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天堀田那件事,我一打开门,就反射性地望向前面黑板。
确定上面什么也没写时,紧张的心情才得以舒缓,我松口气踏上讲台,把教材放在讲桌上,便响起「起立」的声音。我配合「敬礼」的口号,把头低得比平常还要低。
抬起头来时,赫然看到前面黑板上的字。
「鹿仙贝那么好吃吗?」
一时之间,我没搞懂那句话的意思。
但是,当我察觉是在说我昨天回家途中的那件事时,全身一阵寒栗。
「后面黑板上的字是谁写的?」
我忍不住大吼,当然没有人回应。我大声踩着地板,走向教室后面,擦掉黑板上的字。这是我之前没有过的行动,所以当我擦完字再回过头时,全教室的学生都惊慌地看着我。
我的视线与坐在我前方的堀田交接。
「是你写的?」
「不是。」
「那么是谁写的?」
「不知道。」
一来一往的对应,跟昨天完全一样。堀田摇着头,表情难以捉摸,有点挑衅,又带点冷静理智。教室一片沉默,我不知该如何撕裂这样的沉默。
「鹿仙贝好吃吗?」
堀田仰头看着我,沉着地发问。
窃笑声像涟漪般,在教室扩散开来,其中夹杂着类似尖叫的惊讶声。
我不理睬堀田的询问,走回讲桌,摊开课本,在尚未平息的嘈杂声中开始上课。但是写着黑板的我,思绪一片混乱。
在空地时,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好,就算一公尺的近距离内有人,应该也看不到我的动作,因为我几乎咬得不着痕迹。在现场,恐怕只有怏怏不悦地仰视着我的鹿,发现我那么做。我觉得肚子又痛起来了。
一下课,我立刻冲向厕所。坐在马桶上时,也觉得有人在监视我,神经质地抬头察看天花板和门的缝隙,我知道这样很不好。
回到教职员室,藤原劈头就对我说:「老师,你的脸色很差呢。」
如果我说都是鹿仙贝惹的祸,他一定会开玩笑地回答我说:「怎么,你吃那种东西啊?难怪会吃坏身体。」所以,我噤口不答。
◇◇◇◇
我几乎没怎么睡,却还是在六点醒来。
洗脸后出去散步,太阳才刚露脸没多久的天空,白得像没有五官的妖怪的脸,淡淡照耀着大佛殿的瓦片。
我走到大佛殿后面的空地,坐在常坐的基石上,边扯着脚下的杂草,边思考着她们怎么知道鹿仙贝的事。结论还是一样,就是怎么样都想不通。
昨天有月底的教职员会议,所以我搭重哥的车一起回家。我从车内往县厅前的空地望去,只看到一片苍茫夜色,完全看不出有没有人在那里,更别说看到有人在吃仙贝。但是,的确有人看到了。不该被发现的事被发现了,感觉很恐怖,好像所有的行动都受到监视,说不定现在也有人正在某处看着自己。
我不禁环视周遭,结果当然一个人也没有,只听到麻雀优闲地叫着。
啊,不行,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神经衰弱——我甩甩头,往前方望去,发现十多公尺前方不知道何时站着两只鹿。我不由得轮流看着那两只鹿,因为它们的站姿很奇怪。以我正前方一直线为中心,那两只鹿分别站在两侧,摆出左右完全对称的姿态,从英挺的身躯、深色的毛到壮观的头顶鹿角,都长得一模一样。
两只鹿像雕像般文风不动,看着彼此的脸。因为动也不动一下,所以我将身子往前挺,想看清楚是不是雕像。就在这时候,鹿缓缓动起来了。如同走向镜子般,两只鹿以同样的步伐,往中心线走去。越来越奇妙了,我恍如身处梦境,但是,那当然不是梦。
这时候,我发现另外一只鹿迎面而来,前面的两只鹿停下脚步,迎接般垂下了鹿角。从远处走来的鹿,悠然从它们之间走过,是一只不算大的雌鹿。
等雌鹿通过,那两只鹿才又迈开步伐。我直盯着它们看,几乎被它们的气势震住。
雌鹿在我的两公尺前方站定,两只雄鹿像侍卫般紧跟在后方,鹿角雄伟地矗立着。
雌鹿注视着我,坐在基石上的我也稍微抬头看着鹿。情况如此诡异,我却无法从基石上站起来。
雌鹿像含着什么似地动着嘴巴,正当我觉得它好像要开口说话时,就听到「呦」的一声鸣叫,叫声真的是「呦」。然后,鹿开口说话了:
「鹿仙贝那么好吃吗?」
我全身僵硬,鹿又不疾不徐地接着说:
「老师,神无月④到了,该你出马啦。」
『注④:十月的别称。在日本,除了出云会把十月叫作「神有月」之外,其他的地方都会叫作「神无月」。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日本各地的各路神仙都会聚集到出云来开会,所以「神无月」的意思就是「神仙离开的月」。』
第三章 神无月(十月)
1
「你今天一大早就无精打采的,怎么了?」
等红灯时,重哥端详着我的脸问。我回说没事,其实,当然不可能没事。
上任一个礼拜了,我和学生之间的事,其他老师多少都听说了。重哥今天也不时从驾驶座偷瞄我,眼神满是担忧。藤原老问我要不要吃麻花卷,可能也是为了替我打气。
