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排长现在这样,我们还开联欢会啊?”担心付斌的事,刘伟说话都比往常冲。
教导员看看他身后,战士们一个个没精打采,格斗科目,摔擒动作像打太极似的。邵一鹏火大地嚷嚷,也没见提起多少气来。
教导员对刘伟说:“倒下一个一排长,全一连都跟着倒了?连长还站着呢,你指导员还站着呢,干部都萎靡不振,还指望底下兵什么德行?”
刘伟低着头不说话。
教导员下命令:“今天晚上之前,把这群菜头变回那个打鸡血的一连。别跟我讲理由,办不到后面三个月都没你外出假,不打折扣!”
搁往常听这话,刘伟肯定得叨念两句,今天只是简短地答声“是”,转身回去了。教导员看着一连人叹口气,战友情可以理解,但是不能因为一个人,一个标兵连都萎了。付斌要是好不了,这一百来号人还能都不活了?为战友担心不是这么个担心法,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
晚上,其他各连在屋里搞联欢迎国庆,一连在操场上跑五公里。跑完之后以排为单位列成四个方阵,邵一鹏站在前面,手里扬着一张纸,纸上记录的是全连的成绩。
“从我当连长开始,一连没见过这么差的成绩!我没脸念出来,顺风飘出去让人笑一里地!”邵一鹏把手里的纸唰唰撕成几片,揉成一团塞到裤兜里,看着战士们说,“为什么会跑出这个成绩?我知道,你们也知道,你们心里难受,我比你们加个‘更’字!付排长是一连土生土长的少尉排长,从战士到排长,他在这的年头比很多人都长,是战友,更是兄弟。兄弟现在躺在病床上,不是为了偷懒耍滑,是因为救人,是英雄!让他知道弟兄们在这磨磨唧唧,训练没有个训练的样儿,考核拿不出考核的成绩,有脸吗!”
“没有。”稀稀拉拉的回答。
“听不见!”
一百多人齐声喊:“没有!”
邵一鹏看一眼刘伟,刘伟走到队伍前面下口令:“一排二排,听我口令,向后——转。全体都有,稍息,立正!坐下!”
队列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齐刷刷的动作,一百多人席地坐在操场上,四个方阵摆成一个“田”字。刘伟走到田字中间坐下,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一排排头的位置,由一班长暂代排长。
刘伟说:“明天就是国庆,各连现在都在开联欢会,咱们不搞联欢,今晚就聊聊天。没那么多规矩,谁想说就发言,不用打报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刘伟看着战士们打蔫儿的样子,他刻意回避一上来就说付排长的事,先从自己聊起了。
“我来咱们连大半年了,这之前在机关里待一年,把我待锈了,刚到这的时候第一次五公里考核,我在咱们连是倒数的。”
听指导员提起这个,底下有人笑,刘伟也笑笑说:“看来大家都记着呢,你们知道邵连长看完成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一连是标兵连,人人都是优秀的标准,团首长是被本山忽悠了把我调这来。还说我那时候的型号就跟西洋鬼子的坦克有一拼,上下一般粗,你们说这人多损吧。”
战士们联想起指导员刚来时的样子,都笑起来。刘伟那时候在机关里滋润,一米八五的身高快一百六十斤,其实也算正常体型,但下了连队跟战士们一比就成胖子了。
邵一鹏在后面笑说:“你还挺记仇。”
刘伟说:“跑不过你们我也没脸啊,就自己单练,可是见效也不快。后来我就找到一排长当陪练,付斌好说话啊,一开始找连长,连长跟我说‘去去一边去’。”
指导员一边说,还学着邵一鹏的表情语气,把大伙都逗笑了。
“每天早上五点钟,比正常出操早一小时,付斌跟我一起跑步,跑完练擒拿拳击散打,二十斤肉就被他当沙包打掉了……”
刘伟这么一说,战士们也想起来指导员来了没多久,身形越来越苗条。之前大伙都觉得政工干部,军事素质不行就不行了,副连老拿人当沙包练手,可是三个月之后,反而被人家当沙包摔出去了。
副连笑嘻嘻说:“敢情儿是老付给你当师傅,除了老大咱这没几个是他对手。”
邵一鹏说:“借这个机会表扬一下书记,这次全团政工干部军事素质考核,咱们连指导员综合排名第一,给一连长脸了!”
战士们呱唧呱唧鼓掌。
刘伟摆摆手对邵一鹏说:“不说我上下一般粗像M1了?”
