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个子的小熊,跳起来可不慢。
你如果从小也有这么个爹,一下手就是杀招,你不跳得快一点就会被劈得脑浆横流,那你也会学得跳快点了。如果始终学不会。那就早早下世去再投个好胎,也长不到这个岁数在君府当差了。这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来的,就是小熊的爹,老熊。
老熊在家休息了好几年,功夫可没拉下。小熊很孝顺他爹,不像傅琪对义父那种孝顺,挑了好几个女人送到后院去,给傅老太爷当如夫人,脂粉声色把傅老太爷困得死死的,一点拳脚都施展不开,而且酒色之中必定少活几年。像傅琪这种孝顺,天底下也没几个儿子能照做的。
小熊对老熊的孝顺法儿是:爹有教诲,我听!爹要打我,我受!爹要打得太厉害,我跑!免得爹下手太狠,把我打死了,爹就没儿子了。所谓“小杖受,大杖走”,正是圣贤书中孝子的精义。
老熊这次气得不行,出手如风,小熊跳避得也如风。这房间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摆的有案、桌、榻、柜、架诸物,便见小熊若大的身躯,起跃纵跳,窗外看的亲兵都傻了,老成些的指点嫩一些的:“瞧我们侍卫长这一手,你以为容易的?梅花桩童子功!再看这一闪,这铁板桥,软要软得下、硬要硬得住!呀,这膝弯!看这腰!”
缓过嘴来,再夸有其子必有其父:“我们老侍卫长,功夫在老一辈里就出彩……到这少一辈,更没比得上的了。”
——这话夸得其实亏心。老一辈里,老熊固然也算高手,头牌轮不上他。挑大拇指的得数薛大将。那薛大将据说也是诛狐君的功臣。诛狐君前后,各地某些糊涂的、或者别有用心的,各有异动,也全靠薛大将四处巡检、严防死守,该杀的杀、该抓的抓,立起镇妖塔镇压邪气,并一些为狐君立传鸣冤的文字图画,也全都烧毁在塔下。其间的艰苦险阻,实非一般人可以想像。薛大将全都办下来,也未夸口邀功。
狐君诛后,剩下还有些文武柱臣,人人自危。洪峻偏在此时辞世,洪逸上台。抚慰这些老人们不过来,索性下了严令,薛大将也一丝不苛的从命新君,把朝廷血洗一遍。那时候谁听了“薛”字。不半夜惊醒、通体盗汗、两股战战。
正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薛大将夫人生下女儿,母女身体就不好,比洪缣母子更糟糕。再后来,母女陆续病死,薛大将心痛之余,神经出了问题,竟与城君洪逸发生口角。洪逸大怒。朝中本来就全是薛大将敌人,很乐意帮助城君把薛大将给铲除了。从此安城城政进入相对平定、又或者说平庸的时期。老熊侍卫长正是此时爬上高位。
安城的武学将才,本来不是特别多。自这前后近十年动荡,秀木摧折,人到中年、为人稳健的老熊侍卫长,就得到洪逸信任,成了安城武者领袖。
洪逸也没打算培植其他高手跟老熊竞争。
洪逸是这么认为的:武学这种东西。打着玩玩也就算了,花大力气培养,真的没必要。你说要防人刺杀、防人篡位?现有圣人的祝福保着!为君者维持好城政,别叫有谁咬紧牙关来换命,再控制好权谋,别叫有谁非杀自己来博取大好处,那基本也就安全了。稍微再备几个高手。以策安全,那也不用自己培养,现成的华城有一大群高手,择优雇来也就是了,比自己培养既方便、又省钱。
各城都有高手,单打独斗起来。真要比高,真不敢说胜得过华城,也不见得各城的城君都被刺杀死了。洪逸看得透彻,匹夫之勇,并不足贵。抑制武道。对君位才有利。
他上位后,安城武学头子变成了老熊这种政治可靠、身手中等的庸才,而不是薛大将那种锋芒毕露的英才,更不是狐君那种文武双全的邪才,洪逸位置反而坐得安稳。
小熊继承父位之后,大体上承继老熊的人品,处事很低调,洪逸很满意。可惜年轻人总有股愚蠢的血性。小熊关于建功立业的问题,有种愚蠢的执拗,尽管竭力压抑,也让洪逸有点不舒服。好在是年轻人都会老的,小熊多碰几次壁,也会变成老熊了。
这次珍宝失窃,洪逸觉得,倒是一次让年轻人碰壁的好机会。把这年轻侍卫长对军队的热忱,转到捉拿小偷上,岂不是好!
他召见老熊,特别指示:对小孩子,要求别太苛刻。教育为主……总之叫他想办法把宝贝找回来吧。
老熊在城君座前战战兢兢、叩头如捣、汗出如浆,满口道:“这小兔崽子无能。尾巴翘到天上了他!当不好差。当不好差!我叫他提头来见您!”
洪逸强调:“哎,教育为主!给孩子改过自新的机会!”
