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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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男-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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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啊?」

婆婆叫得很顺口,她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梨子。

「您也知道副校长的绰号?」

「当然知道啦,不只重久,我死去的老爷也在那所学校教过书,我们是旧识啦。」

「咦,是吗?重哥的父亲不也是大津校长的高中同学吗?那么就是祖孙三代都跟那所学校有关系啰?很难得呢。」

「那所学校是现任校长的父亲创立的,我家老爷是应前任校长的邀约,当了美术老师。现在的大津校长,当时还在京都的女学馆当副校长。大约二十年前吧,前任校长往生,现在的大津校长才接了他的位子。」

「重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学校任教的?」

「八年前,我家老爷的身子突然出了状况,就叫研究所刚毕业的重久去代美术课……后来我家老爷病死了,重久就一直在那里教下去了。」

婆婆把梨子切成八等份,放在盘子里。

我说:「祖孙三代都从事美术工作,很难得呢。」正把手伸向梨子时,婆婆摇摇手笑说那赚不了什么钱,她可不建议走这条路。

「老师,你喜欢高尔夫球吗?」

「不,我没打过。」

「那为什么要去?」

「昨天李察突然邀我去。」

婆婆从鼻子哼了一声,把一片梨子塞进嘴里说:「你最好防着李察一点。」

「咦,防什么?」

「别被他的外表骗了,他可是野心勃勃呢。」

我当婆婆在开玩笑,笑着听她说,可是她那张嘴巴不停咀嚼的脸,看起来格外认真。

「您怎么知道?」

「李察差不多你这个年纪时,我就认识他了,所以当然知道啦。我也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别看他一脸诚恳的样子,其实是个很难缠的家伙,他上面明明还有很多人才,但他却靠着讨好校长,神不知鬼不觉地坐上了副校长的位子。总之,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婆婆坚持己见,说得很有自信,但我一点都没有那种感觉。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实例?她很干脆地摇摇头说:「没有,可是,看就知道。」

这样的回答太缺乏说服力了,要挑骨头也该有个分寸。婆婆说听老人家的话准没错,自信满满地将茶倒进杯子里。我倒觉得,这世上最难应付的就是老年人先入为主的想法。

我边喝茶边想着如何替李察辩护时,婆婆突然对我说:「要看着正中央喔。」我愣了一会儿才搞懂她在说什么,原来李察的话题已经结束,她开始给我高尔夫球的建言了,害我不知该怎样结束我们的对话。

我在县厅前搭上李察的车,跟他去挥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高尔夫球,连握杆的方式都不知道,更别说是挥杆了。李察却一直带着和悦的笑容,从头开始教这样的我。这就是他的人品,真希望婆婆也能看到。

大致教过一遍后,李察才握起自己的高尔夫球杆,站在球前面,优雅地挥动杆子。球划出漂亮的轨迹,快速飞向天际。

我也搞不清楚好不好玩,不过据李察说,我第一次能打这样很不错了。他不时夸我,说我打出去的球都飞得很直,但无意识的动作受到夸奖,我并不觉得高兴。

挥杆挥了两小时后,李察说出了一身汗,问我要不要去澡堂。我很久没运动了,打得背部、两只手臂都犯疼,所以点头说也好,李察立刻开车把我带到一个叫奈良健康中心的地方。

途中,李察向我说明:「这一带叫天理,到处都是古坟,所以我常来这里做调查,那也是古坟喔。」我顺着他指向窗外的手望去,看到高高隆起在田地和民家之间的小山,不由得惊呼:「那就是古坟?」李察默默点点头,用专家特有的深沉声音说:「是啊,这一带的古坟叫大和古坟群,与飞鸟并称古坟最多的地区。」

奈良健康中心是所谓的「Super澡堂」②。一到就看到鹿的标志,多少有些沮丧,但是浴池让我相当满意。重哥家是老房子,所以浴室里的浴缸小到洗澡时都要抱着膝盖才能进入。很久不曾在这么宽敞的浴池张开手脚了,真的很舒服。中午时间客人也不多,我越泡越高兴,就在浴池里游了起来,被后来进来的李察说没规矩,觉得很不好意思。

