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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绢里幽幽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宝刀不敢答腔,看走出一段路了,才敢问车把式:“这是谁啊?”
“人牙子!”车把式板着脸回答。
慕飞看她举止动静,已经知道不是正经女人,听到“人牙子”三字,恍然大悟,装出一副“小爷早就知道”的神气。宝刀可不懂,回头问慕飞:“那是什么?”
“拐小孩去卖的!”慕飞作出鬼脸唬她,“就拐你这种不听话的丫头!”
“坏人?那我们去教训她啊!”宝刀立刻要往车下跳,慕飞忙按住了:“又要多事!——瞧,我们前面就到了。”
前面果然繁华起来,有连绵的屋顶、有石砌的墙、有更多的人来来往往。那才是张邑的中心。他们适才经过的大片农地,虽然已经是张邑地界,但只算农村。每个邑在农村、小镇之外,都有个商业、行政、文化的中心,叫“某村”或“某镇”都太小气了,干脆约定俗成称为“邑心”。很多年之后,有一位霸主越过海洋把战火烧到这片大陆,听当地人介绍了什么叫“邑心”之后,耸耸肩:“区划称呼这么混乱落后,活该被征服。”
——那是很久后的事了,目前十二城的居民都对这种称呼适应得很,完全没觉得需要改良。宝刀他们从桑邑心来到张邑心,告别了车把式,立刻打探起商业消息来。
人小也有人小的好处:人家不防备。缺点呢,是没人愿意认真跟小孩说话。宝刀和慕飞这里一头、那里一头的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编出一通由头来,倒也**出不少消息。
第三十四章 求宿禅寺
等宝刀和慕飞一路探查,到得张邑心时,太阳已经近山头了,他们一边干正事、一边胡乱吃了点东西,月上柳梢头时再次碰头,交流了一下收获,都还算过得去。张邑正经商家刚关上门,酒肆赌馆**乐坊灯笼高挂,又开始另一段繁华。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本来也是踩盘子的好点儿,宝刀慕飞连打呵欠,体力不支,还是找地方过一宿要紧。
客栈投宿也要钱的,慕飞捏紧了钱包,死也舍不得放血。宝刀耸耸肩,说无所谓,她有办法。
什么办法?像当初跟兼思越狱那样,找个草堆露天过夜!她就没想想,当初是兼思用怀抱保住了她的体温,慕飞未必肯如法炮制。再说,兼思武功扎实,慕飞完全比不上。
“毋宁死!”慕飞脖子一梗,干脆利落的结束了这个提案。月色下,遥望树梢上露出一角宝塔,他有了主意:有塔就有寺、有寺就有房间,跟和尚们借个宿,总比跟客栈老板借宿便宜吧!
和尚们做完晚课,已经睡了。西边有翻修的地方,一个工人都没有,连木料石料好像都睡着了。全寺只留下值夜的照顾香火,他告诉慕飞:借宿禅房,是免费的,但是要捐香油。慕飞不是油菜花,身上榨不出香油来,所以当然只能捐钱。这钱呢,只比客栈高一点点而已,考虑到它“修功德”的意义,高这一点也很合理。
慕飞瞪着和尚那悠然的光头,恨不能一头撞过去,与之偕亡!宝刀拉了拉他,把他拉到一遍,小声问:“咱们就付钱不行吗?”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慕飞怒道:“像玩骨牌一样,这是规则问题!师父启动资金就给我们十两,现在大手大脚花了,以后不够,怎么办?”
言之有理。
但人总要睡觉。
宝刀拖着慕飞在寺庙旁边的“禅林”里晃来晃去,希望能找到矮墙、狗洞什么的,溜进去,找个空床睡觉,那就最理想了。再不济的话——她希望晃着晃着,慕飞很困很困了,那时随便找个稻草堆就可以把他丢进去睡。
早春的夜晚,风凉如刀,雾气沁进衣裳,更叫人难忍。宝刀靠个离慕飞越来越近,最后恨不得把整个身体揉进他身体里取暖。慕飞鉴于前仇未消,很想把他推开,但牙齿很不争气的打起架来,他也冷得受不了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不再走路,而是挨着一棵大树坐下来,像两只小动物般紧紧贴在一起取暖。宝刀呜咽:“那个赌坊边,我本来看到有一大堆稻草的,钻进去就好了……”慕飞懊恼:“还有那个大通铺,才两个钱一人,可你不想闻人家的臭脚丫子味!”宝刀反唇相讥:“好像你就受得了似的!”
是,慕飞比宝刀更娇气、又小气、还傲气,但冷困交加,他也受不了了。是不是走回去找那堆稻草、或者那个通铺呢?脚已经好酸痛了,回去的路又那么长……
“你们怎么了?”一个沉静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和尚,头皮剃得碧青,穿着身普通的灰布僧衣,长眉凤目,毫无笑容的看着他们,不算友好,但也算不上冷漠,他只是——只是,好像没有任何情感的流露,像一棵树。
“我、我们要睡觉!”宝刀求助。
“那里有禅房。”和尚向里面扬扬下巴,又看看宝刀,“女客可以往东去。那边有专供女客休憩的俗房。”
“但是,我们……”慕飞摸摸头。宝刀打了他的头一下:“不准小气啦!冻死要紧还是钱要紧!”
