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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娘,”翊坤宫贞容李琼丹待瑞珑嫣下轿,便恭恭敬敬地给瑞珑嫣扣了个万福,道,“奴婢便送您到这儿了,请您仔细身子,多多保重。”
瑞珑嫣侧身受礼,权当谢过李琼丹的关照:“琼丹姑姑,你可要好好照顾姑母娘娘,莫教姑母娘娘太过辛苦。”
李琼丹笑道:“是,奴婢记下了。”
得了李琼丹的肯定,瑞珑嫣这才放了心,自有一旁的锦瑟搀着她,又有机灵的小关子取来脚凳,供两人上马车。
待马车远去,李琼丹才回了翊坤宫,向珑妃复命。
马车行得又稳又快,瑞珑嫣手中的汤婆子尚未冷却,便听得外头驾车的小关子高唱一声“吁——”,又勒马停下。小关子利索下了车辕,取来脚蹬,再倾身附于车帘之侧,说道:“禀四姑娘,汝国公府到了。”
小关子便是不说,瑞珑嫣也是知道的——许是早有跑堂仆子报信,汝国公府和公主府门口满满当当围着一圈的丫鬟仆妇,一见车马到来,莫不高声叫唤“四姑娘回来了!”“四姑娘回来了!”,有的迎了过来,有的跑进府里通报。
锦瑟先下了马车,再回过身,小心翼翼地搀着瑞珑嫣下来。
围成一圈的丫鬟仆妇莫不福身高唱:“奴婢给四姑娘请安,四姑娘万福!”
“四姑娘!”却是梅裳听得消息,迎了出来。
梅裳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旁人见了她,自是纷纷让了道,以她为尊。
“奴婢梅裳给四姑娘请安,四姑娘万福。”梅裳笑脸吟吟,给瑞珑嫣福了福身子,便是通身的天青色棉裙都泛着一股喜庆,“老夫人正在里头候着哩,四姑娘快随奴婢进去罢!”说罢,梅裳还朝一旁的丫鬟、马夫打了个眼色,又冲小关子和小束子福了福身子,笑道,“两位大人一路辛苦,且里边请,老夫人赏茶喝哩。”
小关子和小束子都是人精,晓得定是明慧太公主有赏,自是笑呵呵地拱手连称不敢,遂让马夫牵走车马,跟着丫鬟自侧门往西厢房去了。
众人进得门,老夫人早候着了。
老夫人贵为大昭王朝的公主,身份尊贵,一向是强势惯了的。那日翊坤宫出事,老夫人即便身子累极,也是强撑着精神指挥调度闺女媳妇如何安置,丝毫不敢没了规矩。
只是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一回到公主府,竟是眼前一发昏,倒地不醒。慌得公主府上下天塌了一般,个个手足无措,惊恐万分。好在公主府常年有太医院医使朱芳入住随侍,经朱医使几番抢治,终是救回老夫人一命,不过再想要费神操劳,却是不行了,可得好好温养,只当颐养天年为是。
如今一见死里逃生的嫡亲孙女儿,老夫人登时红了眼眶,将将落下泪来,一把揽着瑞珑嫣直唤道:“奶奶的好四儿哟!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瑞珑嫣却是哭红了鼻子,窝在老夫人的怀中抽抽噎噎:“奶奶,四儿可想您了。”
老夫人闻言,也跟着伤怀,与自家孙儿竟是一同哭成泪人儿,一屋子的丫鬟仆妇也跟着垂泪,哽哽咽咽,如奏鸣曲。
在公主府里早早候着的,除了老夫人,还有公夫人。
公夫人倒不是真心实意来等着侄女儿的,只是眼下小叔子不在府中,老二家的又病得起不来身,再说自家爷是打着“孝子孝媳”的旗号做事,公夫人自是早早来到公主府——一来端的是伺候老夫人为孝;二来端的是汝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为仁;三来端的是侄女儿的长辈为慈,一举三得。
但见老夫人哭得伤心,公夫人一马当先,抢在瑞嬷嬷前头,一边拿帕子擦拭眼角的泪水,一边劝慰老夫人:“母亲,珑姐儿回来了,是大喜事,咱们得高高兴兴的才是。”
瑞嬷嬷自也是这个道理。
“高兴,高兴。”老夫人喜不成声,颤着手给瑞珑嫣抹去泪珠,“咱们要高高兴兴,四儿乖,咱们不哭了。”又招呼一旁候着的温菊端来一个小匣子,里头放着的是一个素银项圈,上头还缀有足足有半个巴掌大的如意卷云纹素银锁,正中镶着三颗绿翡翠。
老夫人亲自将项圈戴在瑞珑嫣脖间,嘴里念念叨叨一通菩萨庇佑之类的话。
末了,还是公夫人和瑞嬷嬷几番劝说,老夫人才舍得放瑞珑嫣回汝国公府歇息。
☆、031 查
“还真教她活着回来,这个死丫头怎么就不折在宫里头了呢!”李姨娘一发狠,手中的巾帕都给绞烂了,装扮精致的面容有些扭曲,咬牙切齿恨恨叫骂。
“太太,如今可怎么办,四姑娘会不会……”贴身伺候李姨娘的丫鬟杏儿满心慌乱。
早该知道的、早就该知道的,四姑娘向来是个福气大的,且说皇宫里头有珑妃娘娘、又有本事极大的太医大人,四姑娘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折在皇宫里头呢……如今可怎么办,四姑娘回来了,可不得寻太太晦气么!到时候,便是自个儿要遭殃了!杏儿可从来没有忘记过,之前贴身伺候李姨娘的丫鬟环儿是个什么下场!