『注②:日本公共澡堂的经营形态之一,除了澡堂外,还有餐饮等各种设施及店铺。』

我在三温暖排汗排得湿淋淋时,李察晚我一步进来了。两人沉默地看着墙上的电视,过了好一会儿,李察才说:「我一直想问你,你胸前挂的是什么?」

「这个啊?这个,呃……算是护身符吧。」

我拿起挂在胸前的勾玉。我之所以当成护身符挂在身上,一来是希望状况可以稍微好转,二来是因为有现成的绳子。可是才挂上没多久,鹿就跟我说话了,完全没有一件好事。

「这是勾玉的形状,很有意思。可是,你怎么会挂着这种东西呢?」

我想起李察曾是历史老师,就把母亲原本要寄鹿岛神宫的符给我,却寄了这东西来的经过,简单扼要地告诉了他。

「原来如此,那么老师是住在鹿岛神宫附近吗?」

「嗯,是的。」

「现在是住在福原老师家吧?福原老师家是在春日大社附近吧?」

「在县厅后面。」

「从鹿岛神宫移到春日大社,很像武瓮槌命③。」

『注③:春日大社祭祀的藤原氏守护神之一,形象是骑乘着白鹿的神,又被称为春日神。』

那个名字只听过一次绝对很难听得懂,李察却说得那么顺口。我以前好像听母亲说过同一个名字,所以我猜他说的一定是鹿岛大明神。不过,他不愧是历史老师,竟然知道大明神来奈良的事。

「这是真的勾玉吗?」我抚摸着被蒸气蒸湿的白色表面,随口问他。

「你是问这是不是弥生时代、古坟时代做的东西?」

「嗯,我就是问这个。」

「这个嘛……」李察擦拭脸颊上的汗水,说:「一般勾玉的材质,是以翡翠、玛瑙、水晶、玻璃为主流,所以颜色通常是青色或绿色,白色就很少见了……看起来也不像是水晶或玻璃。呃,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李察伸出手来,我只好把护身符从脖子上拿下来交给他。李察仔细抚摸表面,在天花板的灯泡下观察。

「这是……鹿。」他喃喃说着,垂下仰视天花板的脸。

「鹿?」

「是鹿角加工过的东西,做成这种形状也很有意思呢,改天我可以建议开礼品店的朋友这么做。」

李察的眼角原本浮现了笑意,观看着手上的勾玉,但却又突然板起脸来,面向我说:

「你有听说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吗?」

「没有,我不知道。我母亲突然把这东西寄来,看她的信又好像是搞错了……所以我想如果我问她,她八成会语出惊人地说是散步时捡到的。」

「不会啦,听你刚才那么说,你母亲好像信得很虔诚,所以这应该是很灵验的东西,你今后也要好好珍惜。」

听说是鹿,我有些排斥,但李察满是称赞的语气,也听得我心花怒放,我不好意思地接过了勾玉。

这时,我突然发现李察的脸红得像烫熟的章鱼。

「副校长,你满脸通红呢,还好吧?」我担心地问。

「嗯……我好像还是不太能适应三温暖。」李察站起来说:「我先出去了。」

他踩着蹒跚的步伐离开。我瞪着墙上的时钟,决定再待两分钟,心想他也真奇怪,既然不太能适应三温暖,一开始就别进来嘛。

◇◇◇◇

我在县厅前下了李察的车,手表显示下午三点。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春日大社。

从县厅前的坡道往上走,我来到大佛前的十字路口,左手边是东大寺的南大门,里面的大佛殿和参拜道路人声鼎沸。我背向东大寺越过马路,走向对面的春日大社。

春日大社的森林历史悠久,鹿岛神宫的森林也很神圣庄严,但是这里的面积比较大,更增添了几分幽深。阳光被苍郁的树木遮蔽得鸦雀无声的森林,有种超越人类智慧的感觉,仿佛存在着某种不能以历史悠久来形容的东西。如同「森」字是树木的集合体般,必须重叠三个「木」字,才能表现出这座森林的源远流长。

我在第二鸟居前的商店买了鹿仙贝,在商店前闲晃的鹿眼尖,一看到就靠过来了,我赶紧一溜烟跑掉。周遭还有很多游客,万一鹿跟我说话,我实在无法装出没事的样子。

我拿着鹿仙贝,踩上参拜道路旁的矮墙,穿过长着青苔的石灯笼,进入了森林。

柔和的阳光在微暗的森林地面映照出一个圆,圆里有一对母子鹿,睡在树叶的绒毯上,被我的脚步声惊醒,跳了起来,但当我一出示手上的鹿仙贝,两只鹿虽然犹疑,还是慢慢靠了过来。

鹿提防我,我也提防它们,我几乎是后退着把鹿仙贝递给它们。鹿伸长脖子,用嘴衔住鹿仙贝,大口大口吃起来。我轮流给它们,很快就给完了。

给完仙贝后,我继续站在原地,鹿也默默站在我前面。森林一片静寂,只有嘤嘤鸟鸣穿越树林。鹿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样子,垂下头观察我的动静,不知道是将要开始说话,还是期待着我再给它什么,紧张的气氛横亘在我和鹿之间。