邵一鹏笑笑:“少贴金了,谁说像M1,我明明说的是芙蓉。”
大伙笑完,副连说:“指导员先说了,我也说说我认识的付排长。我刚调来咱这第一天早上出操,那时候我不知道集合整队是副连的差事,杵在旁边也不知道该站哪。老付站出来整队,看我个儿矬把我拖到一排最后一个。那会儿我挺不忿儿,觉得这人爱出头。后来接触多了,才发现老付可不是爱争的人,见谁都乐呵,就像好事全出在他们家似的。老付不爱跟人争,但是带兵时候什么都做在头里,身先士卒。我这么说其他几个排长别不爱听,这不光是对你们的要求,对连里所有干部也如是,老付在这方面确实做得好。”
邵一鹏说:“以身作则这一点应该向付排长学,但是什么都不跟人争,这可不能学他,一连讲的就是敢打敢拼敢抢,荣誉是争回来的,不是别人拱手送来的。”
连里的干部带了头,气氛不像平时开会那么严肃,互相开玩笑就像话家常,战士们于是也放开了。这一个晚上谈的不光是付排长,还有其他人,大家像是忽然意识到身边有这么多的闪光点,平时觉得细小琐碎不值一提的事情,一个小小的援手,一句鼓励的话,在别人陷入低谷需要帮助的时候,就能带来一份温暖。这世上除了父母,还有一群如兄弟般的战友,在危难时互相支持共度难关。
刘伟看看邵一鹏,两人默契地点点头。教导员说一连蔫儿了,他们要让人看到一连没有蔫儿,不缺士气,士气是需要凝结的。这个谈话会并不是为了表彰谁,而是让每一个人记在心里,身边的人是每天生活在一起、可以放心依靠的战友。战友,就是上战场可以把后背交出去,下了战场可以把心交出去的人。
说了很久,想到监护室里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的付斌,大伙又渐渐沉默了。有战士说:“真想去看看排长。”
刘伟也想,现在是付斌最需要亲人支持的时候,可眼下是战备时期,他们是军人,任务是为一切潜在的突发事件做好战斗准备。一家不圆万家圆,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誓言,为此他们选择了坚守,只能在心里为远方的亲人送上一份祝福。
教导员站在操场外面看着里头的人,在他眼里,兵都是一样的,尖兵也好孬兵也罢,关键看怎么带,能够把队伍凝聚到一起,互相信任,互相支持,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一连这个邵连长,个性太强,跟他搭档的指导员两年内换了三个。现在看来把刘伟调来是个正确的决定,“邵刘配”在工作上逐渐形成默契。
教导员回想起最早见到刘伟的情形,那时小刘还是个军校学员,在大四的毕业演习上,学校和部队联教联演,部队官兵交由学员指挥。那次的演习进行了数日,行军打仗中的政治教育宣传都由学员自己完成,他偶然听到了那小子给战士们做的冲锋动员。
“不要说什么坚守阵地,我们从不坚守任何阵地,让蓝方坚守去吧!我们的作战计划就是前进前进再前进,不管是从蓝军的身上踩过去还是身下爬过去,攻下他们的三号高地,然后继续前进……”
那小子套用的是乔治巴顿的话,但是战士们并不知道,被他煽乎得相当有激情。那时教导员在军校参加一期培训,演习时兼任导调,当时就记住了刘伟这个名字。那时的刘伟只是个面临毕业的学员,上军校前当过两年兵,还缺乏部队管理的经验。
再见到刘伟,他已经在一个装配先进的坦克连任副连。两年的基层管理工作让他成熟不少,能看出来是个和战士用心交流的人,工作有想法也有能力。一连上一任指导员调走后,教导员就想到了刘伟,于是向上面建议把这个人调来。刘伟性格随和,不爱计较,干多干少都没怨言,最重要的是和邵连长的脾气比较投。一个连队两名主官之间关系融洽,互相配合,下面的工作才好开展。
操场里一连整队带回。
等他们出来时,教导员叫住刘伟:“好消息坏消息,想听哪个?”
刘伟说:“我要说光听好的不听坏的,您不得抽我啊?”
教导员一笑说:“好消息就是医院来电话,小付已经可以撤掉呼吸机自主呼吸了。”
刘伟一喜,随即又问:“那坏的呢?”
“坏的就是人还昏迷不醒,大夫说溺水六分钟就可能造成脑死亡,小付的情况应该不止六分钟。”
简直就像过山车一起一伏,刘伟沉默了一会儿,问:“脑死亡是不是就是植物人了?”
教导员说:“按大夫的说法,还没到最坏的情况,也有溺水十几分钟还能救活康复出院的,但是也要做好醒不过来的准备。能够自主呼吸,明天就可以开始高压氧治疗,医院的意思是,最好有熟悉的人陪在旁边,对唤醒他的意识有帮助。”
“这没问题。”刘伟说,“一连的人随时待命,只要上面同意让我们出去。”
教导员说:“回去安排一下,每天派两个人去医院照看。最多两个人出去,现在是战备,别给我胡闹。”
“是!”刘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给教导员敬了个礼,转身追大部队去了。
教导员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小子,这会儿答应倒挺痛快!”