“慌什么!”李姨娘怒其不争,猛地一个巴掌抡上去,恶狠狠地瞪了杏儿好几眼,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本太太怎么着也是二房的姨太太,是她的长辈,是五姑娘①生母!她待如何?”
自从折了环儿这个得力丫鬟,李姨娘是怎么看杏儿怎么不顺眼,此时一见杏儿慌得不成人样,当下肚子里一股窝火就冒了出来,伸手便掐杏儿的耳朵,“你个死丫头整天唧唧呱呱地乱叫什么!凭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疼得杏儿红了眼嗷嗷叫着“奴婢知错了”、“求太太饶命”,却又不敢反抗,恐惹得李姨娘愈发生气。
李姨娘啐了一口,叫骂道:“死丫头,就会遭晦气,还不快给本太太滚去探探情况!”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杏儿抱着头,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且说瑞珑嫣从公主府那处回来,马不停蹄地就往絮雪居那处赶。
絮雪居当值的丫鬟仆妇早候着了,守门丫鬟更是紧紧地盯着外头,时不时踮起脚来张望,生怕错漏了什么。其中一个丫鬟眼尖,远远看见一团青影,立时高声唱道:“四姑娘回来啦!四姑娘回来啦!”
早有正房和揽玉轩的丫鬟添澜、挽风、红习、圆月等等闻声出得门来迎人,但见瑞珑嫣平安归来,个个喜上眉梢,皆是福身高唱:“奴婢给四姑娘请安,四姑娘万福!”又乐乐泱泱地将瑞珑嫣迎进屋子里去。
自有机灵的丫鬟帮着添火盆、掀锦帐、拍雪珠、解斗篷、奉热茶等等,十分热闹。
瑞珑嫣心里紧着暖阁里头,不等烘热身子,便急急进了暖阁,打眼一看,又红了眼眶,嘴里叫唤着:“娘!”
二夫人尚不足二十四岁,本是年华正好的时候,却因亲眼目睹闺女落水,心生魔怔,早生华发,整日精神恍惚,时而清醒、时而昏厥,根本没法子下地,短短一个多月,便生生苍老许多,眼角多了几道深纹,不见当初年轻漂亮的娇美娘。要不是早先宫里头传来四姑娘大安的消息,只怕二夫人还没能有如今这般好气色。
母女俩险些阴阳相隔,如今相见,又是一番垂泪。徒惹得絮雪居上下,也跟着嘤嘤泣泣不语,当是喜极而泣。
好在有仆子利索通报,那厢奶妈妈抱了刚醒的二少爷瑞志祥过来请安。
祥哥儿可是个命里带着吉祥福瑞的哥儿,整日整日见了谁都是一幅笑呵呵的模样,从不哭闹。如今两岁余,却是机灵,会说会唱、会跑会跳,皮着哩。也是因着絮雪居还有祥哥儿在,常妈妈等人才能强撑起精神,尽心尽力地护着正房上下。
母女俩见了祥哥儿,便也不哭了,收了泪,围着祥哥儿说笑。
祥哥儿还小,多日不见娘亲和姐姐,正正黏糊得紧,这边扒拉、那边比划,逗得二夫人和瑞珑嫣哈哈大笑,忘了伤心事儿。
只是二夫人身子实在抱恙,瑞珑嫣也不敢多加叨扰,与二夫人一同用过了午膳,遂告一声晚些再过来请安,又送走瑞志祥,便回了揽玉轩。
跟着一块儿的,除了揽玉轩当值的丫鬟仆妇,还有正房当值伺候的常妈妈和添澜。
“四姑娘!您可得做主啊!絮雪居可被两位太太给搅毁了!”
但见常妈妈和添澜一人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一人捧着库房钥匙和腰牌,一等瑞珑嫣遣开了屋里伺候的丫鬟们,便双双跪在揽玉轩堂下,又是磕头、又是谢罪、又哭又笑地向瑞珑嫣禀报近月来絮雪居的状况。
自打宫里头出了事,整个汝国公府就乱了。
公夫人不仅忙着伺候病倒了的老夫人,还忙着照顾受伤的二姑娘,整日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有什么分|身的法术用来应对,汇源居尚且顾不及,哪里还顾得着絮雪居?
