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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很荒谬,但是鹿说得一本正经,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没见过鹿不正经的样子。
「那、那是所谓的重生吗?那么,这是你第几次重生了?」
「我也记不清楚了,因为我是从一千八百年前开始不断重生的。」
以前我听重哥说过,在寿命方面,雄鹿大约十五岁,雌鹿大约二十岁,若取中间值十八岁,那眼前这只鹿就是第一百次重生了,真令人难以置信。
坐在杂草上的鹿,不时用鼻子去戳屁股,边顺毛边开始叙述。它用低沉浑厚的声音,开始叙述从一千八百年前延续下来的关于「镇压」的漫长历史。
奇妙的是,我也知道这件事。
当然,并不是全部知道。知道归知道,也没把这件事当真,但是毫无疑问的,这件事我小时候就常听母亲说。
鹿说,我们一直在这片土地镇压着那家伙的行动。
那家伙?我不由得反问,鹿不疾不徐地回答了我。
——就是鲶鱼啊。
鹿说,老师的鹿岛大明神是压着鲶鱼的头,我们是压着鲶鱼的尾巴,所以地底下的鲶鱼动弹不得,平常都很安静。
但是那只是偶然的结果,鹿岛大明神其实无意封住鲶鱼的行动,恐怕也不曾想过这种事,祂只是喜欢那个地方,所以就待在那个地方而已,说不定祂根本没发现自己正坐在鲶鱼的头上,不过神本来就是这么没神经。
有时候,大明神会不说一声就去旅行了,鲶鱼因为平常都被大明神踩住头,所以早已死心断念,不会白花力气乱动,几乎都在睡觉;但是偶尔会像翻身般动动身子,这时就会发现头上没有东西压着,逮着机会暴动起来,藉此发泄平日积怨。
东部地方发生大地震时,通常都是大明神跑去哪玩的时候。我听从大神社分灵出来的神说,百年前发生关东大地震时,旅行回来的大明神看到周遭惨状,还问鹿岛神宫的鹿们,是不是天垮下来了?足以证明祂完全不知道自己踩在鲶鱼头上。
我们在这个地方镇压着鲶鱼的尾巴,但跟鹿岛大明神不一样,我们待在这里就是为了压住鲶鱼的尾巴。我们不会外出旅行,就算去旅行,也只会被车辗死或被人类射死。待在这里有东西吃,又备受人类爱护,可以说是极乐世界,其他家伙都很羡慕我们。
「其他家伙?」
「狐狸和老鼠啊。」
鹿以弯曲的前脚抵着地面,缓缓站起来。
「奈良的鹿、京都的狐狸、大阪的老鼠,是被赋予『镇压』任务者的名字,就是这三者封住了鲶鱼的尾巴,我们在这个地方担负起『镇压』的任务,已经一千八百年了。」
草丛里,基石以两公尺的间隔排列着。鹿衔起地上的树叶,轻轻放在基石上,再衔起树叶,放在隔壁的基石上。
「世上所有的东西,都要靠三点支撑才会稳固。」
鹿将第三片叶子放在基石上,三片叶子在呈直角三角形排列的基石上,迎着风微微飘动。
「六十干支,也就是六十年一度的神无月,『眼睛』会从一个地方移到下一个地方,我们再借用『眼睛』的力量镇压鲶鱼。说起来,『眼睛』就像锁紧螺丝的道具,将三根螺丝紧紧锁住,盖子才能发挥作用。但是螺丝总会松弛,鲶鱼也不会每分每秒都乖乖待着,偶尔会闹脾气,所以每六十年一次的神无月,『眼睛』就会轮流从鹿手中转移给老鼠、从老鼠手中转移给狐狸、从狐狸手中转移给鹿,藉此重新锁紧螺丝。
「你问我为什么在神无月?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神不在啊。我们镇压鲶鱼的事,神明完全不知情。试想,如果神知道『眼睛』的事会怎么样?马上就把『眼睛』抢走啦。神不会去思考那意味着什么,只会拿来尽兴把玩,等玩厌了就随手丢弃,绝不可能物归原主,所以要趁神无月,亦即神不在的期间,偷偷迁移『眼睛』。『眼睛』的力量只能在神无月充分发挥,所以称为神宝似乎不太合适,因为是不能让神知道的宝物。
「在这个地方使用『眼睛』的力量,是一百八十年前的事了,封印力量也开始动摇了。尤其是最近,鲶鱼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动得越来越频繁。东部地方最近有很多地震,老师应该也听说了吧?」
我是物理老师,专门探讨自然科学真理。地震的原因是地底下的板块移动,造成地层变形,绝不是鲶鱼暴动,但我的完美正确理论,在实际会说话的鹿面前,空泛得令人悲哀。
「老师,你明白了吧?你非拿回『眼睛』不可,封印一旦解除,就再也无法复原了。正确来说,应该是没有人有力量可以复原。不过鲶鱼闹够了,说不定就会离开这个地方,我们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问题是,被封了那么久,鲶鱼一定恨之入骨,会把这个国家毁了。现在我们抓着它的尾巴,它都还能到处引发大地震,等获得自由之后,它爱去哪就去哪,这么一来,鹿岛大明神的力量也鞭长莫及了。」
