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们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有什么事还请和我们回去详细说明,案件我们仍在调查中,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宋以棠的情绪还没平复,他竭力想洗刷自己的嫌疑:“我醒过来的时候方鹏已经死了!你们没办法的,到处都是我的指纹,我知道你们肯定以为我是凶手!”
说话间,他已经押着姚若止走到了门口,他的心跳得很快,后怕地看了眼远处的楼梯,姚若止这时背过手抓了他一把,好似在说:快逃!宋以棠一咬牙,扔下了水果刀,拔腿就跑。
他从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他灵活地跳下好几层楼梯,在地上打了个滚就能立即爬起来继续跑。他冲出了玻璃厂,最后回头看了眼,他试图看到姚若止,可无月的夜晚和肮脏的玻璃阻碍着他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陆续响起的枪声中仓皇逃走。
3。
宋以棠成了通缉犯。他的铅笔画像在本地电视台、各档早间午间晚间新闻循环播出,那晚姚若止录完口供,就向公司辞了职。她在家里做了次彻底的大扫除,整理出许多旧物,准备捐献的放进纸箱子里,准备扔掉的塞进大垃圾袋里。她甚至还去了隔壁的公寓打扫卫生。
宋以棠在那里住下时,日用品包括衣物都是姚若止从家里拿过去的,可收拾屋子时,姚若止整理出了两件不属于姚若止任何一个前男友的衣服,以及数包崭新的白毛巾,她干脆用这些毛巾把邻居家从地板到衣橱擦了个遍。她干这些活的时候戴着手套,一头长发也包进了浴帽里,这番工作做完,她即刻去拜访了真方鹏的父母,地址是她两天前亲自问到的,她在电话里和真方鹏的父亲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两老一面。
姚若止到方家时正赶上饭点,方母给她盛了碗饭,姚若止只左手握着右手,安静地坐在饭桌边上。她不开口,方父方母也不好意思说话,气氛局促。
“本来打算可能的话,今年年底就结婚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当天晚上,姚若止便离开了这座城市,她提着两个大行李箱开车回了老家,一见到她妈就抱着她大哭了一场,然后她去医院看望了她父亲,医生说她父亲还要继续做化疗,顺便问了句医药费续费的事,姚若止搪塞着糊弄了过去。隔天她妈在家给她过了个简单的生日——三十岁生日,辞了工作,单了身,还陷在一起诈骗谋杀案件中。她妈看她兴致不高,带着她去周边的小镇散心,还找了个算命师傅给她算了一卦,卦象上头写:岁末日出东方,大吉。
姚若止问她妈这个岁末说的是今年年底呢,还是她三十岁这岁数的末尾,她妈说是今年年底,姚若止又问了,那是公历年还是农历年。她妈刮她鼻子:“当然是农历年。”
姚若止摸着自己鼻子想起了一个人来,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时也还在想那个人,直到第二天她收到了条短信,她才彻底忘掉了那个人。姚若止收到短信后就去了趟银行,她提了一大笔钱准备去医院给她爸续费,医院离银行不远,走路五分钟就能到,姚若止从银行出来后挎着包快步往医院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三分钟,她感觉有个人在跟踪她。姚若止一慌,立即拦了辆出租车,坐上车让司机直接开去医院住院部。
到了住院部,姚若止跳下车护着自己的皮包,急忙跑进了大楼,找到她爸的主治医生,钱的事搞定她才算松了口气。她又陪了会儿她爸才离开医院,这次她多长了个心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看,这么走了会儿,总算让她在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了那个跟着她的人的大概模样,姚若止心里有了数,故意领着那人往公安局的方向走。眼看已经到公安局的大门了,就算四下无人,姚若止也没害怕,她停在半道上,有些得意地想回头望一眼,谁知一个黑影朝她扑了上来,捂住她嘴就把她往小巷里拖。这个人动作太快,姚若止连救命都喊不出一声就中了招!姚若止抄起手里的皮包死命地往后拍打,掳走她的人这时候开腔了,他道:“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姚若止腿一软差点没摔在地上,她身后那人扶了她一把,将她往小巷更深处拉。
“宋以棠?”姚若止扭头看身后的人,整张脸都憋红了,抓紧了皮包。对着身后胡子拉碴面容憔悴的宋以棠一阵乱打,“你吓死我了你个王八蛋!你吓死我了!”
宋以棠默默挨着她的打,嘴上好言相劝:“是我不好,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敢打你电话怕警察监听,也不敢去你家,只好这样。对不起了,是我不好。”
他反反复复说了好多对不起,姚若止才算停下:“你知不知道他们在通缉你?”
