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山上雪,皎皎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生命里的春天总是要走的,既然要走,当初何必还来。可是春来时怎么能够拒绝。野火焦焚的草原会再青青,冰雪冻结的溪流会再潺潺,一颗敏感与柔软的心,怎么能够做到山川草木也做不到的麻木和无情。可是,春去时,又怎么能够接受。当那颗心还象从前一样敏感与柔软,时光却要那颗心顺应着周围的人事老去,做到山川草木才能做到的干涸和凋零。过往和将来在梦中幻化,当炉倦困的文君梦中起身,真诚而迷惑地端详睡在自己身边的人。想知道她究竟是为谁,为了什么,辛苦顾盼在往昔的期待和将来的失望之间……文君在皮影戏台上做着她的梦,梦柯厢的看客在台下做着各自的梦。有人梦见桃花粉艳的相遇。有人梦见风叶飘舞的离别。有人梦见相遇后、离别前的困惑,梦见怀疑、犹豫,梦见这其间感触的,长长短短的幸福和苦痛。慕渔舟如今想的更多的是离别。收到叔叔书信,叔叔数日内就回来了。她该走了。
其实回江宁老家的决心早就下了,没有必要再多想呀。可恼的是西樾,一面讥讽朋友不该爱上纨绔子弟,一面又嘲笑她对皇甫劲的躲避,冷言冷语没个立场。西樾,到底我该怎么做才好,其实你也不知道吧?就好象在这戏文里,你不知道文君该怀着怎样的心绪与相如相遇、相处和离别,你只好猜测,只好迷惑……“我是有些受伤的,不过我不同你,我终会想得开。”她曾这么对西樾说。
她的确和西樾不同,她知道自己总比西樾坚强。西樾对世间的人事多取封闭态度,西樾将自我保护做到极端,因为西樾内里太敏感脆弱,禁不起碰触。她和西樾不同,她终会想得开,所以她终于没有拒绝皇甫劲的邀请,和他一起再次坐在梦柯厢的戏台下。虽然她心里想着:两个人一起看戏,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心里想着,也许自己正和戏中的文君一样,离别的悲凉是相遇的喜悦必须付出的代价……
“唉,我老友这出新戏可实在闷死人,难怪你看得愁眉苦脸。渔舟你放心,我将来不会象那个相如死负心,我也不会让你象那个文君乱疑心!”皇甫劲对着慕渔舟保证。“皇甫少爷,你我逢场看戏,又不是逢场做戏,不好比到文君和相如那里去。”她尽力答得轻松。她和他只不过一同逢场,一同看戏。“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我以为……”他忸怩着。哎,不知什么时候渔舟才能把他看成自己的相如。皇甫劲讨厌讨人嫌的《当炉》,简直的不知所云嘛。这些天为了达成渔舟的期望,大少决定和讨人嫌做朋友,可他那些称兄道弟的努力全都遭到臭小子的冷遇,弄得他几次握拳又放下又再握起。“朋友,上回逛花街没找到合意的美人吧?放学后跟我走,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流之地!”一开始大少试图诱之以色。“要通知渔舟一起去见识么?”臭小子故作天真。可恶。他忍。“程师弟,有没有注意到——师兄很为周围同窗所景仰?”臭小子知道同窗景仰皇甫大少的原因后,也会对大少景仰崇拜的。“同窗景仰师兄吗?看起来他们象在惧怕怪物。”臭小子没良心,竟把年少英俊、器宇不凡的师兄比做怪物!他忍。“想不想学一镖钉死癞蛤蟆的飞镖绝技呀,老程哥?”