑了,回到房间,在有一声没一声的破坏声里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就没有看见父亲。母亲说他早早的就攥着那什么裁决书去法院了。
“不会有事吧?”老张担心地问。
“去法院能有什么事?又不是黑社会?”母亲勉强笑道,其实她心里也担心,早起也劝了父亲很久,但他说没事,硬是走了。
“也是哦。”老张也勉强笑道,无论如何,去法院该是没什么危险的吧。
“快吃,吃了去上班。你爸爸走的时候特意吩咐的,让张聪好好上课,不要误人子弟。”
“知道了。”
老张匆匆吃了早饭,推出车子,朝学校骑去。
“做个好老师,不要误人子弟。”父亲低沉的声音在耳朵里盘旋着,想起自己近来的表现,老张有些羞惭了。
父亲被挡在门外,一个穿着制服的帅气的年轻人拦住他的去路。
“闲人免进。”
“我不是闲人,我有重要的事要见院长。”
“你是谁呀?预约了没?”
“还要预约啊?”
“你说呢?”
“那怎么预约啊?”
“我不知道。快走,别挡着门!哎!你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被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孩子吆来喝去,让他觉得臊得慌。他只知道古时候老百姓要是有了怨情,可以击鼓鸣怨,击鼓他会,但预约是怎么回事,可难倒他了。
父亲不死心,在大门口痘了几圈,希望可以看见一面大鼓。但是,法院门前只有冰冷的石狮,没有热情的大鼓。
年轻人进了闪亮的玻璃门,老张却没有勇气跟进去了,他害怕听见那比玻璃更冰凉的斥责声。他一辈子做好人,没有挨过比这更重的话。
真是没办法了,做了一辈子人,现在要像乌龟似的被人看不起了,父亲一想到这,心里就像被刀剜了似的痛不欲生。
想到要向黄鼠狼这样人卑颜屈膝,父亲的眼前直发黑。
把我当个人
母亲见父亲垂着脑袋回来了,知道事情不成。她张罗着让父亲去吃早餐。
父亲摇摇头,脸色像死人似的蜡黄。
“老头子,看开点,咱们该吃吃,该睡睡,哦?”
“不行了,回头白茫茫,往前黑漆漆,老太婆啊,我害了你和儿子啦。”
“你胡说什么呢?这辈子,我跟着你享福啦。你看咱村里那么多女人,谁不羡慕我有一个疼人的好老伴。”
“现在她们不会再羡慕你了,我没脸见人哪。”
“老头子,钱少就少点,我们苦惯了。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那比人家可要少得多。”
“少就少吧。我们有手有脚,还有个好儿子,会幸福的。”
“老太婆。你呀,比我还傻。”
“我不傻,要不你能看上我。”
“呵呵。我娶到你啊,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那你下辈子还娶我?”
“娶。就怕你不嫁哪!我没用啊,一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是在心里哪。我不后悔,我觉得幸福。”
“傻老太婆。”
……
屋外已成废墟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父亲认得打头的是黄鼠狼。也是在转念之间,父亲忽然把大门一关。
“怎么了?”母亲问。
“我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你从后门走。”
“我不走,你要怎么做?”母亲从父亲的脸上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你从后门走。”父亲强调着,他的眼睛里跳跃着奇怪的火花。
“真要这么做吗?”母亲忽然明白过来。
“我什么也不做。但我不能让人踩着脑袋在我头上拉屎。”
“知道了。”母亲什么也没多说,她知道老头子这辈子看重什么,她从来都听他的,这次不,她听自己的。
老父亲不说话了,老太婆的脾气他了解。他很快地走进堆放杂务的黑屋子,一阵捣腾后,高兴的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什么啊?这么乐?”
“白石灰啊。”老父亲得意洋洋地举起一个塑料待,里面装着些造房子时用剩下的白石灰。
“干什么用?”
