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了一年工运!”
李富春和肖劲光握着手,互相打量。灯光下,两人都有似曾相识之感。
一问,才知道李富春也是长郡中学毕业。肖劲光上中学时,他已经是高年级学生。两人见过面。
“原来你们是老同学呀,我这介绍是多此一举了!”周恩来说着,大家都笑了。
三人重新落座。
周恩来看看李富春,又看看肖劲光,说道:“肖劲光同志,党组织此次调你人穗,是有意让你从军的!”
“我服从组织安排!”肖劲光毫不掩饰地笑了。到军队工作,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新编国民革命军实行党代表制,准备派你去军队做政治工作,你看怎么样?”周恩来征求意见似地问道。
肖劲光正准备答话,李富春开口道:“你在苏联学过军事,又是湖南人,到军队来做工作是再合适不过的……”李富春唯恐肖劲光不答应,盛情溢于言表。
“我们想请你到二军的一个师做党代表。”周恩来说。
“师党代表?!”肖劲光心头一怔,自己还不满二十三岁,初出茅庐,就挑这么重的担子,能胜任吗?想到这,便迟疑道:“我只上过一年军校,又没在军队干过,能行吗……”
“没关系的,大家都是边干边学的。何况你立志从军的美名在党内颇有影响。你做党代表,可算是人才难得呀!”李富春连忙又道。
周恩来看着肖劲光那张方正的脸,一字一顿:“肖劲光同志,你行!”
肖劲光迎着周恩来热切并充满信任的目光,愉快地接受了组织上的安排。
李富春如获至宝。
肖劲光回到东山,一面等待上级的批准、任命,一面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说实话,这时的肖劲光,有志于军事不假,但对于如何当好一个师党代表,是心中无数的。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强化学习、强化自我训练,以求在即将到来的实际工作中,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不过于生疏。
光阴茬苒。转眼年底,肖劲光加入了国民党,被正式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军第六师党代表,授予中将军衔。
韶关,地处广东北部,武水、侦水相汇之处。这里北据南岭,东扼赣南,四周岗峦连绵,峰嶂迭起,纵横盘结成一道道雄关险塞,是湘粤咽喉要道,历代兵家攻守重地。
国民革命军第二军第六师奉命驻守此地。
二军前身,是谭延辏У木上婢U庵Р慷邮�1923年在谭(延辏В┱裕ê闾瑁┱秸校酉婢诓糠只隼吹摹L仿什磕舷鹿阒菀栏接谒镏猩街螅谋辔窀锩诙L费雨'任军长,鲁涤平任副军长。下辖四、五、六三个师和教导师,由张辉瓒、谭道源、戴岳和陈嘉佑分别任师长。另辖炮团,团长谢慕韩。
广东国民政府正式改编军队后,接受苏联顾问的意见,在国民革命军中实行党代表制。到这种有数十年经营历史的旧军队中做政治工作,确非易事。
他们的军官大多是进过讲武堂、军官学校,或者是出过洋习过武的旧军人,军阀习气极重,拉帮结派成风。在这里做工作,没有一点“资格”,没有一点“厉害”,是千难万难的。军党代表李富春不说,四师党代表李六如,曾留学日本,文武全才;五师党代表方维夏,是湖南妇孺皆知的教育家,投笔从戎有年,在军队中也是能孚众望的。六师党代表空缺,这次调肖劲光担此重任,经过周恩来再三斟酌。
肖劲光反复看了这些基本材料后,信心百倍,走马上任。
国民革命军二军六师师部。
掌声过后,师长戴岳为肖劲光一一介绍了在座官佐:副师长朱耀华、十六团团长黄友鹄、十六团团长廖新甲、十八团团长刘凤……
肖劲光一一颔首还礼。
“肖党代表的到来,是六师的荣幸。肖党代表曾留学苏俄,除深通政治之外,还专攻军事,颇有成就。古人云:有志不在年高。肖党代表年轻有为,年轻有为!”戴岳一面向僚属们介绍,一面站起身来,“我们军人出身,靠枪把子吃饭,不懂政治。但我们竭诚拥护孙总理遗嘱,欢迎共产党合作,进行彻底的国民革命。今后六师的政治工作,就全仗肖党代表了!”
肖劲光一面用心听取戴岳的讲话,一面打量这位经历不凡的师长。这位保定军官学校的高材生,中等个,立眉、大眼、鼻翼丰满,嘴唇上薄下厚,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某种隐忍不发的精明和内方外圆的世故。他在湘军供职多年,是军长谭延辏У碾殴伞�
戴岳讲着讲着,手上的烟卷都灭了。旁边的勤务兵赶紧打火。戴岳连吸几口后又接着说:“对于肖党代表的工作,弟兄们须全力相助!”
众将官随声附和。
“吱”地一声,门开处,苏联顾问米柳史切维奇随声进来。
戴岳连忙起身介绍:“苏俄顾问米柳史切维奇!”然后转过身:“这是肖劲光,肖党代表!”
