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有点委屈,这算过哪门子节啊!
孟筱安慰她说:“他们查岗不会太晚,一会儿就回来,要不你先跟我们走吧,进去等他。”
叶小迪想人家两口子难得见面,她在旁边不合适,其他人又不认识,于是摇摇头说:“我在传达室等吧,回来就能看见了。”
侯严路跟值班的战士打了招呼,看一连的车回来就给拦下来,让刘伟领人。安排好之后,侯连长才领着媳妇走了。
传达室的小战士时不时偷偷瞄两眼“刘指导员的女朋友”,叶小迪情绪不高,聊了两句就掏出笔记本想趁这工夫干点活。
小战士看她开电脑,赶紧说:“嫂子,这不能上网。”
被人称呼嫂子,叶小迪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点头说我知道。
里面聚餐已经开始了,刘伟还没回来,孟筱过来叫她进去吃饭。叶小迪哪有心情,再说她自己进去算干嘛的,固执地摇了摇头,说再等一会儿,等不来就回去了。
孟筱叹口气:“这刘伟也真是的,查个岗到现在还不回来,饭都不吃了?”
正劝着,一辆二零急火火地飞驰而来,冲到营门口踩了急刹车,等着岗哨开门。传达室小战士一看开车的是一连邵连长,赶紧趴在窗口喊他。
叶小迪跟在孟筱身后出去,孟筱敲车窗问邵一鹏:“刘伟呢?”
“医院呢。”邵一鹏阴沉着脸,嫌开门的动作慢,手底下拍着喇叭玩命催。
叶小迪急忙问:“他怎么了?”
“活着呢!”
没工夫废话,铁门拉开,邵一鹏猛踩一脚油门,二零几乎是跳起来冲进了营区。
事情太突然,叶小迪懵了片刻,才想起来追着车后面喊:“他在哪个医院?”
孟筱拉住叶小迪说:“你先别急,他也没说是刘伟出事。”
叶小迪要追进去问在哪个医院,值班室的小战士喊她,说这附近就一个部队医院,他们就医都去那。叶小迪问了地址,回屋收了东西就往外走。
孟筱拦着她:“先进去问清楚了看怎么回事啊!”
叶小迪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孟姐您帮我打听一下,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先去医院。”说完拉着行李跑到外面拦了辆出租,坐进去车开走了。
医院不算远,叶小迪拖着箱子跑进急诊,问值班的有没有刚送来的紧急病患。
急诊大夫正处理一个开摩托车被汽车剐了的伤员,随口说:“来这的全是紧急的,拉肚子都是紧急。”
叶小迪急得说:“有没有穿军装的急诊病人刚送来的?”
大夫抬眼看看她,说:“穿军装的是有一个,溺水,正抢救呢,在四层。”
叶小迪转身往电梯跑。
那位开摩托车的伤员疼得呲牙裂嘴,还抽空发表评论说:“淹水的没几个能救回来。”
大夫也说:“九死一生。”
四层的急诊重症监护室,从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里面四五个大夫还有护士正忙活着,看不清躺着的人,但能看到他穿的是军装裤子,上衣被剪开了,地上扔着几条碎布。
叶小迪要进去,里面一个护士看见了,把她推出去。
“他怎么样了?您让我进去看看!”她求那个小护士。
这时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人,拉住叶小迪胳膊把她拽离门口。她转过身愣住了,面前站着的,是她以为正躺在抢救室里的人,她不可置信地转头又看向那个窗口。
刘伟说:“里边是我们一个排长。”
一路上叶小迪神经紧绷着,直到这时手心里还有微麻的感觉。她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小声说:“我以为是你出事了!。”
他顾不上为她的突然出现而欣喜激动,甚至没有去想她为什么会来这,只是看着监护室的窗口,说了一句:“我倒希望是我自己出事……”
第十一章
……》
重症监护室里抢救的人,是一排长付斌。
中秋节首长们到基层部队慰问,来到他们这个团时,由一连负责警戒任务。营区外围最近施工,出来进去哪的人都有。一排负责的位置在西南方向,范围最广,付排长带着两名机动人员在各个岗哨之间巡视。
这附近有个水塘,溏心处两米多深,水草很多,岸边立着禁止游泳垂钓的牌子。夏天经常有人游野泳,还出过事故。立秋后天气转凉,来玩的人就少了。中秋这天都赶着回家团圆,这一带更显得荒僻。
付斌带着人路过水塘时,看见有两个人在岸边洗澡,像是附近工地上的人。付排长派战士过去提醒他们别往塘中心去,危险。那两人答应了。可等付斌巡视完一圈往回走,再次路过水塘时,只见四只手两个脑袋在水面上扑腾,朝岸上呼救。这周围半个人影不见,要不是付斌他们出任务,恐怕人淹死在这也没人知道。看到这情形,付排长二话没说把身上的装备摘下来,跳进水里去救人。一个战士也跟着下了水,另外一个不会游泳,就跑去最近的岗哨喊人。