“两位小施主寒气入骨,是该喝碗热汤了。”和尚不紧不慢建议。
慕飞只有掏钱,手一入怀,脸色大变。他这次没有带银子出来,怕人偷抢,只是带了半串铜钱。什么时候,连这半串铜钱都没了?三只手光顾过?还是被他丢在哪里?他神情惨变。
宝刀可怜巴巴向和尚道:“就算没钱……没钱的人也要睡觉啊。”
和尚点了点头:“有道理。”食指轻轻敲了敲下巴,“我确实有个铺位……那么,你们用什么东西来换呢?”
“你们是和尚哎!”慕飞终于愤怒了,“向佛的人,不应该助人为乐吗?怎么老是开口钱闭口钱!”
和尚继续点头:“向佛之人,是应该助人为乐……然而我们应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不是吗?你们怎样证明你们需要帮助呢?”
“啊?”
“睡觉真的这样重要的话,你们一定愿意拿出点什么东西来换取吧?如果你们自己都不愿意为了你们自己的需求付出什么,怎么能期待别人为你们付出呢?”和尚客客气气道,“道理就是这样的。”
“你!”慕飞简直要气晕了。宝刀倒是很接受这个说法,摸了摸全身,摸出那一捧紫云英。
从下午到晚上,这捧花已经很蔫了。但宝刀一直在很珍惜的保护它们,所以它们没有被压扁。“这是我很喜欢的花,交给你。”她把花交到和尚手里,“我们真的需要喝点热汤、然后睡觉,拜托了!”
慕飞真想往宝刀脑袋上打一下:这种垃圾花也有用的吗?!但是和尚很郑重的审视它们,收进了僧袖中:“两位小施主请随我来。”
他带他们到了寺庙的后门,在院墙外另有两间茅舍,很简陋,推开草藤编的门,里面贴着墙立着木架,架上一格一格、一匾一匾,全是草药。
“这是小僧储药之地。”和尚介绍,在药架后就地展开一个简陋的卧铺,“小僧唯此卧铺,二位请将就。”
席地而睡倒也罢了,他就这么窄窄一个铺盖,宝刀和慕飞一男一女,虽然并未成年,也在尴尬年纪,怎么将就得了?和尚也说得出口!要是这两位的父母在这里听见,怕不捋袖子打他个大爆栗!
宝刀心里没有男女之防,听了,应了一声,觉得挤是挤点,好歹避风又暖和,再也没意见,领头钻进被褥里。慕飞从前做小公子的时候,身边有五六个丫头服侍他睡觉,他也没觉得跟女孩子过于接近有什么不好,跟着钻进去抢被子,把宝刀当成一只碍事的猫,恨不能一脚蹬出。
第三十五章 心火
和尚笑笑。炉上本来煨着一只铜吊子的,他将火拨旺,取两只粗瓷碗,杵进茶饼、搁了枣桂、盐姜,将沸水倾进去,冲成热腾腾的茶汤:“喝罢!”
宝刀与慕飞咕咚咚喝下,觉得周身舒泰、寒气全消,困意一发暖融融的上来,将碗还给和尚时,已经半闭眼睛、七倒八歪,给周公扯住衣角了。宝刀心上浮起一事,挣扎着问一声:“你自己要睡觉呢……”
“小僧通宵侍药不妨。”和尚合掌答。宝刀根本没有听全,已经倒在褥子上呼噜呼噜睡着。慕飞紧挨着她,迷迷糊糊觉得触手柔软、鼻端也闻见女孩子的微香,心中有什么动了一下。刚刚在夜里取暖,挤得还要紧,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为什么现在会有?而且,到底算什么特别的感觉啊?他没时间去深究,转瞬间向周公投降,同去下棋也!
和尚浮起微微的笑意,在木凳上坐下,拿过手杵捣药,口中轻声诵着佛经。月光淡淡,那手杵柄上镌着他的佛号:悟宁。
宝刀醒来时,药室里除了她跟慕飞,再没有第三个人。慕飞睡在她外面,被她迷迷糊糊踹了一脚,痛得大叫:“你谋财害命哇?!”宝刀不同他噜嗦,满地转了一圈,和尚真的不在。桌上摆着个草编的桶子,里面传来香味,她忍不住把桶盖一掀,见里头暖着两碗杂粮粥、还放了两双筷子,想必是给他们准备的。
慕飞老实不客气,操起筷子就吃,宝刀有样学样,筷子一戳,发现下面还埋着两只熟鸡蛋。
“奇怪,和尚戒荦,可以煮蛋吗?”慕飞皱眉歪过头。
“我们不是和尚啊!他是给我们准备的嘛。”宝刀啊呜啊呜吃完,看着慕飞碗里:“你不喜欢啊?那给我。”
“切!”慕飞不再多想,先把碗里东西扒完再说。吃到肚皮饱饱,和尚还不回来,宝刀想等到他、向他道谢啦,慕飞想想今天得再去张邑转转,然后赶中午的车回桑邑,实在耗不起时间,抓着宝刀走人。宝刀临走把碗端端正正放在桌上,还诚心诚意的拜了两拜。
昨晚那位和尚,真的曾出现过吗?她觉得糊涂。也许是什么神仙来救他们、甚至是爹爹托人照顾他们也说不定呢?
