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点多,田头家的电话响起。母亲叫他时说「小日向打来的」他马上想到优。
「那个……」
充满犹豫的嗓音,田头瞬间察觉有异。
「我……如果不做点什么,一定会睡不着……」
听对方的关西腔就知道是谁了。老实说,他真的很想立刻就挂断。
「我家的电话号码你跟谁问来的?」
田头声调冷到极点。对方马上回答「我翻优的联络簿……」优知道自己讨厌力,就算力开口询问,也不可能轻易告诉他。
「你是偷看的吧?」
「……就算是也和你没关系。」
他的声音不复往常噬人般的强势。
「我不是会深思的那种人。但中午听了你那番话,我就一直想到现在。虽然你说,直话直说有欠体贴,我还是改变不过来。就算保持沉默,也不能说出真心话吗?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别人了解自己呢?」
「我并不是要你做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只要做到不让对方讨厌的察言观色就好了,这才是我想说的话。」
沉默片刻后,力才嗫嚅地说「但我还是不想改变……」田头发现两人的想法始终平行,不可能有交集。
「我要挂断电话了。」田头话语一落,话筒另一端霎时传出快哭的声音「不要!不要挂断……」。
「电话讲太久会被我爸妈念。」
要不是不想再跟小日向力鸡同鸭讲,田头也不会搬出「爸妈」这个谎言当藉口。
「求求你,再跟我多讲一下话……」
如果莫名其妙挂断,力一定会再拨过来。就算自己不理会,母亲也会接起电话。到时若被问起,还要解释理由也很麻烦。
「喂,我这人很奇怪吗?」
田头抱着膝盖在客厅地板坐下,正凝视墙上的画发呆时,却听到这句问话。
「你说什么?」
「大家老说我这人很古怪、很诡异,最后我也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优也说我很怪,但我觉得自己很普通啊。只是没办法专注热中一件事物罢了……」
想睡觉的田头打了个哈欠。
「……总觉得有点心寒……」
话筒另一端传来力的低语。
「你好像打一开始就没在听我说……很心寒。」
仿佛被人看到自己打呵欠的模样,田头不禁有些尴尬。
「我明明说得这么认真,强忍睡意也要撑下去……我在你的心目中,真的一点存在感也没有吗?」
「也不是……」
「不用顾虑,想说什么就说吧!讨厌或喜欢都一次讲清楚。就跟我同学、优,还有导师一样,说我脑子很奇怪也没关系……」
田头突然回想起国中时代遭自己拒绝的告白女生,当时对方哭了,而他完全不知所措,明明是个陌生女孩,却单方面将情感倾泻到自己身上,真的很烦。
「很烦唉……」
直接脱口而出后,两人陷入一片沉默。就算突然冒出一句「开玩笑的」,也没办法收回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田头试图讲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就在迟疑不决中,电话啪地一声挂断了。
就算受到挑衅,有些话还是不能说出口……田头知道自己伤害了力。回到自己房间,田头钻入被窝闭上眼睛,却迟迟睡不着觉。闷闷不乐了三十分钟后,他再度返回客厅。虽然将话筒拿在手上了,却怀疑自己非得道歉吗?最后还是按下了电话号码。但三次都在铃声前切断,第四次总算下定决心。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太晚打过去的话,或许会打扰到对方家人。
要是力来接的话就好了,可惜接电话的人是他母亲。「我是田头……」他拘谨地报上名字,下一秒对方便喊了优。「优!田头找你!」似乎就在附近的优马上接过电话,田头实在不好意思说出他想找的其实是力。乐团下次的练习啦、喜欢的新曲子啦……边跟优胡吹瞎扯,田头边思索该怎么开口找力来听电话。迟迟抓不到切入点,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经意地沉默了下,田头开口询问「力他在吗?」
「不在,刚才跑出去了。」
田头看看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了。这时候出去,未免太晚了吧。
「你找他有什么事?有什么想说的,也说出来让我听听?」
「啊,嗯……既然他不在就算了。」
哦?优低语。
「那家伙今晚大概不会回家吧。」
「跑去朋友家睡了吗?」
「这个嘛,他半夜跑出去后彻夜不归,还满常见的……」
优轻描淡写说出此事,田头却觉得不大对劲。对他而言,放任小孩夜游的这种家庭环境还真难以想象。
「居然没说一声就跑出去,你们没阻止吗?」