下雨那回,大家在课室里无聊避雨的时候,大少好心好意示范着钉死了门口一只蛤蟆。算那路过的蛤蟆倒霉。臭小子先拿研究的眼光看那只死蛤蟆,再拿和看死蛤蟆时一模一样的研究的眼光看大少,然后转开头。他忍。忍。忍。答应渔舟不对死小子动手,他一定要说到做到。好,他大度,他不计前嫌,主动邀请渔舟一起看臭小子的皮影戏。他记得开头一切都还好,起先的《凤求凰》故事温暖,渔舟的态度也温暖。可是他不明白怎么忽然就到了后来的《白头吟》,寒冷让温暖退成背景。真想丢下渐渐莫名其妙的剧情离开。有看客就是这么做的,《凤求凰》过后一个带面纱的女客人就离开了梦柯厢。常在梦柯厢侍侯的伙计阿多当新闻一样报给大少,说那女客人来了好几回,回回只看过上阕《凤求凰》就离开。臭小子胡编故事,简直让人搞不清戏文的首尾。就说下阕《白头吟》吧,长戏文结尾时,按常规负心人必须有个惨遭报应的结局,可这一处的相如甚至没有出场!寒冷也退成背景后,《白头吟》好象和上阕《凤求凰》一样,只是当炉文君做的两场梦!从桃花走到风叶,这过程总该隔了数十个春秋,总该有漫长的风花雪月可以演出吧?却被演得短暂仓促,好象……只是隔了炉边睡眠中的一个转侧?《当炉》是一出让人气闷的戏,偏偏渔舟看得那么专心。“小羽,你也觉得这出戏让人气闷吧?”皇甫劲掉转头,小声问。小羽晚到了一刻,来了就闷闷的坐下,不发一言。难怪小羽发闷,这原本是一出闷戏,小羽大概看得要打瞌睡了。“小羽?喂,问你话呢!你睡着了?”皇甫劲用拳头唤醒恍若入梦的朋友。
“没有睡着,我只是……没有看懂。”廖羽迟答。唐赋说西樾兄的新戏文变了风格情绪,没有了从前游戏时的轻快,于是他过来看看,想知道西樾兄的新戏文和从前究竟有什么不同。西樾兄的新戏文的确和从前不同了。从前西樾兄简洁明断,如今却恍惚迟疑了。西樾兄似乎不愿给故事下结论,似乎还害怕分清楚故事的开始和结束。他送那本《凤求凰》曲谱给西樾兄,希望西樾兄得到那曲子里的快乐,没想到西樾兄写出《当炉》这样不快乐的戏文。西樾兄已经将《凤求凰》曲谱卖给了乐坊。西樾兄不再收集乐谱,还托他将从前收集的一本箫谱丢弃在书塾的故纸堆里。以为西樾兄借丢弃乐谱来遗忘过往,可是西樾兄的《当炉》戏文,似乎已经分不清楚何处是将来,何处是过往。廖羽迟回忆方才落霞楼所见,向来以无情自勉的西樾兄因为替一个歌娘出头,成为无礼宾客的戏弄对象。“……那孩子渐渐变得显眼了……他那性格儿,乐坊里其实待不得……”
廖羽迟明白乐坊那位老妈妈说的是什么了。他只是不懂是什么改变了西樾兄,让西樾兄和他的戏文变得矛盾重叠,失去了他从前的决绝了断。“你没有看懂?所以才说它让人气闷嘛!我也看不懂!”皇甫劲抱怨。邀请渔舟一起看臭小子的皮影戏,真是失策。唐赋责怪程西樾只顾耽搁在坊间找寻和母亲有瓜葛的老乐师,没意识到召来是非。
“给乐坊添的麻烦暂且不说,你对李师傅,对离离,都有可能添麻烦。方才若没有碧翠及时出现打岔,你和曹公子的冲突势必波及他们。你或者有人庇护一时,可他们是在乐坊求生活的。”
唐少坊主说的有理。方才是她做错了。“而且方才小羽和我在一起。”唐赋补充,“没有我拦着,他一定做出傻事。”
程西樾默默垂头,片刻后轻声道:“少坊主不该引房东先生来坊间。”“我没有引他来,引他来的是你。”唐赋苦笑,“他现在梦柯厢看皮影戏。”
