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写诗,将来想成为诗人。成不成名都无所谓,只要能写诗就活得下去。这些话我没跟其他人说过。明天我会把作品带过来,希望你看一下……」
无论是想聊天,还是要自己读他作的诗……全是他单方面地压迫过来,田头简直块窒息了。稍微偷瞄一下手表,却被力伸手抓住手腕。
「别管时间,好好地看着我。光是看你偷瞄手表,我就一阵难过。」
虽然只瞄了一眼,但时间已过五点十五分了。
「……我该走了。」
甩开力的手,田头迈步离去。力像小狗般围绕在他身旁,拼命说话。
「我明天真的会带作品过来。不需要你的感想,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而已。」
穿上鞋子之后,力没再追过来了。田头边跑边想,明天对方一定也会像这样单方面说个不停吧,烦死了。团练过后,看了看优的乐谱,歌词中的确有错字,田头一阵火大。
隔天一早,站在校门口前等他的力,不发一语便塞了本笔记簿给他,田头将外皮肮脏的本子扔到课桌抽屉后,就这样忘了,直到上古文课取出词典时,不小心将它扫落地面,田头才想起它的存在。
上课内容挺无聊的,田头心想干脆看看力的作品吧。把本子摆在抽屉里头翻开,字体明显往右上方斜,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写字,田头徐徐阅读,周遭声音逐渐消失。
回过神时,课程已经结束了。田头紧抓着力的作品集,那是……从没有过的体验。他咬紧下唇忍住泪水。这并不像看电影或阅读时受到的感动……而是像在美丽事物面前,油然产生敬畏之心。并非他用字有多难或文字有多华丽,深究到底,是他在单调的韵律中,展现出朴素又令人屏息的静谧感情。宛如镜面的反射,将自身内心的丑陋情感清晰浮雕出来。
田头忘我地读着时。然而合上力的作品集后,他再也不想读第二遍了。
放学后,田头将本子还给力。他立刻皱起眉头露出一脸执拗。
「你没看吗?」
「……我看了。」
力的表情骤变,满脸欣喜,田头不禁感到困惑。
「那,你觉得我写得怎样?」
「你不是说,不需要我的感想吗?」
力一脸郁卒地闭上嘴。就算那些诗的片断仍萦绕在田头脑海,他也不想直率说出感想。
「我还有其他作品集,非常多喔。明天也带来给你看,不需要你的感想,只要看看就好。」
明明不想再看了,田头却下意识点点头。他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叫小日向力的男人。明明极端自我又毫无常识,那华丽得惊人的文字,到底是从哪生出来的呢?田头感到不可思议,他实在不愿去想……写出那种诗的才能和喋喋不休令人生气的关西腔,是出自同一个脑袋。
「你终于看着我了。」
力一脸高兴地表示。田头实在很厌烦他为什么开口闭口就是「看着我」这件事,这家伙的脑子和嘴巴根本没有接点。
「为什么是我?」
力困惑地歪着头。
「为什么只关注我一个人?优也好、半田也罢,他们人也都很好啊?」
力马上老实说:
「我也不晓得……但你和其他家伙不同,每句话都会触动我的心。或许是你我心底都在探寻相同的东西吧。我会如此受你牵动,一定是有某种相通的东西存在吧。」
力无意识地握紧手中本子又松开,忽然开口低喃「我很孤独……」
「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很空虚……要是我没有双亲,还可以将孤独感归咎到他们身上;或是我被虐待,就可以憎恨对方。但事实上我父母俱在,也有个爱搞笑的笨哥哥,就连祖父母都健在,也很疼爱我。虽然关西腔让我很困扰……不过烦归烦,也没想要寻死。只是……内心总有股莫名的孤独感。白天还好,因为周遭既明亮又吵杂。但一入深夜……不知怎地,浑身就不对劲。实在很难形容,就像有一股郁闷快从体内溢满出来。在家里根本待不住,只好跑到天桥上看着底下车来车往,或是游荡一整夜。这种时候,我就会极度悲伤到流眼泪,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你没有过这种经验吗?」
力认真地询问。
「那种难以自己的时刻,没有吗?」
……的确曾隐隐约约感受过类似的时刻,但田头不知该如何表达,眼前紧盯着自己的眼眸,正满怀期待地等候自己的回答。
「这世上有不觉得自己孤独的人吗?」
力困惑地微微偏头。
「不要认为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不幸比较好吧?」