付斌和战士游到塘心,一人拉着一个往岸边游。尚未丧失意识的溺水者最难对付,在水里挣扎,死抱着施救人员。小战士的水性不怎么好,拖着人游到一半时,自己也没力气了,眼瞅着两个人都往下沉。付斌急了,照着怀里那人后脖子给了一下,那人昏过去。他拖着人游到岸边,推上岸,又折回去救另一个人和自己的兵。
岸上有个骑小蹦蹦运货的人路过,跳下车来帮忙。付斌已是精疲力尽,最后把小战士推向岸边时,自己再没有力气划水。骑小蹦蹦那人不会水,从车上抄了根竿子伸到水里喊他拉住,而付斌已经慢慢失去意识,沉入水中。
一开始跑去找人的战士在半路遇上查岗的连长。邵一鹏开车冲到水塘时已经看不到付斌,水面上泛着圈圈涟漪。邵一鹏跳下水把人捞上来,抱到塘埂上又是吹气又是捶胸,稍微吐了些水,都是带血的。感觉到有心跳了,邵一鹏喊战士开车去医院,自己扛着付斌坐在后排,把他腹部放在自己腿上,头朝下,压着他的背倒水。
刘伟带队在另一个方向,看到首长的车离开,准备收队了,对讲机里传来搭档的呼叫:付斌出事了!刘伟赶到医院,邵一鹏的车也刚到,扛着人往急救室里跑。付斌的脸一片青灰,感觉不到呼吸,心跳也时有时无。大夫说幸亏捞上来的时候做了急救,不然这样的情况根本撑不到医院,即便是这样,也得做好后事的打算。
几个小时前还是好好的人,出营的时候还说过话,那一刻刘伟只有一个想法,不该是付斌出事!如果不是一连主动跟人换了任务,此时他应该坐在食堂里跟大家一起会餐,高高兴兴过节,而不是躺在医院里奄奄一息。
刘伟守在监护室外面,脑子里不停盘旋的是平时和一排长的接触。付斌从水乡来,个子不高,一米七五,但腰背挺拔,穿上军装气质凛然。他性格温温和和,总是一副笑摸样,跟谁都不愿意红脸。刘伟和付斌的私交很好,觉得这个人实在,如今人生死难测,刘伟心里像被石头压着,透不过气。
叶小迪站在旁边,依旧拉着他的胳膊,小声说:“他出事了你担心,你出事了就没人难过么?”
刘伟转头看她,这才想起她之前说在南方出差,中秋赶不回来。
刘伟问:“你怎么来这了?”
叶小迪有些委屈地说:“提前回来了,想来陪你过中秋。”
看她身边立着拉杆箱,猜到她是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刘伟心里五味陈杂,歉疚地说:“对不起,让你白跑来一趟。”
他刚想伸手拉她,这时候从楼梯上来几个人,打头的是团政委,还有营里的干部,邵一鹏也在。
政委问:“情况怎么样?”
刘伟说:“还在抢救。”
政委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医院领导。
谢营长对邵一鹏和刘伟说:“小付是在执行任务期间为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出的事,这是咱们营的骄傲,你们回去写写材料往上报事迹。”
刘伟忍着砸墙的冲动,没说话。人还没抢救回来,就惦着往脸上贴金,人要是不在了,顶个英雄称号管屁用!邵一鹏脸色更难看,压着火冷冷地说:“十一之后的培训有付排长一份儿,请营里保留他的名额。”
谢营长讨了个没趣,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就去找政委了。
邵一鹏骂一句:“老螃蟹!”
刘伟叹口气问:“教导员怎么没来?”
“本来是教导员要来,正好徐政委带人来慰问,一听说出了这事要过来看看,老螃蟹就说跟着来,让教导员在家组织大伙会餐。”邵一鹏看不上这谢营长,哪有好事就得个空往里钻。
抢救室里的大夫出来了,邵一鹏拉着大夫问情况怎么样?
大夫说:“还在昏迷中,心跳恢复正常,肺部感染较重,有呼吸,但还要靠呼吸机。”
刘伟问:“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不好说。”大夫说,“脑CT显示没有明显受损,但现在大脑无意识,手脚能动但不受控制。”
“能进去看他吗?”
“不行,护士现在给他做清理,需要隔离监护,防止进一步感染。”
正说着话,政委回来了,还有医院的领导。大夫把付斌的情况具体讲了一下,很多术语刘伟他们听不懂,只知道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什么时候能醒也是个未知数。溺水造成缺氧,对大脑、心脏和其它重要器官都会有损伤,大夫说要尽早介入高压氧治疗手段。院领导表示,医院会尽最大的努力进行救治。
头头儿们都离开后,刘伟问邵一鹏:“那个和付斌一起救人的战士怎么样?”