从落霞楼去梦柯厢会经过一段长廊,长廊两边是为客人休憩独处准备的小室。一路程西樾没有说话,唐赋希望她是在想着小羽,反省她给小羽可能带来的烦恼。“程兄还是少在坊间流连,你不善于和姓曹的那种人打交道。他是刑部尚书府上的二公子,为人无赖任性,连我也不愿去周旋。”唐赋放缓语气。“刑部尚书的……公子?”程西樾似乎意外,“方才没看出他有这样背景,失敬。”
“我不是要你敬他,他不值得你起敬。只是今后在坊间遇见他,你最好绕着他走,我们大家才能省事。”唐赋顿了顿,接道:“小羽也省事。” “今后我会约束自己,至于房东先生……”程西樾的语调变冷,“我在这坊间的时候,你可以说服他不要再来三籁乐坊。” “说服小羽回避乐坊,还是说服他回避你?程兄看高了我的说服力。”唐赋不喜欢程西樾的冰冷语气,失望于她用冰冷语气说到对小羽的安排。见到落霞楼程西樾身处困境时廖羽迟的反应,唐赋有些动摇,不自禁同情朋友对程西樾的懵懂感情。可是,原来程西樾对小羽这么冷。他们正走到长廊的某处,程西樾未及回答唐赋的话,从旁边小室走出来的一个女客人拦在他们面前。程西樾皱眉,似乎遇见了不愿遇见的人物。“总算来了,我家小姐今天好不容易跑出来的,总算没有白等!”那丫鬟打扮的女孩子似乎是对程西樾说话,眼睛却打量着唐赋,“现在好了!鲤儿看戏去,小姐交给你!”
鲤儿笑着向梦柯厢方向去了,丢下心情越发不好的唐赋,他想起彩妈妈的担心:程西樾渐渐显眼了,客人们多有留意的。“先说清楚,帮我摆脱这位客人是你的义务。”程西樾冷眼扫过唐赋的表情,“《当炉》第一次在梦柯厢上台那天,是少坊主不该偶尔多情,代相如配了那曲《凤求凰》。”
唐赋尚未明白程西樾在说什么,程西樾已经推开小室的格子门。小室里半闭着窗户,光线昏暗,桌边蒲团上坐着一个戴面纱的人。见有人进来,那人站了起来,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西樾,是他吗?你总算带了他来!”那女子语调兴奋。唐赋忽然意识到,似乎自己才是女客人的目标。“唐姓的相如在这里,文君小姐同他说过话,以后就不要来了。”程西樾的口气很象书塾里遇到学生淘气时的赵师傅,“乐坊不适合官宦小姐游逛,小姐该满足于后花园。”
“人家来这里也是为你的皮影戏凑趣,你怎么不领情啊?这么老气横秋地说教!”那女子娇声笑了起来,“你该知道我的耐心有多么好,说冷话给谁听啊!”程西樾无奈转身,对唐赋道:“不介绍了,你自己进去。”唐赋不是第一次经历类似的场景,他以为自己已经猜出了那女子的大概身份,不由厌倦,就好象方才在曹公子面前厌倦一样。没想到程西樾还会惹下这样的客人。眼看程西樾不顾而去,唐赋只得耐下性子。他厌厌进门,不待邀请便在女子对面的蒲团落座。先看看通过程西樾找到自己的这位客人打算唱什么戏文,才好打发她了事。女客人似乎被唐赋随意举止中的无礼惊住,站在那里愣了愣,随即也坐下。
唐赋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对上的是一双女孩子的天真俏皮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猜错了。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绝对不是自己从前在乐坊中遇见过的那种精神空虚、外出猎奇的贵族女子。“帮我摆脱这位客人是你的义务”,程西樾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女孩子是谁?