力的表情瞬然一变,倔着一张脸默默低头。良久才听到他低喃「你好严厉……」
一睁开眼,田头发现自己正趴在冰凉的地面上睡觉。在昏暗的照明下,屋内摆设隐约浮现。不见一丝阳光,跟夜晚没什么两样,田头漠然心想。背脊酸疼不已,全身有股说不出的倦怠感。
田头缓缓打量四周。变形的狭长空间角落,摆了一张床垫、矮桌及尺寸只及腰部的小冰箱,一旁则随意放了二个纸箱。触目所及的家具只有这些。天花板低,也没有对外窗。田头一坐起身,便有东西从肩膀滑落,原来是一条羊毛毯。他断断续续回想起自己和优去喝酒,不小心喝得烂醉及昨晚的对话。
没窗户的房间似乎没有其他人在。田头强撑起疲惫的身子坐着,伸手从上衣口袋取出手机。
不料,身后传出啪当一声重响。田头背脊一阵颤抖,手中的手机掉落地面。室内瞬间如白昼般明亮起来,身边逐渐有人靠近的气息。久违十年不见的力,就站在自己眼前。一如既往的发型令人察觉不出岁月痕迹。但十年后再见到他的脸,田头有股奇妙的感觉。力坐在床垫边缘,把便利店的袋子搁在矮桌上。随手取出便当及茶,自顾自吃了起来。仿佛没察觉另一人的存在,连声招呼都没打,田头觉得很妙地笑了。自己并不想知道十年不见的力的事情,对方想必也是如此。田头曾以为力或许见过自己频繁出现媒体的样子,但果然他还是没注意吧。
「快点回去。」
瞄都不瞄自己一眼的力沉声道。田头将脚边纠成一团的羊毛毯折好,那是力唯一给予的情分。站起身打算出去前,本想向力道声谢,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电话是优打来的。田头告知自己刚起床,人还在力的房间里。听到「已经中午十二点啰!」,愣了一下的田头幽幽叹口气。优询问「那家伙有说什么吗?」,一回答「没说什么」,优立刻说「叫那家伙听一下电话」。田头偷窥一下男人冷酷的脸,要让无视自己的力开口,的确有必要强迫一下。
「优有话跟你说。」
田头靠过来递出手机。力一脸惊讶地接过,结果听没几秒便扔下一句「狗屎!」地切断电话。然后不发一语地递出手机。田头伸手去接时,两人双目对上。
「为什么住在没窗户的房间呢?」
紧绷的眉宇微微皱起一丝细纹。
「干嘛问这种事?」
「不觉得很有压迫感吗?」
力哈地一声笑出来。
「快滚吧你。」
接着耸耸肩说:
「去看看外面的天空,那才无边无际。」
离开力的房间后,田头来到细长走廊对面洗手。左边已经是尽头了,所以右边侧门一打开时,田头真的大吃一惊……他人正站在店里面。这是一间有三桌位置及附设吧台的小酒吧,就算想奉承,也称不上时髦。力似乎只是把酒吧空间隔出一处当房间罢了。田头总算明白,他的住处为什么变形得那么严重了。
越过酒吧,田头推开沉重的门来到外头,电梯就在眼前。力位于七楼的酒吧叫做「狂野猫」,平庸地令人失笑。
外面……天气非常好。田头抬起头,望向仿佛没有尽头的碧蓝晴空。力他……应该已经没有在外头游荡的习惯了吧。夜晚不再烦躁出走的理由,是近乎心痛的感受性丧失了?还是想法已转变了呢……?
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于是顿停脚步从口袋取出手机,拨通经纪人松川的电话。
田头直接前往经纪公司与松川会面,直接告诉他今后不再接演员工作,只想专注在音乐上。松川摸摸额头沉声确认后,意味深长地说「广海先生和本公司的经纪约,只到今年年底喔」,田头一副不关己事地回答「我知道」。「那你好好努力吧!」扔下这句话,松川便离开了会议室。
比起去经纪公司时的意气昂扬,返家的脚步异常沉重。虽然后悔,但他不想承认。从力那边借来的胆识消失后,现实和理想的真貌清晰立见。回到公寓后,田头瘫倒在床上,就这样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刚出道时,自己锋头锐不可挡的情景。
浑身汗臭地从梦境中清醒,四周一片昏暗。田头叹口气伸手点灯。这间只六叠榻榻米大小的雅房,就是自己深处的现实。无需再去缅怀当年的风光了,他只想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这点毋庸置疑。田头抓起搁在角落的吉他,仿佛被什么追赶似地弹起来。自己并非只能唱歌而已。
……从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跨出一步到外面,田头看见了不同的世界。只要想法转变,一定能找出活路的!