鹿不喜欢与人的视线交接,所以脸没对着我,却不时用眼角余光注视着我。我稍微动一下,那双应该看着别处的大黑眼珠,就会神经质地产生反应。我全身绷紧,眺望森林中的树木。不久之后,小鹿动了起来,母鹿受小鹿影响,也觉得无趣似的将屁股朝向我,两只鹿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回到商店,又买了鹿仙贝,豪气地分给在商店前群聚、已经不怕人的雄鹿。大个头的雄鹿蜂拥而上,我买的两挂仙贝转眼就发完了。仙贝没了,鹿还是围绕在我身边不肯离去,还有几只用鼻子在我身上磨蹭,要我再多给一点。黏膜沾在衣服上很恶心,但我仍继续站着。

在一旁看我喂食仙贝的外国观光客,也去买了仙贝开始喂食。鹿群见状,立刻像退潮般离我而去,没有鹿对我说「谢谢招待」。

我从商店前离开,脚步轻盈地走回来时的路,怎么也无法压抑自然浮现在脸上的笑意。

看来,我并没有问题。

回想起来,整件事实在太离谱了,我到底在怕什么?鹿根本不可能说话。

我踩着一、二、一、二的韵律,精神抖擞地走在石子路上,左边是一片叫飞火野④的广大草原。我在参拜道路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进入飞火野。太阳缓缓西斜,天空将要迎接美丽的夕阳。像山丘般隆起、具起伏的地形,有小河从缝隙间流过。我小心避开鹿随处撒落的粪便,在可以俯视小河的地方坐下。

『注④:Tobihino,位于奈良公园中的一片广大草原,有许多鹿群。』

解决了一个问题,我的心情非常愉快,一如飞火野的天空那么开阔,阳光也难得穿过云间照耀着我的心。我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

从奈良健康中心回来时,李察突然在车上问我可不可以当剑道社的顾问。

他说:「剑道社自从有指导经验的老师辞职后,已经四年没有正式顾问了。目前因为练习场地在同一个地方,所以请合气道社的老师兼任剑道社的顾问。前几天,那位顾问老师说下个月就是全国大赛,他想全力指导合气道社。他没有剑道经验,却勉为其难地当了四年的顾问,所以我想答应他提出来的要求。怎么样,老师,你能不能担任剑道社的顾问呢?就只有第二学期。」

李察突如其来的要求,令我相当困扰。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我不想再多介入学校的事了。我面有难色地回答:「我没有任何剑道经验,无法担当顾问的重任。」但有一部分是谎言,其实我高中三年都是剑道社,也拿到了初段资格。当李察提到剑道社时,我差点冒出一身冷汗,心想他会不会先做了什么调查。不过,只要在剑道社待过三年,任谁都可以拿到初段。

我试着想拒绝,但话题却被李察很有技巧地迂回转折,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原点。他开始扯些无关紧要的话,说我的高尔夫球素质不错,剑道的素质一定也不差。幸亏车子已经开到了县厅前,我们的对话就此打住。

「对不起,这么唐突,我本来是想找个时间跟你详谈……」

临走前,李察还不停地致歉。我心想既然这样,在他不太能适应的三温暖中,他大可直接谈社团的事,干嘛特意跟我聊勾玉呢?想归想,我嘴上还是感谢他今天一天的招待,下车离去。

我咕嘟咕嘟喝干了罐装咖啡。一群麻雀行色匆匆地横越飞火野的天空。不用说,我当然不想当社团顾问,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剑道指导,也没有自信可以跟社团的学生相处愉快。≮我们备用网址:≯

在回家的车上,李察说:「你也知道,这次的大和杯是在本校举行,所以我希望也能全力支援剑道社学生们的活动。」

说得颇有道理,环顾教职员室办公室,四十岁以下的男教师中,也只有我没当顾问。已经十月了,藤原曾夸下豪语说盛况绝不输给奥林匹克的大和杯,只剩三个礼拜,没有时间慢慢斟酌了。

「神无月到啦,老师。」

这时候,背后响起仿佛在哪听过的声音。我顿时全身僵硬,猛地回过头去。

像某天一样,一只雌鹿带着两只鹿角挺拔的雄鹿,站在我后面。雌鹿缓缓抬起头,短短叫了一声:「呦~」

2

「你昨天为什么拔腿就跑?我有话跟你说呢,你这样会给我添麻烦。」鹿一副很困扰的样子责备我说:「你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没用呢?……唉,算了,再怎么说你都是个老师。」

说完后,鹿摇了摇头。哦,不对,是我觉得它微微摇了摇头。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鹿大剌剌地看着我向后扭的脸,乌亮的黑眼珠注视着我。我喂食过不少只鹿,没有一只会这样与我的视线相交。

它问我有没有在听,我当然有在听,但是我听到的不是所谓声音;也就是说,不是振动耳膜传来的「音波」,纯粹只是我衰弱的神经弹出来的错误声音。

因为再怎么想,即便鹿拥有人类般的智慧,也不可能说人类的语言。我的意思是,以鹿嘴巴的骨骼,并不能发出人类语言的音。例如,狗绝对发不出「E」音,因为狗嘴巴的骨骼向前突出,无法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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