“有点奇怪啊,唐公子怎么不说话?”女孩子热情的眼睛早已将唐赋仔细看了个够,觉得可以交谈了,“西樾说你很会说话的,很会和陌生人敷衍周旋。”唐赋失笑,“程兄如此称赞过在下吗?我一直以为程兄嫌我说话太多。”
“西樾的确不喜欢唐公子多话,”女孩子也笑了,“谁叫你知道了西樾的秘密。”
“……什么秘密?”唐赋语调略沉。“西樾是个有点奇怪的——女子!”女孩子一手按着面纱,笑出了声,“她来我家求见爹爹那天,我在屏风前面撞到她,几乎撞她一个筋斗!还冒充男儿呢,身子轻得可怜,谁信有这样风吹得倒的男子?好笑我爹爹一开始竟被她骗住!”被程西樾骗住的可不止一两个,唐赋苦笑,“敢问小姐的爹爹是……”“礼部尚书柳井彦。”女孩子的语气很自豪,见唐赋一脸错愕,她转动那双俏皮的眼睛,“有点奇怪啊,你不问问我的名字吗?我猜你一定也听说过的。”唐赋笑叹,“原以为‘柳重樱’其名只是杜撰,没想到世上真有一个柳重樱。”
“你好聪明!怪不得西樾会被你看穿!”柳重樱解下面纱,绯红的脸颊上有一对酒窝,在唐赋看来更增添了几分天真。她好奇地歪过头,“唐公子,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西樾的秘密的?她就是不肯讲这段故事,我真有点奇怪。”程西樾自己不肯讲的故事,唐赋是不会多嘴讲出来的。可是柳重樱天真的眼睛如此信赖地望着他,让他不忍直接拒绝她。为了试探柳重樱对程西樾知道多少,老练的问话人唐赋从口无遮拦的答话人柳重樱口中,了解到她所知道的故事。“爹爹去青叶给中山塾长拜寿,回家后提起路上遇见的一个叫程西樾的小书生,激赏得很啊,说什么后生可畏,还感慨自己在青叶做学生的时光去得太匆忙呢。鲤儿吓唬我,说爹爹准是看上那小书生了,说不定哪天就招做女婿儿,现在想起来,哈哈!“第二天我还在房里恨那小书生——一定是个拍马屁的高手,才得了爹爹欢心。忽然鲤儿报信,说门房接了程西樾拜帖,爹爹已经下了‘请’字。我赶着下楼来,想藏到偏厅偷看,却在屏风前一下撞到那身体软绵绵的小书生!我只愣了一下就明白了,这个女孩子也同我玩过的一样,穿了男装出来淘气的,当时笑得我前仰后合!“可你没见当时西樾那样子,一脸肃穆!见我笑得那样,她还硬是没事人一样。她真是好能沉住气,换作我,再装不下去的了。“爹爹站出来骂我没规矩,我努力忍着笑,以为这女孩子还有更多花样戏弄爹爹,我好等着瞧热闹的。可西樾接着对爹爹说到她父亲姓名,原来是爹爹从前在青叶读书时的一位同窗。那同窗早逝,爹爹知道他只遗有一个女儿,因此也知道了西樾的女儿身份。哎,当时爹爹又是吃惊又是感伤的,表情很古怪呢。 “那位同窗一定曾是爹爹的好友,因为爹爹待西樾真是好,坚持留西樾住下,又为西樾的前途伤脑筋,还不惜撒谎让她冒用我的身份,代她寻取姻缘。可是有点奇怪——我从前都没听爹爹提过他那位同窗好友。“西樾住在我家那几天,爹爹让我将闺阁礼仪演给她看,她看得很仔细,不久就作为窈窕淑女被下了聘礼。我以为她会在我家待嫁,可有点奇怪——她忽然再不肯留下了。爹爹拗不过,答应先让她完成青叶学业。“爹爹一相情愿呢,我总觉得西樾没有顶着我的名字出嫁的打算,你知道她那个人是有点骄傲的。她对我这个大小姐也一直疏远,态度很冷的,所以我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