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夜晚时候,男人舒心微笑,孩子围绕在饭桌边,她有这颗品味每一分钟的满足。这一些是站在她的肩膀上开始有鲜润的呼吸的。
生活在时间的滑落里纵深滑行。一拨一拨的孩子在她教鞭的牵引下走向山外的世界。孩子们开始忘记或者平淡的想起和她在一起的四十五分钟。她已经习惯这种归于平静的生活,入乡随俗。
多年前我的突然造访,让她很感羞赧。她说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还提它做什么。她的话让我震撼。或许平凡的生活中,她仅仅拥有三朵娇艳的玫瑰,一直怒放在心里。
这个女人让我明白:选择一种生活,就选择了一种责任和承诺,不会像风来去无踪。这或许是她温暖人生的一道背影。
魏子,28岁,山东沂水人,现居济南,作家,广告策划人。出版有长篇小说《房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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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 纸上的父亲节
那 里
0
爸爸,昨夜我又梦见了您……
我睁大眼睛也无法看清您的面容。印象中,您一身蓝衣,很清瘦的样子。但我感觉到您
在对我微笑。我一遍遍大声地叫喊,这不是梦吧?您一遍遍轻声回答,这是个梦,这是梦……那一夜我躺在通往南方的列车卧铺上,失声呼喊,一遍遍地哀求着:爸爸,别走了!爸爸,别走啊!惊醒之后,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真的不愿醒啊……
十五年后的今天,即使在一个神思恍惚的梦里,我依然是个拒绝长大的孩子。又到父亲节了,从前咱这儿不兴过啥洋节,可如今许多人借这个日子向父亲表达儿女的一份关爱,而我却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1
我十八岁那年,父亲离去了,我必须长大了。爸爸也是在这个年龄失去了父母的依傍,带着我的叔叔在天津的一家棉纺厂打工。苦日子过惯了,爸爸生活中十分俭朴,可对我买书学画的支出从不吝啬。爸爸爱喝啤酒,却从来不舍得买瓶装的,总让我去买七毛一升的散啤酒。即使兑了水的啤酒,爸爸仍喝的津津有味。偶尔让我尝尝:呀!真苦。多年之后当我能品味啤酒的香醇,经常开启三、四块钱一瓶的啤酒时,我的爸爸却喝不到了。岁月可以使苦涩的变为香醇,也可以使甘甜的变成涩苦。
爸爸治病花销很大,而我当时还是学员,每月七十元钱,除了吃饭还能寄往北京几十元钱,然后再积攒往返北京的四十元路费去看望爸爸。医院里有个招待所,即使地下室每天也需五元住宿费,我支付不起,于是每晚等爸爸睡着后便到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去休息,直到有一夜感觉睡得特香,也没有蚊虫骚扰,醒来只看见爸爸逆着阳光的白发和微风轻摇的蒲扇。
哥姐们曾和爸爸说笑时问他最喜欢哪个孩子,爸爸总是摊开双手说:十个指头有长有短,可十指却都连着心啊!爸爸在病中又聊到这个话题,爸爸坦然相告:“老鸟都爱最小的鸟儿!”
2
我是爸爸的“老儿子”,秉承了您的天赋、气质、体质还有性格,承揽了父亲太多的疼爱,甚至还有一些溺爱。我曾为此庆幸,当爸爸去日无多时,我才感到生为长子的荣幸。他曾让爸爸感受初为人父的惊喜,他曾拥有年轻爸爸的纵容和壮年父亲的牵引。幼子固然可以拥有老父最多的爱,但长子能陪父亲走更远的路。
爸爸年轻时极英俊。我为爸爸冲洗放大遗像时,影楼服务员说这老人相貌真好,并推断您是个艺术家呢,我很自豪。我更希望您能为您的儿子而自豪。您一直希望我有份稳定的工作,当我真的被铁路录用时,您看着我穿上第一套路服、领回第一次工资,高兴得老泪纵横。您常说指亲不富,看饭不饱,许多年来我从未忘记,所以努力做事,认真做人,朋友都说我很勤奋。如果您在世,肯定也会欣慰的。
我经常在梦中看到白发的爸爸抚摸着我稚嫩但长满老茧的手静静地垂泪,再不能成眠。血浓于水,亲情永远化解不开。
3
去年冬天,我去北京看朋友。朋友说他的同学在307医院住院,顺路让我陪他去看看那个骨折的同学。自从爸爸在307医院去世之后,这十五年来,我曾无数次地去过北京,却从未到过那个伤心之地。
是不敢,也有不甘。那天我出奇的坚强。十五年啊,我以为我能够平静地面对那块土地了,我希望那个医院仍是您离开时的原样,甚至还想找到我们曾无数次散步的那条小路,我只当是回来看您了……
我很爽快地答应了朋友,我们坐地铁向医院所在地五棵松呼啸而去。在地铁我仍有说有笑,还商讨着从医院出来要去什么地方。当地铁停稳之后,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不能走上去,更无法去面对那个永别的地方。我表现依然良好,我对朋友说我有点儿累了,就在地铁原地等他。朋友半信半疑地出站了。很长时间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五棵松这站我太熟悉了,十几年前这里是我唯一的目的地。每回从家赶到北京,总是马不停蹄地坐地铁来看望重病的爸爸,离去时也是同样的线路。现在我站在307医院的地下,却无法踏上那几十级台阶。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从地铁北口出站,先跨过一条小马路,再从家属院穿过去,就进了医院的东侧门,之后直通病房,上二楼拐个弯儿就是外一科了。可是我现在又向谁投奔而去呢?