他们乘过来的骡车,头天送货,第二天装了新货回桑邑,行程是早定好的,慕飞雇车时也已经说好,连来程带回程一并雇了,所以铜钱失窃,倒不妨碍回去,无非中饭没钱买馍馍,饿一些儿而已。
“织锦是挤不进去了。纸的成本便宜多了,还能试试。张邑这里已经有三个大纸铺,层次很分明,”宝刀扳着指头算,“一个供官纸,一个供学纸,一个供质量较差的散纸……”
慕飞本来就对纸业更亲切,顺溜地接下去说:“这三个,都是直接面对张邑居民的铺子。要论纸商呢,最主要有五个商行做纸品流通,其中只有两个规模算大。张邑本地需求纸张并不多,那三个铺子已经足够供应,做纸品流通的商行都是根深叶大的老字号,外地本来就有许多熟客,才能撑得下来。初来乍到的小商人,还是很难涉足。我可以尽量找找我爹以前的老关系,但还是困难。”
宝刀长长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要卖丝卖纸呢?卖馒头、卖馄饨多好,怎样都会有人来吃的。或者烧鸡、卤鹅……”呜,越说越口水淋淋。
“丝是本城砥柱。纸则是文化、文化!”慕飞越说越底气不足,“喂,你往嘴里塞什么?”
现在刚开春,什么野果都没熟,连榆钱儿都生嫩,还吃不得,宝刀见到一株野棠梨开花,只记得这花是可以舂了煮来吃的,从未见过有谁生吃,这时候也顾不得,捋了一把塞在兜里,饿急了咬一朵,听见慕飞问,分他几朵。
“有肉就好了。”慕飞含着这清鲜微苦的花朵,肚子叫得更凶,情不自禁抱怨。
车把式默不作声递给他们两块碎馍。
什么样的人能狠心把这么两个孩子派出来挨饿?他很不理解,旁边冷眼看了半晌,忍不住主动伸以援手。
慕飞欢呼一声,和宝刀一起狼吞虎咽吃上去,竟觉得比从前在家吃肉还香甜许多。太阳再次偏西时,他们总算活着回到了山乌槛。
简竹就站在槛外,有三分像等他们、有七分像看风景。他们狼狈不堪的回来了,他也没其他话,转身就回去了。正是晚饭的点儿,厨房里敲起第三遍开饭钟,宝刀两人也顾不上跟简竹问安,像两匹小狼般冲进厨房,什么分号啊商战啊也不管了,且填肚子要紧!
等抹干净了嘴,他们互相看了看,低下头,一前一后走到简竹门口:“师父。”
“唔。”简竹一个人时,就不抹骨牌了,拈着棋子独自对着棋盘出神,随口道,“进来。”
宝刀和慕飞在旁边垂手站了一会儿,他才道:“说吧。”
“丝和纸都难搞,咱们能不能整点其他的呀?”宝刀快言快语。
“或者……换个地方?”慕飞嗫嚅。
“出去要小心。”简竹答非所问,“为省几个钱,把身体搞坏、或者遇上危险,算谁的?以后再不可舍本逐末。”
训得有理,宝刀慕飞都答应着。宝刀又拿小指头勾他袖子撒娇:“师父,就不能换个地方、换个行业玩儿?”
简竹摇头:“那里自有那里的好处,你们寻寻看,实在不行,我也还有个建议。”
“哎?”
简来方恰在此时,进来通报:归老总和他堂哥来了。
归顺子那位写书的堂哥,名叫归明远。个子挺高,高得简直仓促了。好像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弄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儿,时光就忙着拉住他的手脚,把他像面筋一样狠狠拉长。他还没顾得上长出跟个子相称的肌肉,父母的厚望就把他压垮了。他的腰比女孩子还要细,微微弯着腰、缩着背,长年习惯于遵从长辈的呼喝,但最后,他父亲还是气恼至极地丢给他四个字评语:“一无所成!”他用窝囊废特有的逆来顺受姿势,接受了。像炉灰接受主人啐过来的唾沫。
但是这个人身上,仍然有那么一点火星,是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这一点火星好像不是他自己生出来,而是从天上掷进他的心窝。正是这点火星,让他用学堂后门拣来的残墨、用邻舍丢弃的灰渣化成的墨水、用团起的棉絮、用拣来的马尾,一字一字、一行一行地写:
“看这颗心都饱满成一颗鲜浓的石榴,负罪感一粒粒血淋淋的,只想叫谁捏碎了吧!你既然创造出这么一颗心……为什么不干脆让它碎在这里?”
第三十六章 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