肖劲光握着米柳史顾问的手,用俄语说道:“米柳史同志,你好!今后我们一起工作,请多多指点!”
一听肖劲光流利的俄语,米柳史格外高兴,“肖党代表懂俄语,这太好了!太好了!”
众人没能听懂两个人简短的俄语对话。但大家对这位年轻的党代表油然而生出几分敬意——那高大魁梧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盘;举止大方、磊落,一丝不苟;态度不亢不卑、谦逊有度。
“下面,请肖党代表讲话!”戴岳猛吸一口烟,扔掉烟蒂,说道。
肖劲光站起来,用手稳了稳白边眼镜,从容道,“能来二军和大家一起革命,我很高兴,二军的传统是优良的,二军的现实是国民革命的主力,尤其是二军的领导民主原则,在某种程度上是具有代表性的。我到六师来,和大家共事,我相信会是愉快的、成功的!”肖劲光一边说,一边扫视着众人的反应,间或做一个简单的手势:“当然,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国民革命非通力合作而不能成功。六师的政治工作也是这样,靠诸位精诚团结,共同为实现孙总理的遗训而奋斗!”肖劲光简短的答词、十分得体。
初次见面,相互感觉良好。
戴岳看着气宇轩昂,似乎绵里藏针而又不枝不蔓的肖劲光,暗忖,“这个娃娃党代表,厉害!”
六师的下级军官和士兵,大多是湘人中的工人、农民和流氓无产者。他们当兵吃粮,吃粮打仗,雇佣思想严重。部队官欺兵、兵扰民,纪律性极差,战斗力也不强。
工作如何着手呢?经过反复调查、分析,肖劲光仍然有难以下手的感觉。
吃过早饭,肖劲光想到连队去看看:“沈秘书,走,转转去!”沈秘书是师政治部秘书。自肖劲光兼政治部主任以来,对这个中共党员身份的“小鬼”很看重。
沈秘书声到人到。
顺着韶关西巷的石板街,两人边走边聊。
“小沈啊,你怎么看近来六师的政治工作?”肖劲光一边走,一边漫不经意地问。
“我看不赖呀。我们设立了团、营、连各级政治指导员,成立了宣传队。
每天早上的队前仪式严整,许多官兵把总理遗嘱都能横念倒背了。对三民主义呀,联俄联共呀,都开始有些印象了。才一个多月嘛!“沈秘书一边说,一边禁不住有几分得意。是呵,这一件件都有他和肖劲光付出的汗水嘛。
肖劲光放慢脚步,转过脸,问道:“士兵拿我们当什么人?长官?同志?
兄弟?……“
肖劲光一连串的发问,使沈秘书顿时语塞,“这——”
“治军,也要讲个‘治心’。人是思想动物,人是感情动物。皮毛之交不足谈!”肖劲光又放开脚步,既像告戒沈秘书,更像自言自语:“政治工作一定要做到人心深处,做到人心痒处,做到人心痛处……”
突然,前面的早市人声喧闹,许多人围成一团。
肖劲光与沈秘书急走了儿步,来到人群中,只见两名士兵正在争抢一只老母鸡,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声泪俱下直讨饶。
沈秘书向身旁一位卖菜的大爷一打听,才知是这么回事老大娘家中儿媳生病,无钱问医,万般无奈,只好把自家的一只老母鸡卖了换点药。哪知缚鸡的绳索不紧,那母鸡便从篮中挣扎出来。恰逢一士兵走过,抓起就走。老大娘抓住不放,被那士兵一巴掌打在地上。转身之间,又一小官佐模样的人抢上,说是他先看到这只逃鸡。于是,俩人便扭打争执起来。
正当沈秘书打问结束,转过身来,却见十八团孙副营长拨开人群,一声断喝,人群便静下来。“说!怎么回事?”
两士兵争相诉说。
“啪、啪!”“啪、啪!”孙副营长挥起手,一边两耳光,两人的脸上顿时血红:“妈你个×,谁让你们在这捣乱市场?还打架!还打人!还有军纪没有?妈你个×!”
孙副营长一顿数骂,围观的人群连连叫好。
“即使捡到东西,也不能私留嘛!”孙副营长的态度稍有缓和,然后,转向那个提着鸡的士兵:“去,送营部!”
老大娘闻言,连忙上前:“老总,行行好。我的鸡呀——”
孙副营长一转身,恶狠狠地吼道:“去、去、去,吵什么呀!哭丧啊!”
说完,转身就走。
沈秘书看到这,顿生满面怒气,正要上前,却被肖劲光一把拉住。
孙副营长和那两个士兵走远了,肖劲光才拨开人群,扶住老大娘:“大娘,这点钱,你拿去给孩子买药吧!”肖劲光说着,将手中的两张纸币递给大娘。
大娘抬起头,泪眼看了看这个戴着眼镜的军官,千恩万谢:“长官,谢谢你,谢谢你。我儿子在码头做工。回头,我一定叫他谢谢长官!”