昨天午休时,跟我教不同年级、几乎没说过话的英文女老师,也在我桌上放了一个约十公分高的纸糊不倒翁,我拿起来一看,底部白色的地方,用很小的英文字写着「Stray sheep」(迷途羔羊),搞不清楚她是放弃我,还是为我担心。我用手指一弹,不倒翁就前后左右摇晃,然后精神满饱地恢复原状,粗眉下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看来应该是鼓励。
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关心我,但是触及其他老师的教学方式,会牵涉到很敏感的问题,所以大家都只是在外旁观;藤原也只是把麻花卷的瓶子夹在腋下,站在界线前。大家可能都等着我主动开口吧,不倒翁和麻花卷是准备好随时听我倾诉的暗示。我很感谢他们,也觉得自己很没用,所以最近连待在教职员室都如坐针毡。
当我陷入一筹莫展的困境时,或许向周遭发出过求救信号吧。但是,如果告诉他们,今天早上鹿跟我说了话,会怎么样呢?「你是有点神经衰弱。」教授的话在我耳边回响。上课时,我无法集中精神,写黑板时也不断思考我是不是真的没问题。
下课后,我自己跟藤原要了麻花卷。吃下还是那么难吃的麻花卷后,心情舒缓了一些。
正当我专心啃着麻花卷时,学年主任来了,他特别压低嗓门对我说:「老师,请你来一下。」表情相当可怕。我马上会意过来,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一定是我跟学生之间的纷扰,传到学年主任耳里了。
人倒霉时,坏事总是接二连三地来。我站起来,跟在学年主任后面。教职员室的一角,有个用屏风隔起来的会客室,学年主任走进了那里。我随后进去,发现除了学年主任外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英姿焕发、银发飘洒的李察。虽然这个称呼对小治田副校长很失礼,但是自从藤原告诉我「李察」这个绰号后,副校长在我心中就彻底成了李察。不过,我不会想叫藤原「麻花卷」,藤原就是藤原。
李察看到我进来,对学年主任点头示意。
学年主任简短地说:「接下来就交给副校长了。」
说完,他很快地消失在屏风的另一侧。
我搞不清楚状况,呆呆地站着。李察指着皮沙发说请坐,我便隔着桌子,在他面前坐下来。带着米黄色光泽的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从今天起是十月了。」
「喔。」我含混地点了点头,恍然想起,今天早上鹿也说了同样的话,可是这之外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因为在听到鹿的声音的那刹那,我哇的大叫一声,就飞也似地逃回家去了。
「我听学年主任说,你跟学生之间好像闹得有点不愉快。」
李察没有任何开头语,直接切入了主题,但是没有苛责的意味,看着我的眼神也出奇平静。
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难堪地点了点头。
李察默默看着这样的我,噗哧一笑说:「老师,你喜欢学生吗?」
「还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李察看着我好一会儿,点点头,以晓喻般的口吻对我说:
「现在或许有很多事让你伤心难过,但是,请不要急,沉稳面对。如果一个人无法承担,一定要找我或主任或其他老师商量,知道吗?」
我没想到他会对我说这么贴心的话,紧绷的心情顿时松懈下来,泪腺也变得特别脆弱,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教师这份工作是耐力赛,不让对方察觉的耐力赛。有时就像一人相扑,会搞得筋疲力尽。但是,不管何时以何种形态呈现,只要努力,势必会有结果。请抱持诚意与热忱,继续与学生接触。」
李察这番意味深长的话,在我心底深处晕染开来。当视线与我相接时,他的眼尾堆起皱纹,微微一笑,又劝我别想太多,放松心情,持续下去。
「现在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李察轻搓双手询问。
我盯着桌上看似高级的玻璃烟灰缸边缘,回说:「暂时……让我自己处理吧。」
「知道了,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
他眼神真挚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许久不曾有过的勇气浮现在心中,我深深低下头向他致谢。
之后,我们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李察突然问我:「老师,你打高尔夫球吗?」
我摇摇头说不曾打过,他很诚恳地邀请我说:「那么,改天去挥杆吧?」我敷衍地点头说好,没想到他更进一步说:「那么明天就去吧?最近见到你都没什么精神,这样不行,偶尔要动动身子。」