清凉的晨间空气,吹起徐徐微风,拂过脸颊,瞬间开始着色的树叶也随风摇曳,但我弓起的背部却逐渐被汗水濡湿。
「老师,请务必从老鼠手中拿回『眼睛』。神无月快过一半了,封印确实松弛了。由鲶鱼目前的状况来看,纵使还在神无月期间也不能太过乐观。一过神无月,『眼睛』的力量就会自动封闭,到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不知不觉中,我的嘴巴变得干渴,我拼命搜刮残余的唾液,咕嘟吞了下去。
「慢、慢着。」
「怎么了?」
「那老鼠为什么要阻碍?老鼠不也是……身负封印鲶鱼重任的同伴之一吗?」
「同伴?谁这么说了?我跟老鼠从来不是同伴,谁要跟那种肮脏、卑鄙、爱说谎的老太婆当同伴?求我我也不要。」
看到鹿突然疾言厉色起来,我有些畏缩。
鹿重重叹了口气说:「我们吵架啦。」
「咦,你说什么?」
「那个鼠老太婆,从以前就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又歇斯底里,老是怀疑我跟狐狸凑在一起说她坏话,动不动就找我们吵架。那次……好像是第五次吧?没错,是我把『眼睛』交给老鼠,所以是第五次的神无月。那一次,那个老太婆迟迟不肯选出『送货人』,差点解除了封印。重新封印后,鲶鱼还是久久不肯安静下来,差点造成这世上的危机。
「都一千八百岁的老太婆了,还像个孩子。她自己也很可能失去力量,但是歇斯底里一发作,她就会不顾后果地胡作非为。我认为应该把吵架跟『镇压』的任务分开来,她却完全不这么想,真的很麻烦,这次她也是故意找碴。」
太过分了,这个国家就快毁灭了,原因竟然是畜生同伴之间的争吵?!
「太、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负责任?你这么说不对吧?我们这么做又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你们人类啊。鲶鱼要怎么暴动,都不关我们的事,到时候山脉自然会保护我们。我们一千八百年来持续做这么奇怪的事,都是为了人类,所以你只能向我们道谢,没资格说我们不负责任。最没有责任感的是,忘了以前的事,每天悠悠哉哉过日子的人类。」
「那你们为什么要替人类做这种事?」
「因为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鹿忽地把后脚举到耳朵旁,利落地驱动后脚,站着搔起耳背。搔完之后,我以为它要继续说,它却又忙不迭地搔了起来。每当它不想说话时,就会装成一般的鹿,好一只自我中心的鹿。
看看手表,已经到了非回去不可的时间了。想问的事很多,但是再待下去上课会迟到,婆婆和重哥也会担心我。
「还有,你为什么会说话?」
「因为我没忘记语言。很久以前,其他动物中也有不少家伙会说人类的语言,但随着时间流逝,动物逐渐遗忘了人类的语言,因为它们讨厌人类。我有『眼睛』的力量,所以到现在都没忘记。」
「那么,这里的鹿都会说人类的语言?」
「不,不会,只有我,所以我正在教其他的鹿。我告诉鹿,对人类行礼,人类就会给我们东西吃。」
我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第一次觉得鹿好像也不是很坏。
看看手表,已经过七点十五分了。
「我再请教最后一个问题……我能不能恢复原状?」
鹿偏头凝视着我。
「『镇压』仪式顺利完成后,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如果你希望恢复原状,就许下这个愿望。不管任何愿望都会实现。」它用低沉的声音严肃地说:「但是我觉得这个样子也不错啊,鹿毕竟是这世上最美的动物。」
我默默站起来,心想这家伙果然不是只好鹿。
不断挑战跳高的学生,在第七次的挑战终于跳过横竿。我弓着背,走向教职员室。
能不能拿回三角,我完全没有自信。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们学校根本赢不了京都女学馆、大阪女学馆的剑道社。
我很想现在就问出南场老师送修的店,去把三角硬抢回来,但是这么做,万一三角只是一般的铜片该怎办?脑中不禁浮现我拿着三角茫然站在讲堂遗址的景象。当然,一定会惹上官司,因为这件事很难向任何人说明。
回到教职员室,今天没有社团活动的藤原正忙着改考卷。
「喂,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什么是六十干支?」
干嘛没头没脑问这个?藤原抬起埋入考卷的脸问我。
我说有学生问我,我搞不太清楚,藤原就用红笔在白纸的一角慢慢写下「六十干支」四个字。