“他没事,还有淹水那两个人,就呛了几口水,晕过去是让付斌打的,可能怕他们在水里挣扎,人缓过来就没事了。”
刘伟点点头,让邵一鹏回去,连里得有一位主官在位。
邵一鹏说:“你也回吧,留在这也替不了他,有事会有人通知。”
刘伟不放心,“回去我睡不着觉,至少今天晚上得守在这。”
邵一鹏说:“现在全连都知道一排长出事,炸锅了。”
刘伟挥挥手让他赶紧走,邵连长一转身被个箱子绊了一下,嘀咕一句谁的东西,走了。
刘伟这才发现叶小迪没影了,想她可能去厕所了。他看着监护室的护士进进出出,把付斌身上脱下来的湿衣服团了一团,要拿去丢掉。刘伟要过来,万一人不行了,这些是陪着他到最后的东西,要交给家属。付斌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插着管子和呼吸机,不同颜色的线从他身上连到床头的仪器,屏幕上跃动的绿线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叶小迪在刘伟身后拍拍他,说:“去吃个饭吧,医院里面就有食堂,用不了多长时间。”刚才看人多,她去外面转了一圈。
刘伟问她:“你吃了吗?”
叶小迪摇摇头。
“那走吧。”他帮她拖着箱子,手里还拎着付斌的湿衣服。叶小迪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让他把衣服兜进去。
出了楼旁边就是食堂,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只剩些残羹冷炙。叶小迪让刘伟去洗手,自己到窗口买了饭,找好位子位子等着他回来。
医院的菜味道极其原生态,她动了两筷子就没了胃口,看着对面的人吃得狼吞虎咽。来之前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中秋是这么度过,知道他不是个浪漫的人,可现在的状况简直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从医院食堂的窗口看外面的天空,竟然有月亮可以赏,她于是想,好歹也算一起过了个节。无论是奢华的烛光晚餐,还是这份白水煮西葫芦,窗外那一轮团圆月对谁都不会偏心,人在一起,就是圆满。
刘伟把盘子里的饭菜扫光,抬头看她面前那份还原样摆着,问她:“你不吃啊?”
“吃饱了。”叶小迪说。
刘伟说:“没吃就饱了,你可真好养活。”
叶小迪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说:“你都吃了吧。”
刘伟于是接着打扫战场,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就问:“看什么呢?”
“看你呗,这个菜你都吃这么香,你才是好养活。”
吃完饭送叶小迪走,她明天一早还得上班。
刘伟看看表说:“现在回营还来得及,有专车送家属回市区。”
叶小迪浅浅一笑问:“我算家属吗?”
刘指导的脸刷地红了,好在天黑看不出来。她等着他回答,索性停下脚步不走了,看着他。
刘伟半天憋出一句:“你说考虑的事,考虑好了吗?”
叶小迪想,看他和同事说话也不像个嘴拙的人,怎么一到两个人在一起,话就不利索了。指望不上他说甜言蜜语讨人欢心,她也过了追求浪漫激情的年岁,有他在身边让她觉得踏实安心,即使知道他心里装的不可能只有她,还有他部队的战士和军人的职责。
叶小迪说:“这是两个人的事,我考虑好了,你呢?”
头顶那一轮圆月淡淡柔和地照着她的脸庞,目光清澈,她向他伸出手。可惜刘指导没反应过来,犹豫着把拉杆箱拎给她。
叶小迪没好气地推开箱子,对他说:“还不赶快握住!”
第十二章
……》
由于战备期间要求齐装满员,严控外出,刘伟只在监护室外守了一夜,第二天就回营了。
付斌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始终昏迷不醒,心肺功能尚未完全恢复,还不能自主呼吸。
因为付排长的事,全连都显得精神不振。这是刘伟第一次在这个连队过国庆,往年在其他地方,十一前后虽然不能外出,也会以连为单位搞些小联欢节目,官兵们自娱自乐。可是现在的一连,谁都没有这个心情。
三十号下午,其他连队已经提前结束训练,让战士们排演节目去了,操场上只剩下一连的人。教导员从操场边路过,把刘伟喊过来问:“晚上各连都搞活动,一连什么安排?”
刘伟闷声说:“比武。”
教导员纳闷:“大晚上比什么武?”
“付排长现在这样,我们还开联欢会啊?”担心付斌的事,刘伟说话都比往常冲。
教导员看看他身后,战士们一个个没精打采,格斗科目,摔擒动作像打太极似的。邵一鹏火大地嚷嚷,也没见提起多少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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