「我连高尔夫球杆都没握过,总觉得怎么挥也打不到那么小的球。」
「哈哈哈,刚开始谁都是这样,不过你看起来身强体健、重心稳固,资质应该不差。」
我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说,但他真的很诚恳地邀我去挥杆。
最后,我被迫答应明天礼拜六去挥杆。
我怀着难以释然的心情回到座位上,藤原正担忧地等着我。他一开口就问我怎么了?我说明天要跟李察去挥杆,他松口气点点头说:「啊,每次都是这样。」
「什么意思?」
「那是副校长的交流方式,李察不喝酒,所以都会邀人去打高尔夫球。」
我敷衍地哈哈笑着点头,心想这种交流方式还真特别呢。
「而且,八成是没有挖掘行程,真的很闲。」
「挖掘?」
「就是挖掘遗址啊,李察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在奈良研究考古学,在这个领域很有名,现在应该也参与了不少挖掘遗址的计划。」
「哦……那么,李察以前是历史老师?」
「没错,在我进来这所学校之前,听说他是历史科主任。后来他升上副校长,空出了一个位子,我才被聘请来当历史老师。」
哦——我点点头。
「说到挖掘……这一带真的有那么多遗址?」
「何止是多,简直是一挖就有。我们学校的操场,也是随便挖就能挖出奈良时代的盘子或木简。」
「原来如此,那么的确值得一挖。」
「去年暑假,李察邀过我一次去挖掘现场,真是累死人了,我做不来。在那么热的地方,一整天用刷子清除上面的土,但是副校长一点也不怕热,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中。他应该是很热爱这份工作吧,我只要看整理出结果的报告就满足了。」
同样是做学问的人,藤原的热情就淡多了,却还大言不惭地说:「学生时代,我做过漫步历史社的社长呢。」教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藤原,你跟李察去挥过杆吗?」
「挥过啊,但可能是我素质太差,他没再邀过我第二次。」
「刚才李察说我看起来素质不错,什么重心够稳之类的……是这样吗?」
「那是说你脚短吧?」
说完后,可能是觉得说得太过分,藤原心虚地将脸靠近桌上的日志,画起红色记号。其实藤原的性格也很糟糕,只是性质不同于学生们而已。
已经换好运动服的他,收好日志后,单手握起羽毛球拍,匆匆赶到体育馆去了,剩下我一个人无聊得发慌,就把视线移向了李察的座位。从背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他浓密的银发上反射出淡淡的光辉。
◇◇◇◇
吃过饭,喝着粗茶时,坐在我对面的婆婆看着我说:「老师,你都不用担心睡破产呢。」
婆婆脸上还浮现意味深长的笑容。
时钟显示,现在是礼拜六上午七点半。学校放假,所以重哥还没起床。
「为什么会睡破产?」
「俗话说,大阪吃破产,京都穿破产①,奈良睡破产。」婆婆像唱歌般一连串念下来。
『注①:意指大阪的钱大多花在吃东西上,京都的钱大都花在和服上。』
我听过「大阪吃破产」、「京都穿破产」,倒没听过「奈良睡破产」。我怀疑地问真有那种事?婆婆用力点着头说真的。
婆婆边替茶壶加水,边说起原委。她说春日大社的鹿,现在仍被视为保护动物,非常珍贵,古时候更被视为伟大的神鹿。很久以前,连官员遇到神鹿时,都要下车趴在地上迎接。杀死鹿是滔天大罪,凶手当然免不了死罪,因为鹿是神的使者,比人类伟大多了。
所以,以前的人一觉醒来,如果发现自家玄关前躺着死鹿,就会全家骚动。那样放着,很可能被冠上杀鹿的嫌疑,所以这家人就赶紧把尸体移到别人家门前,渡过难关。被放尸体的这一家就倒霉了,早上一觉醒来,看到门前有只死鹿,一家子也像捅了马蜂窝般急得跳脚,慌忙把鹿移到别人家门前。这样的骚动无止境地持续着,最后,鹿的尸体就在怎么样都睡不醒的贪睡人家门前被发现,结果那一家人被冠上杀鹿嫌疑,破产了……这就是所谓的「睡破产」。
「好恐怖的传说,教人怎么睡得安稳呢!」
听到鹿,我就很难静下心来听她说话,但还是佯装镇定地回应她。
「老师不用怕啦,连假日都起得这么早。」
「那是因为我今天要去打高尔夫球。」
「哦,老师开始打高尔夫球了?」
「没有啦,我是陪人去打,而且只是挥杆而已。」
「跟谁去?」
「小治田副校长。」
「李察啊?」
婆婆叫得很顺口,她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梨子。
「您也知道副校长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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