老熊连连称是,又叩了个头,出去,在宫门槛上,还是讲:“……得把他揍一顿。要找不回,叫他提头来见!”
洪逸没有回答。等老熊身影消失了,洪逸抬手撑着脑袋,掩住嘴角滑出来的笑意。
老熊是个庸才,他一直都知道。但国家是需要一些庸才的。如此方能有绵长、温暖、平静,安稳的城祚民生。
合格的城君,正要容得下庸才,会用庸才。
伯少君洪综,在这一点上很让洪逸满意。洪综不算什么天才儿童,洪逸为父的自己明白,可是洪综通人情、懂世故,晓得平衡,这点做为君主继承人也就够了。
既生综,何生缣!
洪逸还真的有点后悔那晚上干嘛去左夫人房里了!
生了个天才儿童,对于普通人家,是好事。对于君府,却还不如不生。多少大乱,不是因为少君们不够优秀引起,恰恰因为继承人有几位太优秀了才引起来的。正所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前车之鉴。前车之鉴!
☆、第六章 为主杀卿却失手
小熊把珍贵盆景失窃案、华媛慧失踪事件、傅琪,这三件事儿合并办理。
盆景为何失窃的时间那么巧,就跟在华媛慧失踪的后面?小熊恐怕做案的不是当事人、也是知情人。
至于傅琪么,说是说除掉干净,洪综那儿总得要个交代。小熊准备布个假象,就说是偷盆景的狗急跳墙,把傅琪误杀的好了。
正巧盆景失窃案中发现的微细线索,迤逦牵到了张邑。小熊名正言顺往张邑来。
何四在张邑一处僻静而简陋的院子里,帮忙洗着桃子。
他在华城最北边,度过了最寒冷的冬日,在气候稍微转好时,启程离开。现在已经回到阿星身边。
天气热起来,新桃上市了。羊医生从去年开始,已经做了大量果酒,年前第一批酒,现在已经快要可以开瓮。他又收了许多桃子来做酒。
水果都容易坏,大量上市时,便宜得不得了。做成酒之后,价格高很多。什么叫点金术?这就叫点金术!
羊医生医术不怎么样,心细手巧,照方酿酒倒是一把好手。
他自己也奇怪:怎么他行医就是不行?明明一天到晚背医书,看病时严格遵照医书指示行事,明明对各种药材整理炮制得也很精心。怎么他的药方被人吃下去就不是那么回事呢?人体真是个神秘的东西!好像他理所当然的医药,被人体一消化,发生什么魔法反应就不一定了!
可是酿酒就不一样。照着屈老板的秘方,他拿着桑椹试验,进展很顺利。他拿其他水果试验,有的不太好、有的还行。不管好坏,总之,至少,能酿出酒来。可以喝,没有毒。他太高兴了!
他一点都不知道阿星拜托傅琪,在他身边安插了奸细,往他酒瓮里悄悄加了不合适的作料。那一批酒瓮到现在还没开瓮。开的话。肯定一股浊气扑出来,要把他熏晕了。
阿星跟简竹化解嫌冤之后,接手了酒坊。羊医生很高兴有了个漂亮又能干的老板。阿星带来的秘方,与羊医生得到和秘方相互补充。两人都觉得可以试着用在米酒上,让米酒进入一个新境界。
阿星希望新酒能够补偿那被她弄坏的酒损失。何四回来以后,阿星也叫何四在酒坊里帮忙。
何四在院子里帮忙拾掇桃子,让羊医生综合了阿星的新方法,试验制作桃酒。阿星则找傅琪去。
她真不敢见傅琪,拖到现在,只好硬着头皮去。
傅琪对她全心全意付出。真是没得讲!所以阿星更不敢见傅琪了。
想想,傅琪全心全力帮她忙,要把羊医生酒坊搞垮、好收购过来给她,而且还为了帮她购米而向西商妥协、廉价出了手里的大米,打算着把瘸子秦拖垮。他那儿的大米都能极低价给她吃进。回过头来,阿星不搞垮羊医生酒坊了!她直接接手作酒坊主人了!瘸子秦的大米,也另有简竹想办法搞到手了!而且简竹这办法,对傅琪还有致命打击。阿星对傅琪真真的过意不去。亏她这么冷着心肠、又爱利用人,也不知该怎么再跟傅琪见面。
天气越来越热,西商根本不跟瘸子秦接触,瘸子秦急得上蹿下跳。傅琪背约行为眼看要曝光,大伙儿都要骂他毁了安城米市。阿星不得不去见傅琪了。
她没选好日子。到了傅府,正见到傅家总管在门口挡客,跟人说,老板这会儿不在家,没法儿见客。
阿星见傅琪。向来不经管家。她翻墙越屋的自己进去找人。
傅琪还真不在。阿星却见到不该在的人。
一个有功夫的人。他在傅家,似乎是踩盘子的飞贼。此人身段细溜,动作利索,飞快往傅琪屋里扫一眼,似乎确定了安全。就往外遁去。
单看这动作,像是飞贼踩定了盘子,去报告同伙了。
可是这人举止间颇具英气、甚至是正气,那一板一眼,完全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训练出来的。
他不是江湖飞贼,而是小熊手下三亲兵之一,那个沉默的细条子身段年轻人。
阿星心里暗暗“啊哟”一声,大奇:怎么安府侍卫队里出了个贼吗?
