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辞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暂时放弃练习这套剑法,把江海凝波剑精益求精更上一层楼。但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个疙瘩,一个想要练成那套剑法的疙瘩。
而现在,顾西辞内力尽失,被关在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之中,一个人孤寂地为了活下去给她的敌人屈辱地默写剑招。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水滴击打在石壁上发出的声响,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监牢这种安静的环境之下听得极为清楚。顾西辞的心跳与水声渐渐合为一个频率,从激动愤怒的狂跳减慢为沉着的稳跳。
心静下来的时候,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楚,杂念渐渐排出脑海,顾西辞的注意力开始专注在她默写出来的剑招上。她已经十分熟悉这些剑招了,一招一式都印刻在脑海之中,默写下来的时候不假思索。但渐渐地,顾西辞却发现了一些自己以前没有发现的东西,她总觉得,随着自己的默写,这些以前看来生涩无比完全不可能联系在一起用出来的招式,似乎……活了过来。
在顾西辞被剥夺了一切,看似已经变得一无所有希望全无的时候,某些早就深深印刻在她血脉里的东西,逐渐复苏。
顾西辞开始默写得很慢,她每写一招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思考,这一思考就是很长的时间,蜡烛一根根燃尽,守门的人进来换了蜡烛又走,这些顾西辞全然没有注意到。她一直在盯着铺在膝盖上的宣纸,外人看来她是在绞尽脑汁拼命回想招式,但实际上在心中她已经把这些招式尝试着串联起来了。
有门。顾西辞默默地想。她一点儿一点儿地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但渐渐的,她思维之中拆招破拆的速度越来越快,等到宣纸被用完的时候,顾西辞成功破解了第一个招式串联。
她从无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目光在新换的灯笼上扫过一圈,慢慢抬起手,朝着铁笼子隐秘的一角按了下去。
触手的铁笼子不再是坚不可摧的状态,顾西辞气沉丹田,在铁笼子的角落里面按下了一枚浅浅的指印。
虽然痕迹真的很浅,而且在做完这件事情之后她就因为脱力而瘫软在了栏杆壁上,但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这说明顾西辞被赵绮白废掉的内力,不是不能回来了。
或者说,赵绮白废掉的只是她从开始练武到现在勤勤恳恳锻炼十五年练出来的内力,不是很精纯,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讲已经很不错了。可是除此之外,顾西辞还身负着刀行云在死前传给她的那三十余年的内功。虽然当时她不懂得如何把这些内力完全在己身中融会贯通化为己用,只会借力打力这一种,而且那三十年的内力在赵绮白废了她内功之后就随着一起消失了,顾西辞以为那些内力也被化掉了。
但现在看来没有。赵绮白破了顾西辞的气海或许可以迫使她十五年的内力全部散尽,但刀行云传授的内力原本就没有被顾西辞归入气海之中,她也不能纯粹的应用,所以就这样巧合地躲掉了一劫。随着顾西辞的气海散尽,被传输的内力悄然分散到了顾西辞身体的各个角落里面,就看用什么样子的方法能够唤醒它们了。
重新感受到了一丁丁点运气的感觉,顾西辞心中泛起一阵抑制不住地喜悦。她勾了勾嘴角,低头捡起了因为自己写得太忘我而仍的满地都是的宣纸。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些晦涩难解的句子,顾西辞把宣纸一一收好展评,把那些句子都翻看了一边,然后挑出了一些对于剑招的普通描述,把她自己无意之间写下的对于山河流云剑的理解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面,开始慢慢地咀嚼。
墨水清香的味道和宣纸苦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顾西辞的嘴中渐渐逸散开来,但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使劲儿地嚼着宣纸,神情愈发冰冷,就像是野兽在安静地撕咬猎物的血肉。
把宣纸嚼烂吞下后,顾西辞双腿前伸踢在栏杆上,大叫到:“来人!把这玩意儿给你们家公主,告诉她我要吃饭!”