放学后的十分钟,不知不觉变成二十分钟。聊得忘我时,连天色暗了都没注意到。
最初鼻音很重的关西腔也逐渐习惯。说话的人大都是力,放任他说下去的话,他会一直说到嗓音沙哑。看着从脚底逐渐延伸的影子,田头对一直听着对方滔滔不绝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虽然他傲慢的说话方式还是很令人火大,但只要把对方当成一只表露善意的狗,就能释怀了。力不断表示只对他倾诉内心的秘密,一股优越感不禁油然产生。
「你和力通常都聊些什么?」
优盯着低头看杂志的田头询问。戴耳机没听清楚的田头把耳机挪到一旁后问他「什么?」
「放学后,你总是和力在讲话不是吗?我一直在想,不知你们都说些什么。」
田头将下巴抵在桌子上。
「没讲什么特别的事。总之就随便聊啦……」
「没想到你能跟力那家伙聊这么久。」
「是吗?其实那家伙满有趣的。」
优露出不解的神情……但也没继续追问了。「半田迟到太久了吧……」优皱着眉头,随手将杂志某页对折起来。
吉他手是优,田头担任主唱所组成的乐团「move」,将在今年的文化祭初次登台演出。本想下次去参加经纪公司的新人选拔比赛,但贝斯手奥宫立刻出声反对,表示想专心念书准备升学考试。其他人也没办法劝服他。
「真去参加选拔比赛的话,贝斯手就成了问题。」
后来的团练时间,奥宫便没再现身了。有感于此,优提议再去一次久违的录音室练习,预约是五点钟,但半田迟迟没出现。直到四点半多,三个人好不容易才到齐,接连走出教室。
来到玄关处的鞋柜附近,站在对面走廊的力马上靠过来。「今天要去录音室练习,有话明天再说吧。」一听田头这么说,力顿时满脸不悦地说「我不要了!」。这家伙一旦闹别扭就很难安抚,田头在内心咂了咂舌。
「没有时间了,真的……很抱歉。」
力斜睨着站在田头一旁的优。
「优最狡猾了!我只有这个时间才能和你说话,优既然都跟你同班了,干嘛连休息时间也要一起!」
优闻言,从鼻子哼笑了一声说:
「不要说这种孩子气的任性话。真一肯听你讲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该心存感激了。」
感觉力似乎又要冲出去揍人,田头慌忙挡在两人中间。一被人阻挡,原本气势汹汹的力,就像个孩子般地猛跺脚。田头手足无措。他想去练习,但就这样留下力一个人,又觉得他很可怜。
「要不然……你也一起来录音室吧?」
「不行!」优断然否决田头的提议。
「他会害我们分神,干扰我们练习!」
「说什么干扰!我一去就会害你们分神?你的神经有这么纤细吗?」
两兄弟吵到最后……力还是跟来了,拿了张折叠椅在录音室一隅坐下。优将内心的极度不满,如实倾泻在比以往激烈的吉他声中。
「你又走音了。」
优弹吉他时,力不断出声提醒,优眉间的皱纹逐步加深,演奏荒腔走板,久违的乐团练习最后练得零零落落。结束之后,跟浑身带刺不发一语的优相反,半田佩服地说:
「你的耳力还真不错,要不要试弹一下贝斯?」
「这家伙怎么可能会弹!」优立刻吐槽。力向兄长侮蔑一瞥后,笔直看向田头说道「我是不讨厌乐器,试试看也好。」
音感极佳又很专注的力,不到一个月便学会弹贝斯。「我讨厌弦乐器,手指很难动」一开始虽然这么说,不过后来他也会聆听自己弹奏的音乐了。
受到刺激的优,也开始卖力练习吉他。兄弟彼此竞争合奏,效果棒得令半田抱头兴奋不已,这股较劲让「move」的演奏功力飞跃进步。
二月,午休时间飘起雪来。优和半田冒着寒风到外头抽烟。刚开始田头也会抽个几口,但顾及喉咙,很快就戒掉了。不过,他仍时常和二人结伴到外面去。今天力刚好来教室找他,所以田头留了下来。
「今天来上学时我看到一只猫,乌漆抹黑的。虽然有点脏,模样还满漂亮的,一直盯着我看。」
田头并不讨厌力天真的聊天内容。
「可能是在警戒你吧。」
力双手环胸,一脸沉思。
「说不定喔,他明显对我有敌意,我试着对他传送「我是你同伴」的意念过去,结果他一直眼对眼盯着我。」
「所以你今天上学才会迟到?」
力顿时面红耳赤。
「你怎么知道的?」
「上课铃声之后,我看到有人走进校门口,想说「迟到了」吧,低头一看居然是你。」
力啧了一声。
「我很常迟到。就算和优一起出门,只要路旁有什么有趣的事,我就会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一般人不会随便乱走到差点迟到吧。」
力歪着脑袋。
「什么叫一般人啊?每天上学、回家、吃饭,然后上床睡觉这种吗?有觉得学校很无聊的家伙,喜欢到处游荡的家伙,还有认真用功的家伙……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坐在田头对面的力,双肘抵在桌面上,手掌撑着下巴。
「学校闷死了,我烦透了有人在耳边说东说西的。真想赶快脱离这地方,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对田头而言,力的想法非常随心所欲。对这样的力来说,「自由」到底是什么呢?田头很想知道。
「高中毕业后,你想做什么?」
「诗人。」力一脸认真地说。「我只想一辈子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