地铁的寒风穿梭而过,我瑟瑟发抖,我的心更冷,一阵阵悸动。我来时所谓坚强,所谓成熟,所谓平静,现今犹如狂风扫落叶般消逝无影了。地铁空荡荡的,只有我定在那里。您泉下有知,您知道那整整一个小时我是怎样熬过来的吗?
4
我不知道岁月有着怎样的魔法?它可以如此短暂,十八年不过一场晓梦,而离开您后的十五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不知道十五年究竟有多长?我不知道光阴究竟能抹去什么?哪里会有忘情水呢?在劝慰别人时都会说:时间长了,也就淡忘了。那么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他,爱是无法忘记的;
我不知道爱应该如何计量?
用时间吗,那么多少年的爱才可以漫延一生?
用公里吗,那么多么遥远的爱才可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用海拔吗,那么多么高迈的爱才可以俯瞰苍穹,穿越生死时空?
我想还是用生命吧!
我几回拔腿想走,又怕朋友回来着急,只好读秒一般,痛定思痛--也许当初诀别时彻心彻骨的痛已然麻木,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心被蚕食一般绵长的痛。无情的时间在真爱面前那么无能为力,长痛不如短痛啊。朋友终于回来了,问我为什么流泪,我只说眼睛里吹进了沙子……
再出站时,眼前的世界已是白雪茫茫。
5
爸爸,我也有了自己的儿子,我会慢慢懂得一个世间父亲的心。每个孩子在作文中都说自己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可在生活中又有几个孩子向父亲明确地表达过这种挚爱呢?十五年了,当我每次翻阅您病中的日记,当我每回走过您溜早儿的西山,当我途径北京的医院,当我看见父亲的字迹,当泪雨纷飞的清明时节,当我也有了儿子成为父亲,当我每次填写个人简历时,不自觉或下意识中在直系家属一栏写下父亲的姓名……我才知道,爸爸,您从来都未曾远走啊!您一直活在我的心底,随我奔波,伴我成长,抚我苦难,幸福着我的幸福,悲伤着我的悲伤……
我不相信别人所说:“时间会将一切悲痛带走。”这些年里,每逢快乐的一霎我会黯然神伤,每遇坎坷的一段路,我渴望那一双血脉相连的手,把我牵引。耳边有歌手低声歌唱:“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总伴随着我?”但我知道,我所有的,所有的忧伤的渊源……
遍插茱萸少一人啊!
6
当年您30岁时因为工作变动,全家才迁徙到这个城市。您走了,一叶浮萍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港湾,这个城市对我不再有任何意义,心底总有一种飘泊感,虽然我把笔名叫做“那里”,其实心虚得很,连自己都不知道今生今世会飘向哪里?
十五年了,我一直想给爸爸写些什么,我相信您能够听见。但我只写了一句,再没有下文了,只能将这一句话当作我心底的“绝唱”——
站起,您是一座高耸的山;即使躺下,也是孩子心中绵延的岸……
7
您在时光的彼岸可曾听到?我深知我会与您越走越近的,您会在路的尽头等我,一个前世的儿子吧!就像从前我希望您高兴一样,您现在也肯定不愿看到我的眼泪,爸爸,尽管我非常想念您,但我依然虔诚祈祷,您安息吧!
我从来都未曾送过礼物给您,就让我今天为您补过一个纸上的父亲节吧!
纸短情长,纸薄缘深,改日再叙吧!