宋以棠点头,姚若止拉着他说,“你是不是找到真凶了?”
宋以棠抬眼看她,抿起了嘴唇,姚若止的眼神闪烁了下,道:“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我想回趟市里,但最近汽车和火车都查得很严,我想只有找你了,你能带我一程吗?我藏你后车箱里……你是开车过来的吧?”
私藏通缉犯这事情要是曝光了可是大罪,姚若止犹豫了,宋以棠明显有些失望:“没关系,这事儿是让人为难,你要不愿意我也不强迫你,我这就走,你就当没见过我。”
姚若止道:“你让我想想,你住哪儿?我晚些去找你?”
宋以棠报了个地名,姚若止记下了,她打车回了家,路上发了几条短信,又想了好久才决定晚饭后去见宋以棠,直接把车开过去。可没等到她吃晚饭,又一桩突发事件发生了。
这起突发事件依旧和宋以棠有关。
下午四点半,姚若止家里来了个女人,这个女人自称李美玲,她是来打听她哥哥的下落的。姚若止起初还以为她找错了人,她可不记得她和什么姓李的,有个叫李美玲的妹妹的男人打过交道,直到她看到了李美玲哥哥的照片。
桃花眼,穿警服,英俊潇洒。
“我哥哥叫李震,以前干过一阵子私家侦探,后来当了警察,已经失踪一年了,他是在办一个遗产案件时失踪的。我们家找了他好久了,谁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电视上看到他,而且他的身份还是……通缉犯……”
李美玲一席话,姚若止听后如坐针毡。
方鹏,宋以棠,李震,到底哪个是那个人的真实姓名?
平面设计师,骗子,警察,到底哪个是他的真实身份?
李美玲继续道:“通过各种关系我了解到我哥哥成为通缉犯前,”李美玲哽咽着,“和你关系非常密切,所以我特别想来了解下,我哥哥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为什么会成为通缉犯。”
姚若止给李美玲递纸巾,转着茶杯,说:“不是我不想相信你,可是你拿张照片给我就告诉我你是这个人的妹妹,还说他以前是警察,我实在没办法立即……”
李美玲作了个深呼吸,“我明白,我这边也理不清任何头绪,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一年过去了,我们都已经做好他牺牲的准备,可现在……姚小姐,我能这么称呼你吧?”
姚若止点点头,李美玲又说:“我可以开一张身份证明,还可以找我们家的合照给你看,我有很多哥哥的照片,姚小姐,实不相瞒我找过其他受骗的女性,最近的一个遇到我哥的时间在半年前,还说根本记不清了,我知道确实没人会想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但是我哥,他真的不可能干出杀人这种事。”
李美玲的眼神真挚,姚若止也不好意思拒绝地太过直白:“我只能告诉你,我下午遇到了照片上那个人,是不是你哥我不好下断言,不如这样,我把他地址告诉你,你自己去找找看?”
李美玲大喜过望,得到地址后感谢了姚若止好一阵子,她临走前姚若止喊住了她,问道:“你找到了他的话,你……你会报警吗?他现在可是通缉犯啊。”
李美玲一愣,流露出些许无奈,最后用力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可李美玲没走多久就又回来了,姚若止当时在吃晚饭。李美玲手里捏着张纸条,她没多说什么,只给姚若止看,纸上写着:我和唐医生的车走了。
李美玲问姚若止:“姚小姐,冒昧问一句,请问您知道这纸条上的唐医生吗?”
她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手和嘴唇都在发抖,姚若止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关上门后说:“我……知道是知道,是个心理医生。”
“你见过他吗,他是不是混血?”
“是啊,好像是你哥哥一直去看的一个心理医生,怎么了?”
李美玲听到这个答案,身子左右摇晃了下,好像站都站不稳了:“那再冒昧问下,这个唐医生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姚若止道:“就在我以前工作的那个城市,怎么了?”