赵绮白在拿到下人给她送来的山河流云剑剑谱总诀与第一章后,整个人都变得欢欣起来,她随手打发了那个下人,告诉那人顾西辞想吃什么都随便她,然后就捧着剑谱阅读起来。
赵绮白也算是半个武林中人,她自己本身的武功是从小请名家指教的,能力自然不低,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顾西辞给她默写的山河流云剑其实是一种十分高深莫测的剑法。虽然顾西辞只默写了两章,还无法学的更深,但赵绮白已经迫不及待地按照剑谱中所说学习起来了。
而顾西辞之所以把山河流云剑默写给赵绮白,一个原因是刀行云对她说,如果没有学习过冰心诀的内功和江海凝波剑,是无法领会山河流云剑的招式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单看山河流云剑的剑谱把招式记住不是什么难事儿,难的是在实战之中如何把剑招灵活运用融会贯通。不会用剑招,即使死记硬背记住了,也完全没用。
赵绮白完全背会剑招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也就是说一年之后她才能发现顾西辞给自己的这本剑谱厉害是厉害,但却是个不能学习的废物。这是顾西辞所能为自己拖延的最长时间了,时间再长就会露馅,赵绮白也会起疑心的。
下人回到了关押顾西辞的地方,他去厨房随便给顾西辞弄了点饭菜来填饱肚子。虽然赵绮白的原话是:“她想吃什么都随便她。”但看守顾西辞的下人很显然不会坚决贯彻主人的这条命令,就冲他看顾西辞不顺眼,他完全可以去厨房点一堆好吃的东西然后说那是公主吩咐了要送去牢房的,没有人敢反驳他,也没有人敢质疑公主的命令。
守门人是那么想的,他也是那么做的,所以最后实际上送到顾西辞手中的,只有一碗白饭,一碗青菜汤,还有一份炒蛋和一盘腌芥菜。
面对守门人凶神恶煞的表情,顾西辞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接过了剩下的饭菜开始吃。对于一个囚犯而言,能吃饱饭活下去就不错了,何必为了饭菜这种小事跟守门人斤斤计较,最后把事情闹大了把赵绮白招过来添堵呢?
而且该说这是意外收获吗?顾西辞夹了一筷子腌芥菜放进口中缓慢地咀嚼,腌芥菜的咸味渐渐冲淡了刚才墨染宣纸在她口中留下的酸涩和腐臭。
腌芥菜,是襄樊两地的特产,家家户户都会腌制食用,民间传说为孔明所创,因此又叫孔明菜。
襄阳吗……顾西辞想到了赵绮白的身份,她虽然被当朝太后接到宫中抚养,还特别赐了封号封为公主,但实际上她只是襄阳王的女儿。
也就是说,自己有很大的可能性被赵绮白劫到了她自己老家关了起来?那么这里距离襄阳王府有多近?是在王府之中么?不,这座牢房是在山中凿空掏出来的,王府不会建在山里面,可能是襄阳王的某个别院之中。别院安静隐秘,外人不敢私自窥探,很适合关押一些秘密的犯人。
如果是别院,那襄阳王不会在这里长时间居住,他身为王爷日理万机,而且自己被抓大约是赵绮白一手操办的,襄阳王才不会操心女儿的“小”事情……
等等!顾西辞忽然想到了一个之前因为思绪混乱而被她忽略了的问题。赵绮白因为某些原因,在言语之中对于宠爱她的太后有颇多怨言,甚至已经到了愤恨的地步。当时赵绮白是怎么刺激自己来着?
皓天君和变天君是一个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赶来开封?真可悲啊公主殿下!
赵绮白称呼她为……公主殿下。她说太后对她好只是因为透过她在思念自己。
公主殿下。
怎么……可能?!顾西辞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如果赵绮白说的是真的,她是公主,那她的母亲岂不就是……!
不,不会的!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连区区一个庆城公主赵绮白都能查到她的下落,那权倾天下的太后娘娘有什么理由找不到她呢?即使是因为当年的狸猫换太子而失散了,在她重新回到后宫登顶太后之位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出要寻找自己丢失的女儿,反而去把襄阳王的女儿接入宫中抚养?!