那里,做过副刊编辑,广告策划,热线主持等。出版有散文集《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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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落 二十块点心和三颗水果糖
韩松落
那天上午,天好歹亮了些,父亲带着他到大队的小卖部买了两斤点心。小卖部的一根大檩折成两截,货架子东倒西歪,水果糖、点心和桃子滚得遍地都是。大队的王会计从地板上小心地把点心拾起,放到唇下拼命地吹一吹,再一块块摞在草纸上,边摞边对父亲说,价钱上我给你便宜些。
他记得邻居家的房子都塌了。孟祥金母亲因为天热,怕孙子生痱子,就用了大蒲扇扇来扇去,到了凌晨只觉得房子颤了两颤,接着是巨大声响。她自言自语着唠叨,哎,终于凉快了。后来她抬头看了看,屋顶不见了,天空没有星斗,只有一块肮脏的黑布罩住她和孙子。他们家的房子倒没什么事,只是墙壁有条裂纹。父亲半夜先把他从窗户扔出去,然后是姐姐。他扔不动母亲。母亲正怀着身子,眼看就生了,他就把她抱起来,从正门小跑出来。
他们在一棵巨大的树冠下待了半宿。天亮了,父亲就开始合计去市里。爷爷奶奶住在市里的伯父家。他担心他们出什么意外。母亲竭力反对,她觉得这个时候他该守在老婆孩子身边。后来,母亲抱着姐姐嘤嘤着哭,父亲则用那辆老水管自行车驮着他,缓缓出了村庄。
说实话他很开心。他从小卖部偷了三块水果糖。更重要的是,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他们路过了很多村子,每过一个村子,他们都会听到形形色色的哭声。父亲始终不说话,偶尔发出一两声叹息。后来村子越来越少,他们的旅程也越来越艰难。马路两旁的大树全倒了,隔不多远,土地就会有条又宽又深的裂口,里面冒着浑浊的污水,像老年人的眼睛。父亲只有先把他抱到安全的地方,再将自行车拎过去。那天,一直没有太阳,雨不大,他们也没穿雨衣。远方传来隐约的声音。那声音磅礴而幽深,他不知道它来自何处。后来,他们到达一个叫独寞村的地方时,父亲和他就没法走了,这个村子彻底变成了一个废墟。父亲将自行车停在一边,跑到一间坍塌的房子里。他也跟着跑过去。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他的腿被墙壁压着动不了,可他仍耐心地用手往肚子里塞肠子。看到父亲时他说,我好饿,我好饿,有吃的吗大兄弟?也许他知道自己该死了。父亲开始掫压在他腿上的石块,他虽是他们村工分挣得最多的,可扔掫不动那块石头。父亲吆喝他把那包点心拿过去,从里面掏出两块,往这个人嘴里塞。这人很耐心地嚼,嚼着嚼着就不动了。
那是如何的一种情景?世界那么静,又那么嘈杂。到处是喊“救命”的呼声。父亲用自行车推着他,每每听到喊声,他们爷俩都忍不住停下,去看看是否能帮上忙。到市郊时,他们走得更慢了。如果说他们村只是倒了几间房,那么这里的房屋几乎没有完整的了。他们帮着逃出的人用铁锹撬石板。他们探望祖父母的点心也发得差不多了。他不时提醒着父亲,还剩下八块……还剩下六块……还剩下四块……父亲后来踢了他一脚,大声吼道,你妈B的,这个时候你还计较啥!
说实话他当时很伤心。不是一般的伤心。他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上块点心。他多喜欢吃那种又脆又甜、粘着芝麻、泛着油花的点心。他沁着泪,继续帮他们从土里抠人。其中有个小女孩,整个身体和头颅都被压在里面,只有双小手伸出来。他想了想,把一块偷来的水果糖放在她手心。他不知道她后来是不是吃了那块糖。
在胜利桥他们遇到了一个男人。他正蹲在废墟边上发愁。父亲问他为什么不救人?这个人就嚎啕起来,他说,我爸、我妈、我大弟、我二弟、我大妹、我二妹全压在里面了,我先救谁呢?我先救谁呢?父亲就说,先救活着的,谁还活着先救谁!说着说着父亲突然也大声哭起来。他极少见到父亲哭。后来他想,父亲可能已经猜测到,爷爷和奶奶已经遭到不测。
他们是在快天黑时才到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可是到了又有什么用?他们已经找不到他们的房子和他们的人了。他和父亲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他们的点心一块都没有了,而他们将近一天没吃东西。他饿得要死,后来,他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两粒糖果,分了一颗给父亲,另外一颗自己吃了。巨大的黑夜又要来临了,父亲和他,就站在那里,犹如两个找不到洞穴的、哀伤的蚂蚁。
那是1976年7月29日,唐山。在这趟忧伤旅程中,他和父亲从废墟里抠出了五个人,他们的二十块点心也都给了不认识的人。在这次地震中,父亲失去了他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而他,却得到了很多东西。32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是个40岁的男人,每天都蹬着三轮车,去车站、小区或者医院拉人,挣个块八毛的。除了不怎么体面的工作,他还有个邋遢的妻子和不上进的儿子。不过这几天他是连三轮都蹬不了了,汶川地震后,他去献了血,需要在家里躺几天。他是拉着儿子去的。十八岁的他并没有拒绝。他们没什么钱,但是还有点血。他并没有给儿子讲这二十块点心和三块糖的往事,他没什么文化,可他知道,灾难面前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