二夫人糊涂了,常妈妈可不糊涂,没得让几个下人欺晦了自家夫人。
可人的心终究是利益所趋,常妈妈能拦得住下人,却拦不住后院里心比天高的姨娘太太。
二爷领兵在外、正房嫡夫人没法子主持中馈、老夫人远在公主府、汝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又不管絮雪居的死活,更别说一向心思在外的国公爷了——李姨娘的心思便活络了,仗着絮雪居半个主子的身份,想在絮雪居里说话掌权。
只是李姨娘也知道,单凭一个庶出的五姑娘和自个儿贱妾姨娘的身份,能说话的地方还不够大,竟是铤而走险,联合了身怀六甲②的郭姨娘一块儿,一同分摊了絮雪居主事的权力。
常妈妈再怎么强势,毕竟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不能主持中馈,公夫人又不管絮雪居的死活,最终只好任由两房姨娘胡闹,一人掌握半边权利,没少做假账捞油水,好不快活。
絮雪居上下,竟落到了由两房姨娘只手遮天的地步!
李姨娘头一回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愈演愈烈,搅得整个絮雪居乌烟瘴气。若非有常妈妈和添澜等人严防死守,还真会给李姨娘得了机会,连正房都要伸进爪子搀和搀和、分一杯羹。
毕竟在李姨娘看来,二房有四姑娘在,五姑娘便永远只是个不中用的庶女,但眼下不同了,若要是四姑娘不在了,五姑娘便是庶出又如何,那可是二房名正言顺的长女!庶长女占了一个“长”字,同庶女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再说二夫人如今是垮了身子的,看这面相可活不长久,等得新夫人进门,也得三五年后,那时的絮雪居乃是谁家天下,且走着瞧便是!李姨娘心底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做假账捞油水那叫一个得心应手——不乘此机会给自家姑娘攒嫁妆,更待何时!
李姨娘唯独可惜的,就是正房的那几个不长眼的臭婆子死丫头,便是栓裤腰带里捂着也死活不肯把库房钥匙交出来!任谁都知道,老夫人向来是偏心幼子的,故而絮雪居的库房里头可有着不少好东西——这要是得了库房钥匙,不把库房掏空那才是傻子!
两位姨娘带头胡闹,底下的婆子丫头也跟着胡闹,这些人的心眼可比姨娘们的心眼多了去了,单说从姨娘们指缝里捞走漏出来的油水,往自个儿的裤兜里一塞,便足够算得上是日进斗金了。
瑞珑嫣气红了眼,伸手抓过最顶上的一本账册,愈翻愈气、愈气愈翻,一口银牙咬得格拉格拉响,只觉满心满眼的怒气是蹭蹭蹭地往上涨,恨不得将后房两个姨娘和那些个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婆子丫头一个个打杀出去。
锦瑟恐瑞珑嫣刚刚大病初愈的身子受不住,连忙给她顺气,嘴里直念叨“四姑娘且息怒,当心身子。”
“现下可好了,”常妈妈眼里带着点点希翼,“四姑娘回来了,便能做主了!絮雪居上下,全权凭听四姑娘差遣!”说罢,还给瑞珑嫣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四姑娘是二房的嫡长姑娘,絮雪居正儿八经的主子,比之李氏、郭氏那两个登不上台面的贱妾姨娘可要尊贵得多了。而且四姑娘跟着二夫人学着管家也有一年光景,论说主持中馈,絮雪居上下可没人能越得过四姑娘去。
常妈妈心存恨意:这回我倒要看看那两个贱人敢如何嚣张!
添澜也跟着磕头,道:“奴婢全权凭听四姑娘差遣!”
瑞珑嫣好不容易才顺了口气。她惯来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虽说近些年收敛了些,但骨子里的傲气还是在的,容不得人欺晦,更容不得后房姨太太欺晦自家母亲!当下略一思索,便道:“常妈妈和添澜姐姐惯来是帮着母亲料理事务的,我当然很放心,如今汝国公府我们是管不了,可絮雪居却是一定要管的!”
“但请四姑娘吩咐。”
“母亲和弟弟那里,断不可少人伺候,更不能教人插了手。”瑞珑嫣道,“常妈妈,你的本事大,母亲和弟弟还是要靠着你的。”
“奴婢不敢,奴婢定会牢牢护着二夫人和二少爷的!”常妈妈道。
瑞珑嫣又道:“添澜姐姐和锦瑟姐姐负责把关絮雪居的账务,包括絮雪居上下所有丫鬟仆妇的支帐!收了多少银两、支了多少银两、借出去多少、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开的条子、条子上可有写明何时归还、还回来了的有多少、还差多少、借了不还到现在还欠着的有多少、已经欠了有多久……一条条、一项项、事无巨细全都给本姑娘查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①汝国公府五姑娘瑞五娘,生于永熹二十一年,生母二房姨娘李氏。
②时年永熹二十二年十一月,二房姨娘郭氏怀胎七月。
☆、032 用人防人
红习不是汝国公府里的家生子,而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做粗活的丫鬟。当初一同买进府里的还有个男娃子,乃是红习的胞兄顺才,时下在马房里头当差。
凭着一股机灵劲儿和手脚麻利,红习着教导嬷嬷赏识,破了例调到絮雪居当差。
只是红习毕竟不是家生子,一家子性命都握在主子手里,不比家生子好拿捏,要不是红习还有个兄长在,能不能到屋里头当差都难说,故而这么些年,红习混到二等丫鬟的位置也是不易。
可红习并不满足,汝国公府的二等丫鬟少说也有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