李美玲摇头,不愿细说的样子,姚若止又说:“那个……宋以……啊不,是你哥哥好像很信任他。”
李美玲谢过姚若止,拿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下了楼,姚若止隐约听到李美玲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姓唐的好像也在。”
这天晚上姚若止躺在床上睡不着,辗转反侧,思前想后偷偷摸摸溜出了家门,驱车前往宋以棠——或许该叫他李震——告诉他的地址。
那是一间破旧的招待所,姚若止给了前台一点钱就打听出所有事。宋以棠用了假名,他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和一个年轻男子一起离开招待所,前台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他当时交给前台一张纸条,告诉他过会儿要是有个年轻女的过来找321——也就是他的房号——的客人,就把这张纸条给她。
“吃晚饭的时候,有个女的来找321的客人啦,我就把纸条给她啦,诶小姑娘你是干什么的啊?是不是那个男的……是你老公啊?”前台坏笑了起来,姚若止尴尬地抽抽嘴角,又多给了前台两百块让她务必保密才离开。
姚若止回到车上,想发动汽车回家,可她按住启动键的手却僵住了。
九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外面风声很大,靠近姚若止的车窗玻璃上不知怎么冒出了层薄薄的白雾。姚若止低下头,靠在了方向盘上,她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短信久久得不到对方的回复,她闭上眼睛下定决心拨通了一个号码。
4。
宋以棠在电视机前狼吞虎咽地吃盒饭,唐医生本来在和他说话,一句话说了半截被他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唐医生扫了眼手机屏幕,走去厨房接了电话。宋以棠转过身看他,唐医生背对着他,连读唇的机会都没给他。宋以棠费劲地咽下嘴里一大口饭,就算唐医生正面朝着他,他也不会读唇,他倒是挺羡慕会这种事儿的人的,一般这种人不是警察就是侦探,他要是这样的人,还用得着躲在自己心理医生家为了桩杀人案发愁?不早就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凶手了?
宋以棠拿手背抹抹嘴,晚间新闻又播出他的那张铅笔画像,看上去特别刺眼,尤其是那双眼睛,画得太生动了。
唐医生很快就回来了,他说:“你去客房看看吧,要是缺什么东西我去买。”
宋以棠去客房转了圈,洗漱用品替换衣物一应俱全,他靠在门边对唐医生说:“实在太谢谢你了唐医生。”
“没什么,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想帮帮你。”
宋以棠一时语塞,他钻进客房锁上了房门,从衣橱里找了身黑色衣服和一顶黑色帽子换上,随后,他给唐医生留下张纸条,翻窗爬出了唐医生的别墅。
他写:谢谢您捎我回来,但是我现在是通缉犯,我不能连累您。
宋以棠顺手牵走了小区保安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一路骑回自己在市郊的家,那是一处平房,是他父母留下的房产。宋以棠很少来这里,他通常都住市中心的单身公寓,方鹏出钱给他租的,租金便宜,装修还摩登。宋以棠在快到家时警觉了起来,他极度小心,压低了帽檐在确定平房外没人蹲点后,才用随身一大串钥匙中的一把打开了房门。
这处房产登记在他父亲名下,如今还没被贴上封条,也没半点被人侦查过的痕迹,想必警察还没查清他的真实身份。想到这儿,宋以棠松了口气。他把自行车扔在院子里,摸黑进了客厅,再从客厅穿到了他的卧室。他不敢开灯,找了半截蜡烛点上,烛火非常微弱,还飘摇不定,宋以棠滴了点蜡油在地上,把蜡烛固定在了水泥地上。他先从书桌抽屉里拿了点零钱,又打开衣柜找到了旧钱包,他把旧钱包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几张百元大钞,两张他和别人的合照——一张是和方鹏的,背面写有“我和最好的朋友方鹏于2012”,还有一张是和一个女孩儿的合影。合照里的女孩儿非常陌生,背面什么都没写,宋以棠完全想不起来女孩儿的身份、名字,照片是在哪儿拍下的。
宋以棠把东西贴身收好,接着他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了本记事本,他凑在蜡烛边上哗啦啦翻着这本记事本,那上面写有他和方鹏每次会面的地点日期,甚至还有会面时两人说了些什么的提要,而从背面开始翻,就能翻到他相亲遇到过的那些女孩儿的详细资料,从生日到喜好,再到从她们那里诈骗了多少钱财,他分多少,方鹏分了多少,他以什么样的形式在何时何地,把自己那份钱归还给了那些女孩儿。
宋以棠认真地检阅着这些资料,他试图从自己和方鹏的会面对话中发现些什么,比如他提到过的可疑的事,可疑的人。
6月13号,在玻璃厂见面,方鹏给我看了新目标的资料,我告诉我他不想干了,我很累,骗人很累,方鹏生气了,提起他病重的爷爷,还差五万就能凑够医药费了,我说我找到工作后赚了钱就借给他,他说那要赚到什么时候,我们不欢而散。
6月15号,又和方鹏见面了,我很过意不去,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想我还是帮帮他吧,我自己的那份钱我都还了,他的那份钱以后我也想办法还上吧。方鹏说找到了刘英给他写的欠条,有五十万,要是能要到我们就金盆洗手。奇怪的事:方鹏的口气好像我也认识这个刘英,但是我不记得了。大概是我失忆前的事情吧。
6月18号,方鹏没要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