父亲不回答,看着母亲,说: “老婆子,一会你别在家,这件事,我一个人就行。”
“行什么行?你离了我能行?再说,我也离不了你。老头子,我20不到就跟了你,现在,你让我走,你有良心吗?”老母亲眼圈红了。
“好,不说了。”老父亲抹一抹湿润的眼眶。
“还要些什么,你说,我来找。东西放哪,我熟悉。”
“把以前砍柴的那把刀拿来。”
“好久不用,钝了。”
“钝就钝了。他若把我当个人,我也敬他一分。他若不把我当人,钝刀就合该给他用。”
“知道了。”
“我想吃点,把那老母鸡给杀了吧,再去自留地拔些青菜啥的。”
“好,知道了。”
“一会儿,人来敲门,你就约他们过两小时再来。说我不在。”
“哦。”
“吃了饭,我休息一会儿,等人来了,你把他带楼上,我在房里等着。”
“知道了。”
说话间,门被擂得山响。
母亲把门开了,说:“晚两小时来吧。老头子出去了。”
黄鼠狼将眼睛把房子一扫,从鼻子里哼出不屑,“那就等他两小时,好好看看吧,老太婆,今天我就给你拆了。”
母亲气得身子都在发抖,她把门砰的关上,进了里屋,对老头子说:
“老头子,这人是个畜生。”
父亲叹了口气:“唉!他们要好好说,咱们也算了。一辈子,不为钱活着。他们要耍横,就别怪我不客气。”
“对。石灰我们都抓些,放口袋里,别让人家提防。”
“是。你赶紧找找,我以前干活穿的那件大褂,那衣服口袋大,装再多也没事。”
“知道了,我也找个大褂子穿上。”
……
认命吧
黄鼠狼以前和娄宝马一起蹲监狱,出来后就投奔了娄宝马。他心狠手辣,说一不二,手下拢了一群混混,专门对付不服帖的拆迁户,大家对他既恨又怕。
两个小时超过一点,黄鼠狼带着漂亮的小秘书,满嘴抹油的来了。
母亲敞开大门,她声音朗朗的冲着上面喊:“老头子,人来了。”
老头子心领神会:“哦,领他上来吧。”
黄鼠狼鼻子里喷着烟圈,心里骂道:“老不死的,一会要你好看。”
“走,跟我上去。”他手一挥,示意秘书跟他走。
“姑娘就别上去了,老头子躺着呢,不方便。”老母亲阻止道,“你们开着车来的吧,就麻烦小姑娘跑一趟,帮我们买些鞭炮,要走了,图个吉利。”
小秘书看看经理,一脸不情愿。经理挥挥手:“去,给他们买去,多买些,算送他的。”他乐得大方,看来这事也不难办啊。
小秘书一走,老母亲就带着黄鼠狼上楼了。老父亲坐在床沿,抬眼看看他,问:“合同带来了?”
“带来了。”
“多少钱?”
“40万。”
“怎么一次比一次少了?”
“你要再不走,一分都不是你的。”
“凭啥呀,这是政府的拆迁款,凭啥你说了算。”
“就是我说了算,你才知道吗?”
“呵呵,是才知道。你代表谁呀?”
“嘿嘿。我代表天王老子。”黄鼠狼得意地笑道,一句话咽下没有说,他想的是:你多拿了,我上哪发财呀,拿什么孝敬上头啊。
“这不公平啊?”
“公平?”经理不耐烦了:“你个老不死的,爱签不签,尽管死赖着不走,信不信我就敢连房子推了你。”
说时迟那时快,老父亲一把白石灰抓紧了,往经理眼睛里撒去,老母亲赶紧跟上,也是一大把石灰。经理没有防备,白石灰进了眼,火烧火燎地疼。他嘶叫着,骂着。
老父亲提着菜刀就往他脑门子上剁,一下,两下……一直到手软无力才停下。
“怎么样?死了吗?”
老婆子踢踢经理,“应该是死了。”
老俩口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怎么办?”老母亲问,出奇地镇定。
“去自首吧。”
“儿子怎么办?”
“他长大了,会照顾自己。”
“我们这么做,对还是错了?”
“不知道,已经做了,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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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记忆之门掉头
张全福夫妻杀人了。
消息迅速地传开来。听的人起初都不能相信:“不会吧,两个老实人。”待证实后,又都扼腕叹息:“可怜了,两个好人啊。”
“怎么就走这一步了呢?”
“还不是被逼的。”
“死的是谁呀?”
“黄鼠狼,黄经理。”
“死得好,活该。早就该死了。”
“老两口为民除害了啊。”
“不知会怎么判?”
“等开庭的时候,咱们去请命,替老俩口说情。”
“应该的。”
……
老张不知道,他今天有两节课,上午第二节和下午第二节。下课后,他一溜烟就奔刘一天家里去了。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消息就传到了学校。
“给老张打电话吧。”
“这种事情,难开口啊,还是你打吧。”
“我看还是别说了,他自己到家还能不明白。”
“是啊,是啊。报喜不报忧。何况是这样的事。”
……
老张一边往刘一天家里赶,一边往家里打电话。他实在是有些担心老父母应付不来那些拆迁办的家伙。可是家里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老张也不敢催促的哥开再快些,他想到了昨天的教训。好容易下了车,老张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刘一天家。
屋子大门敞开,阴森森,黑漆漆,不见人影。
“刘一天!刘一天!刘一天!”他大叫了几声,没人应。
老张迟疑了几秒钟,决定赶回家去。
他又飞跑着上了马路,见车就招,终于上了车,电话却响了。老张身子一紧,看时,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哪位?”老张问。
“您是张老师吗?你快来,刘一天要杀人了。”
“什么?刘一天在哪?”
“他在梧桐路的一间黑网吧里,他说要在网上购买枪支,他要杀了娄宝马。我是悄悄出来的,我听姐姐说,学生们都喜欢你,愿意听你的话。你一定来劝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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