第十三章
……》
介入高压氧治疗的第五天,付排长醒了,能讲简单的话,但吐字不清,记忆力也尚未恢复。大夫说醒过来就是第一个胜利,病人溺水时间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苏醒是个幸运的例子,身体各项机能也恢复得不错。
消息传到驻地,不光是一连,凡是知道付排长这件事的人都振奋了。刘伟回到连里,经过一班宿舍时他探头往里看看,一排长就住这屋。午休时间大伙没睡觉,看见刘伟进来,战士们问指导员排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起码还得半个月,等这个疗程做完看恢复情况。”刘伟站在付斌的床铺旁边,床头的豆腐块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褶儿都没有。
“今天被子是谁叠的?”
下铺的小战士站起来:“报告指导员,是我!”
战士叫袁小飞,今年新入伍的,下连没几个月,以前内务老是做不好。刘伟看看被子,笑着说:“不错啊,有进步。”
小飞不好意思地笑笑。
前几天刘伟晚上查铺,发现付排长床上的被子是摊开的,他问屋里人这是什么意思?一班长替大伙说:“排长的床不能空着,他还和我们睡在一起。”
听到这话的时候,付斌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刘伟摸着床上硬邦邦的被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什么话都没说就出去了。之后每天查铺到这间宿舍,晚上都有人把被子拉开,铺好,像是有人睡觉的样子,第二天早上再叠回标准的豆腐块。
回到一连部,一开门看见邵一鹏背对着门口趴在地上,头顶着暖气片,聚精会神地在那看什么。刘伟走过去,见那位手里举着个小圆镜,貌似还是女孩用的那种,边上一圈草绿色带小花的。
刘指导伸脖子看了一会儿,问搭档:“您是太崇拜自己,忍不住对着镜子磕头呢吗?”
邵一鹏吓一跳,猛一抬头撞在暖气片上,俩眼直冒金星,他转回头骂:“你他妈回来不能整点儿动静出来!”
刘伟笑着说:“我进门还得给您打报告啊?你这干嘛呢?”
“东西卡暖气片后面了,脑袋伸不过去,我拿镜子照照。”邵某人转回去继续,举着手电照了半天,把东西够出来。刘伟扫了一眼是张照片,像是之前侯严路从抽屉里翻出来给他看的那张。邵一鹏把照片上在身上蹭了蹭,连那个小镜子一起放回抽屉里。
刘伟故意问他:“什么好玩意往那地方藏?”
邵一鹏没好意思说,刚才脑子搭错筋把照片翻出来看,结果侯严路那孙子撞进来,也不敲门,他一紧张就顺手把照片塞暖气片里了。
看他不说话,刘指导追问:“照片上是谁呀?女朋友?预备役?”
邵连长很没水准地岔开话题说:“咱这屋卫生不合格啊,暖气后面还有蜘蛛网呢。”
刘伟憋着笑,看他一副尴尬相,也不难为他了,说:“付斌醒了,知道了吧?”
“知道,正想跟你商量他的事呢。”邵一鹏脸色恢复正常,坐在椅子上说,“听大夫的意思,他溺水缺氧时间太长,对心肺功能有损伤,将来出院恐怕也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我今天碰上娄团长,有个调机关的名额,我琢磨要不要给老付争取一下。”
刘伟明白他的意思,付斌的恢复情况还不好说,要真像大夫说的那样,继续留在基层部队恐怕不太合适,对老付个人前途也有影响。趁着现在的荣誉调到机关里,从哪方面来说都比较有利,就是不知道他自己愿不愿意坐办公室。
刘伟说:“这事最好等付斌完全清醒之后问问他的意思,就怕那名额留不住。”
邵一鹏说:“这不用担心,他要是同意,名额怎么都能争取来。”
刘伟有点诧异,忽然琢磨过来,怎么那么巧碰上娄团长又正好有个名额,还能一直保留?要真有往机关调的机会,多少人得打破头抢呢,哪就轮到躺在病床上刚醒人事的付斌了?还有之前那个培训,也是邵一鹏大力举荐的付排长。
邵一鹏对刘伟说:“你不了解付斌,别看他整天乐呵呵,挺可怜的。他是私生子,小时候跟着他爸家过,他爸死后被他妈接回去,家里条件不好,他几个舅舅也不愿意供他上学,中学毕业就当兵了。他还有个妹妹,小学都没上完就回家干活,他妈身体不好,现在都是他妹照顾呢,一家就靠他在部队这点工资。”
刘伟确实不知道这些事,只知道老付家在农村,有个老母亲和一个妹妹。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