我不信!在顾西辞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拼命呐喊着,她不相信一个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顾西辞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因为她怕放开手她就会嘶喊出声。
就凭那张长得跟赵绮白相似的脸蛋,顾西辞心里就明白自己跟皇家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联系。在她最初的设想之中,她的父母可能是某位在皇位权力更迭之中牺牲的炮灰王爷和王妃,但她从来没有期望过自己的父母是天下至尊,期望过他们当中还有人活着。
但这些都不重要,父母是什么身份顾西辞全然不在乎。最让她感到心寒的是,她的父亲和母亲,两个人都是坐拥天下的人,他们动动手指就能找到她,但他们却从来都没有试图寻找过她。
就好像她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
顾西辞牙下无意识地用着力气,直到把自己的胳膊咬的鲜血淋漓皮开肉绽,腥浓的血味染得她满嘴都是,令她作呕。那一刻,顾西辞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赵绮白。即使赵绮白把她抓起来关在笼子里面,即使赵绮白用卑鄙的手段迫使她默写《九天兵鉴》,那种侮辱会让顾西辞愤慨,会让顾西辞不顾一切地找她报仇。
但一想到赵绮白用嘲笑的口气否定太后对她的宠爱并且对此不屑一顾的时候,顾西辞就有一种杀掉她的冲动。
我做梦都想得到的母亲的关爱,你却看都不看一眼。
真是恨不得对你啖肉饮血,把你挫骨扬灰啊。
第43章 【四十三】意外信息
展昭出门之后才发现其实他并不知道隐元会在松江的据点具体在哪里==。这真是一件忧伤的事情,隐元会虽然可以委托发布悬榜,或者有人干脆直接去那里买杀手,但那属于黑市交易,隐藏在灯影之下,不会直接大咧咧暴露出来,只会通过某些隐秘的路径传给隐秘的人。展昭不混松江的黑道,所以他不知道很正常。
那我出来是做什么的……展昭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嘴角抽搐,觉得很无力。他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目光透过五指的缝隙,呆滞地传向远方。
顾西辞失踪的第二天,依旧没有一点儿线索,不知道她被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还活着。
这两天的忙碌奔波,会让展昭在疲惫的时候忽然产生一种无力的感觉。有时候他会在心里面偷偷地询问自己:这么做有意义吗?如果绑架顾西辞要她死的人真的是……他还能不能自信自己能够救出她?
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的结果,所以展昭最后只确定出了一个会让他无愧于心的结论: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找到顾西辞,活着的也好,死了的尸体也罢,既然那天在船上决定与她结拜为义妹了,就认定到底。如果连妹妹的安危都保护不了,他怎么还有脸对丁月华说要把她作为妻子和家人保护一辈子?
就在展昭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人盯上了。
那是一种奇妙的直觉,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佐证,但被目光窥伺的感觉却很明显。尤其是当展昭决定转身的一刹那,那股目光不自觉地流露出的冰冷意味,就像是一条盯住了猎物的蟒蛇准备发动进攻。
拥有这种气息的人应该是个杀手,这是常年躲在暗处执行暗杀任务的人才能练出来的感觉。
但这里是闹市区,周围的百姓来来往往,他们擦着展昭的肩膀一个一个错身而过,完全没有给别人暗杀展昭的机会。
展昭觉得会在这种时候盯上自己的人,有很大可能性是跟顾西辞被劫持有关系的,既然对方跟过来了,反正他手边没有线索,也不在乎用自己当诱饵钓一钓鱼。
不怕你不来,就怕你不上钩。
展昭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他步履从容地往前走,渐渐走出了人流密集的地方,朝着人烟稀少的街道拐过去。
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就在展昭想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面的时候,目光忽然消失了。展昭微微惊诧,心说难道是对方发现了他的意图所以决定撤回去了?他一着急,猛地转身想追过去,但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一道劲风朝着他的门面呼啸而来。展昭以为是暗器,连忙侧身去躲,目光扫过那飞过来的玩意儿,却觉得不对劲儿。虽然开始的劲头很足,大有在他身上穿个洞的意思,但是后劲儿却不足,显得软绵绵的,现在更是力道逐渐消失,马上就要落下去了……
展昭挑眉,他伸手一捞,捞住了那个他原本以为是暗器的东西。
其实是一小条团成了团的宣纸,透过黑黑的痕迹还能发现上面写了字。展昭费劲巴拉地把宣纸条小心翼翼展开而不弄破,然后他看见宣纸上写着一段话:“回去找唐非鱼,唐七叶无恙;去藏剑山庄参加名剑大会,顾西辞不日便到。”
这两句话写的没头没尾,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但是当展昭的目光落在“顾西辞”三个字上的时候,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顾西辞不日便将去往藏剑山庄?
这个给自己送信息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够知道顾西辞未来要去哪里?这是真是假?
还有,唐非鱼不是失踪了吗?
回想起自己被白玉堂轰出门之前,他那个有点奇怪的态度,展昭皱紧了眉头。他知道白玉堂有事情瞒着自己,没关系,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秘密,他展昭也不是没事儿窥伺他人秘密的人。但如果这件事情跟失踪的顾西辞有关,说不定就能帮助把她救出来呢?白玉堂为什么要隐瞒?他跟唐非鱼都神神秘秘的,两个人似乎对于某件事情心照不宣,却在看见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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