围观的人群唏嘘不已。
肖劲光走出人群,好长时间沉默不语。
沈秘书一路愤愤不平。
快到九连营房,肖劲光突然转身:“沈秘书,你速去十八团,找刘凤团长和指导员汇报此事,就说我立马便到!”沈秘书肃然领命:“是!”
肖劲光甩开大步,向师部走去。他要抓住这个切口,做一篇打开全师政治工作新局面的大文章。
十八团团部。
团长刘凤听完沈秘书的陈述,不以为然道:“本团出现此类扰民事件,怪我平日约束不力。容我教训他们就是!”
指导员在一旁眉头紧锁。
“肖党代表说,他立马就到!”沈秘书扬起头,加重语气说道。
“什么?师部的长官都要来?”刘凤一听急了。他知道,现正准备北伐,上峰多次有令,要肃正军风军纪。何况二军在国民革命军中属“左”派集团。
谭军长在广州出任国民政府主席,对苏联顾问的那一套是摆着紧跟架势的。
今天这事,要说不大,也就过去了,要说弄大,那就不是说了就了的。想到这,他猛一起身:“带孙营副来见!”
“是”字落地,副官便迈步出门。
等肖劲光和苏联顾问以及戴岳来到十八团团部时,孙副营长和那两士兵已被捆绑在堂。刘凤正大声训骂。
戴岳师长脸色铁青。
本来,戴岳刚开始也没把这当回事。就是寻常一只鸡嘛。不料苏联顾问米柳史对此事看得十分严重。他说:“强抢恶要就是破坏军民关系,破坏军民关系就是破坏国民革命,就是反革命分子。”并指责戴岳态度暖昧。弄得戴岳十分生气。戴岳自己一直以治军严明著称,并常常自以为得意。
肖劲光虽不同意米柳史的一些说法,但他对此事十分重视。这盘棋他已经成竹在胸。
事情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对事情的处理。
肖劲光替被捆的三人解开绳索,将事情发生的细节,重新严厉讯问了一遍。
三人供认不讳。
米柳史本就红润的脸,顿成深紫色。他坚持必须重加惩处。
戴岳一声不吭,铁青的脸始终没缓过色来。
肖劲光站起身,神情严肃、语气诚恳地说:“今天发生这种事,主要责任我要负。政治工作没做到位嘛。但是,错误是你们犯的。第一,你们俩在早市强抢恶要,犯了‘不扰民’之军规;第二,孙副营长闹市之上,动手动脚,犯‘不打骂士兵’之军规。”肖劲光说着,走到孙副营长面前:“你是副营长,士兵有错也不能随便就打呀!你看戴师长,为你这事气得浑身发抖。
但是,他打了你没有,没有嘛。按你的做法,我看师长非猛揍一顿不能解恨。
革命军队嘛,废除体罚,不准打人。当然,刘团长捆绑你们也欠考虑。但,你们的问题性质是严重的。好在你们态度不错。好吧,下去戴过立功,等候处理!“肖劲光说到这,转过身,征询地看着戴岳:”你看呢,师长?“
戴岳狠狠地瞪了孙营副一眼:“还不快滚,按我的脾气,非毙了你不可!”
肖劲光又用俄语向米柳史作了释述。米柳史不解地望着肖劲光。
肖劲光又用俄语告诉他:“文章”下来之后再做,他需要的是这样一种气氛,一种契机和背景,目的已经达到。
米柳史这才表示认同。第二天,孙副营长等三人的“悔过书”在各营贴出。第四天,在全师范围内开展一场广泛的军纪军风整顿。其中内容包括:不扰民,不欺压百姓;废除肉刑、体罚,不打骂士兵;不吃空额,不喝兵血;实行经济民主,不准克扣兵饷;成立军需委员会,改善士兵伙食;等等。
官兵关系、军民关系急骤改善,部队精神面貌发生显著变化。
广大士兵和下级军官发出由衷感慨:革命军就是不一样!肖党代表就是高明!
戴岳对此有说不出的滋味。
在国民革命军全面准备北伐之同时——北伐军先遣队叶挺独立团奉命于5 月20日由桂、粤挺进湘南,驰援唐生智。
安仁保卫战告捷。
攸县光复。
衡山一战,湘南大局即定。
唐生智特电叶挺:“这次战役,不仅巩固了湘东南,而且稳定了战局,此皆兄之功也!”①6 月2 日,唐生智在衡阳正式就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兼北伐前敌总指挥。4 日,唐生智以北伐前敌总指挥的名义分设民政、财政、建设、教育四处。11日,成立湖南临时省政府。
湘南作战大胜,广州国民政府决定:提前大举北伐。
6 月4 日,国民党中执委举行临时全体会议。会议一致通过:蒋介石任①见周士第著《北伐战争时期的独立团》第644 页。
国民革命军总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