「那家伙已经不是第一次半夜外出游荡了,力的流浪癖国中时代就有了。别在意,他只要心烦,就会咻地离家出走。被警察辅导了好几次,也去做过心理咨询,最后都无效。无可奈何下,干脆半夜时把他关进从外头反锁的房间里,结果过了大约一星期,那家伙竟然拔光自己的头发。带他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是精神压力造成的。到这地步,我们也只好默许那家伙在外头游荡了,当然我们有对他定下条件,不准住女人家、做坏事、天亮前一定要回家之类的。」
电话挂断后,田头开始思索力的事。自己也曾有过待在家中快窒息的感觉,但忍耐一下就撑过去了。
力现在正在何处,心底有在想些什么呢……他实在很后悔,自己居然对神经纤细的男人说「很烦唉……」这句话。
隔日,晴空万里。整夜辗转难眠的田头,困倦地站在爆满电车中摇来晃去,好几次被透窗射入的阳光弄得睁不开眼。郁闷地通过学校大门,路经放置鞋柜的玄关时,田头发现了力,挂心昨晚事情的田头,无法从靠近过来的男人身边逃开。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一群喧嚷的学生从后面趋近。田头走到离鞋柜有段距离的走廊窗边,力跟着过来。
「跟你通完电话后,我去了公园,爬过围墙,坐在树底下发呆。一整夜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并不想孤独一人,但结果总是这样……」
力低声说道。他或许在那个地方待了一整晚……田头心想。
「不管我多想和你说话,对你而言却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我想象自己是你,遇到讨厌的人来纠缠……终于能够明白你的心情了。」
力魄力十足的眼眸低俯下来,薄唇干巴巴地蠕动着。
「可是,我还是想和你说话。所以……我想用钱买你的时间。只要你和我说话,我就付钱。」
田头惊讶得瞠目结舌。为了和自己说话,居然生出愿意付钱的荒唐想法,这家伙的脑袋结构直教人不敢置信。果然异常!
「要是你讨厌金钱这种太物质的东西,那我买礼物送你也行。以后你就算身上没零用钱,也不用太担心了。」
「你真的很奇怪。」田头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你把我当笨蛋吗?就算你付钱,也不过是想让一切都照你的意思来进行而已!」
情绪激动的田头口气很冲,仿佛被人责备的力,握紧双拳上下挥动。
「我才没有那样想!我是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才这么说的。不然你说啊!到底要我怎么样做,你才肯跟我说话?或是听我讲话?」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田头的太阳穴隐隐抽痛起来。眼前这男人的脑袋里,为什么就是没有「放弃」这个干脆的选项呢?
「一天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也没关系。请认真听我说话,不要觉得麻烦,也不要打呵欠地认真听我说。拜托你……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锐利的眼眸染上了水气,最后吓了田头一跳地落下泪来。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为这点小事流眼泪呢……无言以对的田头当场愣住。路经的学生纷纷好奇偷瞄,田头羞赧得感觉背如火烧,不是我惹哭他的,我也没有骂他……田头在心底一一替自己辩解。
「……放学后,只能十分钟……」
田头从喉咙挤出声音来。力濡湿的眼眸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
「只能十分钟,其他时间绝对不准过来跟我说!」
扔下话后,田头转身就走,脑袋一片混乱。为什么自己非得提出这种「妥协方案」不可呢?这太没道理了!
但是……比起古怪男人提出的诡异请求,自己所提的方案还正常多了!
人声在脑子里轰轰乱响,引发一连串的抽疼。田头紧紧闭上眼睛,身子缩成一团。就在意识行将中断之际,一声怒吼将他从昏厥边缘拉了回来。
「干嘛把他带来我这?」
周围响起来回踱步声,令人怀念的力的声音。依旧不变的关西腔,闭着眼睛也听得出来。
「没办法啊,演唱会后这家伙和我喝了几杯,结果就醉倒了。」
即使被力怒吼,优的平稳嗓调依旧不改。
「看也知道他喝醉了!我是说,你把他带来我这边干嘛?」
「因为做计程车到你店里最近嘛。」
脸颊贴着冰凉地面,田头觉得好舒服。
「喝醉酒是他家的事。没办法自行回家,就放他在那边睡啊。」
「他可是我的同学唉!别说得这么冷酷。你之前不是满嘴「真一,真一」地很想念他吗?」
力没说话,但脚步声似乎火大地更沉重。
「别这么样生气,让他在这边躺一下。等酒意退了他自然会醒,到时你再帮他叫辆计程车不就好了。啊啊,已经这么晚啦,最后一班电车快没了,我回去啰!」
「把这家伙也带回去!」力怒吼道。