「所谓的干支,就是十干十二支。将甲乙丙开始的十干,与子丑寅开始的十二支组合,可以得出十与十二的最小公倍数,也就是六十种的组合。以前就是用这个来记年数,老师,你有听过丙午吧?」
「听过啊,有迷信说那一年不适合生小孩。」
「没错,丙午也是每六十年会来一次。以前的人很相信丙午的传说,从以前的出生人数图表可以看出,数字每隔六十年就会骤降。还有花甲也是,花甲之庆就是六十岁,的确又回到了历表之首。」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称赞他很厉害、博学多闻,他就说将起来了——还有很多应用在历史名词上,譬如比较近代的戊辰之战⑤、庚午年籍⑥、庚寅年籍⑦,啊,壬申之乱⑧也是,对了,比较好玩的有甲子园,没错,就是那个球场,在甲子年建立的——说得口沫横飞。
『注⑤:发生于明治元年至明治二年(一九六八至一九六九),是明治新政府将江户幕府的势力完全清除的内战。因为明治元年的干支纪年是戊辰年,故称之为戊辰战争。』
『注⑥:天智天皇于六七〇年二月(干支纪年是庚午年)所编造的户籍,是日本最初的全国性户籍。』
『注⑦:持统天皇于六九〇年(干支纪年是庚寅年)所编造的户籍。』
『注⑧:发生于六七二年,是日本古代最大的内乱。天智天皇之子大友皇子,和天皇的胞弟大海人皇子,为争夺皇位继承权发生长达约一个月的内乱。后大海人皇子得到胜利,成为后来的天武天皇。天武天皇元年是壬申年,故称为壬申之乱。』
藤原的解说,我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只是回想着鹿所说的话。鹿说第五次交接「眼睛」时,遭遇了很大的麻烦,第五次就是三百年前。
「距今三百年前,有过什么危机吗?」
「你这个问题也问得很突然呢。三百年前啊……那是江户中期,所以应该是新井白石的正德之治即将开始之际。你是说危机吗?那时候政治很安定啊,请等一下,我想想看有没有其他事……」
藤原把红笔夹在鼻子和上唇间,一脸蠢样,从堆在桌上的书里抽出资料集,开始调查。
过了一会儿,从藤原口中冒出这么一句话:「啊,这是个大危机。」
应该是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吧,就在这一刹那,红笔从他鼻下滚落。
「什么危机?怎么了?」
「是个大危机呢,震撼了全日本。」
藤原捡起红笔,从排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年表中指出一点,我把脸靠近一看,上面写着:
十一月 富士山 宝永大喷火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藤原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咦,老师,你的脸色不太好呢,怎么了?藤原这么说,合上了资料集,正要端详我的脸时,有女老师喊我:「老师,有学生找你哦。」
这所学校的学生不能随便进入教职员室,一定要在门口喊老师。我对藤原说我没事,要他继续改考卷,强行结束话题,从座位上站起来。
难得有学生来找我,我踩着无力的步伐,走向门口。
门外一个学生等着我,看到她的脸时,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找错了人。
「你是要找我吗?」
她嗯的点了点头,递给我一张纸,呕气似地说:「拿去。」我一看,是加入社团的申请表。看完内容,我不由得发出高亢的声音说:「真的吗?」
她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脸色也很差。记得我刚上任那一天,在学生指导室就近看到她的脸时,也是同样的感觉。彼此相距稍远的双眸,闪烁着格外强烈的光芒,这也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要加入剑道社。」
野生鱼脸的崛田伊都,抬头看着我说。
5
我在更衣室换衣服时,藤原进来了,夸张地说:「哇,老师,看起来很像高手喔。」
「会不会很奇怪?比我想象中便宜多了,五千圆上下就买到了,是不是应该买更贵一点的呢?」
「不,这套很好看。」
他应该是要去指导羽球社,边换上白色运动服,边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站在镜子前,照出穿着道服的自己。我买了跟学生一样的道服,上、下都是深蓝色。高中毕业以来,十年没穿过了,没想到还记得穿法,很快就穿好了。跟高中比起来,我的体型几乎没变,只有脸大大地改变了。
两天前的早晨,原本只有黑鼻子的地方,连同嘴巴的部分都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