她自己也明白,事情恐怕比出贼还严重。
傅琪踪影全无。这时候急,也急不来,阿星沉住气、猫着腰,盯准他。细条年轻人往傅府外头去,阿星也跟着去。
细条年轻人受小熊亲手训练,基础功很扎实,走着走着几次回头,有种似乎被人跟踪的感觉。阿星功夫比他好,到底没叫他发现。
细条年轻人略加犹豫,往山边去。
那里一片绿地。
绿地尽头,一片树林。
细条年轻人似乎是到了目的地,脚下轻松得多,很快的往树林里扑进去。
他一扑进林子,一确认林叶掩住了他的身形,立刻止步,在枝叶间探头往外看。
军中的“反跟踪”技法之一,诱哄跟踪者掉以轻心,在平平一片的绿地上追过来,被跟踪的回头,正好逮着跟踪者。而且可以反过来去跟踪跟踪者。细条年轻人的理论基础、实战经验,都很扎实。
他在林间探头,没发现人。
阿星活了十九年,逃难就有十八年,具备丰富的经验。细条年轻人使的这一招,阿星虽然不曾受训于军队教官,却也懂得怎么施展、怎么拆解,自然不会被细条年轻人诱入圈套。
望着空荡荡的绿地。细条年轻人总算可以笑自己多疑了。
他走出树林,还是沿着山边走,一边走一边抬头认路,在一条很小的路上,往青神岭上爬。
这条山路又窄又长。他越爬越高,越爬越高,往下看看,果然没有人跟来。他扯着藤萝,在不是路的山崖上,荡到了山的另一边。
另一边,也有条路,倒是大路了。大路的边上是石林。那整块地全是高高低低石块、石柱、石笋。当中还横七竖八长着些苦竹、木犀、野杜鹃,又僻、又乱,隐隐可听见从林那边传来闷雷般的流瀑声。小熊手下的另一个娃娃脸亲兵,正蹲在石林边儿上。
细条年轻人过去道:“我看过了。后首很干净。”
娃娃脸亲兵郁闷道:“哦。”
细条儿端详他:“任务完成了?”
娃娃脸把一张脸拉长成苦瓜脸、然后皱成了姥姥脸:“没有。”
细条儿五雷轰顶:“那么——”
娃娃脸指着石林:“他到这儿,一看不对,就逃跑了。”
细条儿要疯了:“你怎么办的差!怎么会让他觉出不对的!”
娃娃脸替自己辩解:“不怪我!我平常心思多仔细,不是我自夸,你知道的!”
细条儿知道。小熊派的任务,具体怎么执行。基本上就是娃娃脸想的。首先得把傅琪引出来。如果直说小熊侍卫长有请,傅琪出来时,说不定跟底下做个什么交代,回头洪综来查傅琪是怎么死的,难免留条尾巴。所以得着重强调。是要事、秘事,这里不方便说,立刻就得到外头详谈,不然后果自负!
傅琪被干净利落地请出来了。
路上也是娃娃脸防备,不叫任何人看见。细条儿则负责断后。确认后头很安静,傅家管事发现老板不在,只好回绝访客,压根儿不知道老板去哪了。万事大吉,他出来跟娃娃脸会合。
娃娃脸照计划,应该已经把傅琪引到了石林深处,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的地方。照着瀑布往下一推。跳崖还有生路,这条瀑布冲下去那是死亡率百分之百。任务完成一半:目标物死了。
任务的另一半是:保证伯少君不因此低沉,反而奋发。最好保证伯少君永远不知道小熊他们是凶手。
于是娃娃脸的计策是:瀑布冲下去,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尸体。傅琪失踪,说明张邑治安不好。伯少君会发愤抓治安。等过段时间发现了尸体,这条瀑布在山路边上一半儿。有那没带水的行路者,会去那里取水。瀑布在石林边上的一段本可取水,只不过石头上青苔有点滑。运气不好,就摔下去了。这说明张邑商路安全设施不好,可以激励伯少君发愤增加整个安城基础设施投入。
多么完美啊!
小熊听完娃娃脸的献策后。沉吟了片刻:“这个……我们给傅老板设计的死因,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生活本来就是巧合。这么巧,才说明天意难测、造化弄人。”娃娃脸回答。
小熊还是有点莫名的不安,但没更好主意,就采纳了他的提议。
这会儿,小熊带着其他亲信,在邻邑办理明面上的官差,娃娃脸和细长条抄近路往张邑来,料理这暗地里的差使。
计划的前半段都很顺利,到后半段。傅琪跟娃娃脸走到石林里,忽而仰头望天而大惊:“那只乌鸦叼着一段银河流,飞过去了!”
乌鸦都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盆景里有一段银子打的河流。小熊确实跟踪下来,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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