「我很想啊,可是最近孩子晚上哭得厉害,我老婆已经快发火了……」
「干我屁事啊!」
「别这么冷酷嘛!祐子之前不是很照顾你吗?你要是嫌麻烦就别多管,借块地方让他睡就好了。」
打火机发出喀的钝响,一丝烟味飘过鼻尖。
「你快回去顾店吧。」
「不过是打工罢了……」
喔……优哼了一声。
「我要回去了,最后想再喝一杯,小瓶的就好了,今晚还真值得一醉呢。不过田头被你照顾到一半,就算醉了也会吓醒吧。」
「快给我滚出去。要喝啤酒的话,你自己随便在那边冰箱拿一罐去。」
冰箱砰地关上,田头听到开罐声,旋即感觉有人在身旁。
「高中毕业后,这家伙就断了音讯。当时有很多谣言,说他因为要出道才不跟大家联络,是个薄情的家伙……」
力的嗓音有些哽咽。
「干嘛拿以前的事来讲。」
「什么以前……」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在小酒馆看到他时,真的好怀念,怎样都想跟他讲讲话,所以才出声叫他。他现在在帮乐团伴奏喔……以前明明是我们里面最不会弹乐器的呢。」
现在还是不会弹,拼命练习了还是很烂。练到快吐血了,手指还是动不快。田头感觉有人摸了下自己头额,但瞬间便缩了回去。
「我才不认同这家伙!」
难得有些远的力,声音十分顽固。
「什么认不认同的,都是依你的标准,我实在搞不懂。这家伙已经不是偶像,好像也没再推出CD了……他应该经历了不少事。他说在帮乐团伴奏,但好像没赚什么钱。我想他在演艺圈应该很辛苦,不过他一个字也没提起。」
田头的喉咙一哽。
「你只是同情这家伙罢了!」
「或许吧。在小酒馆的厕所遇到他时,他一脸无精打采,好像立刻死掉也无所谓,孤零零地站着……」
「回去!」力在咆哮。「马上滚回去!去找你那个肥胖的笨女人!」
「就算是笨蛋胖女人,我家太太可是很温柔喔。啊,对了,她还说会准备好晚餐等我回去吃呢。」
优呵呵一笑。
「这家伙醒了之后,你别对他乱吼乱叫。过去的事情就算了,比起计较往事弄得乌烟瘴气,我还想偶尔见见这家伙,和他喝一杯,一起怀念地聊聊天呢。」
门板关上,优的声音随之消失。但房内仍然残留他人气息……尽管对方没说话,也没发出脚步声。
「你这家伙好像被人同情了……」力呢喃道。「……不后悔吗?」
眼眶突然一热,泪水从紧闭的眼眸滑落。然而醉意终究凌驾悲伤情绪,田头再度陷入睡梦中。
直到放学前,力都不再来教室找自己了。「今天力好像没来……」半田喃喃低语。「一定是因为我今天早上告诫过他的关系。」优露出一脸兄长威严奏效的得意表情。扫完教室后,手拿鞋子的优对他说「走吧!」,田头仍动也不动。
「快点啊!能在录音室练习的机会不多唉!」
火车站对面有一家录音室,他们预约了练习时间。被人一催促,田头霎时有些动摇。说老实话,他真的很想装做忘记和力的约定,去录音室练习。
「我还有点事,待会儿再过去。」
「别迟到太久喔!」说完优便先行离开了。
整整过了五分钟后,田头才步出教室。走下楼梯立刻发现鞋柜附近的走廊伫立一抹身影。他慢吞吞地靠近,一脸等了很久的力开口道:
「那个……我从早上就一直想,不是只有十分钟吗?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比较好。」
力的眼睛闪闪发亮,神情兴奋。
「上课时间也开心得快坐不住。打从小学去喜欢的老师家玩以来,好久没这种感觉了。」
和愉快聒噪的力相较,田头发现自己逐渐冷下来。偷瞄了下手表,正好五点钟。
「昨天为了查你家的电话号码,我趁优洗澡时偷偷溜进他房间。在一团乱的桌面上发现你写的歌词,歌名好像叫「SLEEPLESS CHILD」。我本来以为词曲都是优作的,没想到写词的人居然是你。比起听你唱,用看的更能感受歌词的优美,我感想就是这样。」
「总觉得有点灰暗……」优不太喜欢田头写的歌,尽管被人夸奖了,但看着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一派傲慢地说「感觉不错」,田头怎样也无法直率地道谢。
「不过,你有些字好像弄错了。写东西的时候应该查一下字典,有错字感觉挺差的。」
田头瞬间从指尖红到耳朵,怒气和羞耻在体内叫嚣奔驰。但当场向他发飙也无济于事。
「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皎洁月光下的道路,看起来比以往还小」这句。同样一条路,平常哪可能看起来比较小,但你却这样写了下来,我想你一定是用心眼在看。写这些歌词的时候,你一定非常寂寞吧。你是不是在描写真被谁抛弃的那一刻的心情?」
田头紧握手指。就算是事实,为什么非得挑出那一段来解释呢?被人窥见内心世界的田头真的很想哭呢。
没有等待对方反应,力一径喋喋不休。情绪似乎很亢奋的他,脸颊逐渐泛红。
「我正在写诗,将来想成为诗人。成不成名都无所谓,只要能写诗就活得下去。这些话我没跟其他人说过。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