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我也认识这个刘英,但是我不记得了。大概是我失忆前的事情吧。
6月18号,方鹏没要到钱,我们还是要去骗那个姓姚的女孩子,我不太高兴。
宋以棠读到这儿一个机灵,他的手指在“刘英”这个名字上来回滑着,会不会是这个刘英不想还方鹏钱了,痛下杀手……
宋以棠合上了笔记本,无论如何,他得找到这个刘英,她现在是他唯一的线索!
宋以棠运气还算好,不出半个小时,就让他在家附近找到了家黑网吧,里面挤满了打游戏的小孩儿,一个个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器,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边坐着个通缉犯。
宋以棠在网上搜索刘英,从言情小说女主角到校内网同名同姓的人,刘英的搜索结果高达一百三十五万条。宋以棠一页一页翻着网页,睁大了眼生怕错过一条有用消息。两个小时后,宋以棠的眼睛受不了了,加上网吧还有劣质烟的味道,弄得他浑身难受,宋以棠捂着鼻子强撑到了第一百页,终于让他看到了一条有趣的新闻。新闻的内容是纠正刊物别字的公告,宋以棠凑近屏幕,一字一词把公告读了出来。
“本刊于2月总481期刊登的《亿元遗产争夺案》中将当事人柳英女士错刊为刘英,再次向广大读者致歉,特此更正。”
宋以棠眼睛一亮,立马换了搜索方式,把关键词换成了“柳英”和“二十亿遗产”,在按下回车将的刹那,一条大新闻映入了他的眼帘。
新闻的时间在去年八月,讲的是一名柳姓富商在家遇害身亡,警方介入,在一番抽丝剥茧的调查后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富商的长子柳东明。柳东明被捕后,对自己的犯罪行径供认不讳,诸多细节都与警方的推测吻合,而这位顺位第一的继承人对父亲痛下杀手的原因,则是因为从律师那里听说了父亲在数天前修改了遗嘱,把价值二十亿的遗产悉数赠予他二儿子、三儿子还有他的私生女——时任柳父助理的柳英,而他不会获得分毫,当时他就打了父亲人身保险的主意。
这起豪门恩怨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时隔一年,网上依旧能搜到各种版本的“内幕隐情”。宋以棠看着二十亿这个词,又想了想笔记本上方鹏说的五万,心里琢磨着此柳英难道非彼刘英?出于好奇,宋以棠点开了访谈新闻,节目主持人特别邀请了遗产纷争漩涡的中心,柳英来到现场。这个柳英一出场,宋以棠就懵了,他慌忙把从家里找到的两张照片拿出来,看一眼那张他和某个面生的女性的合照,又看一眼视频里的柳英,同样的瓜子脸、杏仁眼,同样的高挑身材,同样的黑色秀发!宋以棠脑袋里警铃大作,此柳英就是彼刘英!
宋以棠心跳得飞快,现在关键是他怎么找到这个柳英,她可能已经离开了之前所在的城市,可能出了国,可能早就移民定居国外了!就算她哪儿都没去,还待在原来的城市,他要怎么过去找她?三小时的飞机,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一天的轮船,两天的汽车?他现在可是通缉犯,哪儿有那么多选择。宋以棠乱抓头发,手上一刻不停地敲着桌子,他脑袋里冒出一个又一个方案,这些方案又一个一个被他自己否定,宋以棠一筹莫展,他反复看着遗产争夺的新闻,不少记者都在自己的稿件里附了柳老先生遇害别墅的外景照片,地点并没说明,只写是柳家的避暑别墅。
宋以棠越看越觉着别墅照片眼熟,他不断在桌上描摹着别墅的轮廓,欧式尖顶,三层楼房,大理石外观,深棕色三车库门……宋以棠紧皱着眉头,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幢别墅,一定在哪里……
宋以棠一拍桌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想起在哪儿见过那幢别墅了——五个小时前,他刚刚从这幢别墅里翻墙出来!
宋以棠跨上自行车,疯了一样往唐医生住的别墅区骑去。他想自己的运气还不至于这么差,既然唐医生买下这幢别墅,那一定和屋主或多或少有过接触,况且唐医生也说了,他相信他是无辜的。打听到屋主的消息后,说不定还能靠唐医生在机场或者火车站蒙混过关。他相信唐医生,这个心理医生在他出车祸之前就一直为他治疗,还是从唐医生这儿,他知道了许多自己过去的事。
宋以棠越想越兴奋,脚下踏板踩得更快了,不出一个小时,他就骑到了唐医生的小区。宋以棠猫着腰躲开巡逻的保安,蹑手蹑脚找到了唐医生的家。可到了门口,他却有些傻眼。
别墅里亮着灯,想是唐医生还没睡下,车库门前停着一辆私家车,颜色车型牌照都非常眼熟。
那是姚若止的车。
宋以棠暗自分析,姚若止和唐医生是唯二出手帮助过他的人,一个和他一起重回过案发现场寻找证据,另一个将他偷运回这座城市,同样干的是协助通缉犯的事,两个人或许都憋了一肚子话没法和别人说,就只好凑在一起聊了。
这么想着,宋以棠倒对姚若止和唐医生有了几分同情,要不是因为他这个江湖骗子,也不至于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
宋以棠走去敲了敲唐医生的门,两长一短的敲门声过后,姚若止给他开的门。宋以棠看到姚若止,瞥着她的私家车说:“我看到你的车了,就想你估计在这儿……”
姚若止比他警觉多了,四下张望番后,一把把他拽进了屋,什么都没说。
唐医生坐在客厅里喝茶,看到宋以棠后招呼他过去。
“那我先走了。”姚若止拿着皮包说道。
宋以棠和她说了好几遍谢谢,姚若止却像受了很大的惊吓,诚惶诚恐地抽出手急忙离开了。
“姚小姐……她事吧?”宋以棠在沙发上坐下,他略微尴尬地抓了下耳朵,不好意思地说,“都留了那样的纸条了,还来麻烦您,真的不好意思。我查出点事儿,估计您肯定知道些什么,实在没办法才又找上门。”
唐医生给宋以棠沏了杯茶,口吻柔和:“没事,你说吧,什么事?”
宋以棠简略把柳英的事说了说,唐医生认真听完,起身去了书房,不一会儿拿着个名片薄出来,他戴着眼镜一边翻看一边说:“我记得我有她的名片,你等我找找。”
“好好好!那真是太好了!”宋以棠摩拳擦掌,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唐医生偷瞄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想问问姚小姐来找我干吗?”
“应该是因为我的事情吧……”
“很厉害嘛。”
“这个,随便想想就知道了……”
“姚小姐好像非常困扰。”唐医生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杆端正地看着宋以棠。唐医生除下眼镜拿在手里,他垂下眼看了看茶杯,说道:“是这样的,有个女的找到了姚小姐,那个女的呢看到了你的画像,你知道,你的画像现在满世界都是,然后她和姚小姐说,你是她失踪了一年的哥哥。”
宋以棠哑然失笑:“怎么可能,我是独生子,没有妹妹,难不成是我爸的私生女?”
他还有心思开自己玩笑,这出乎唐医生的意料,他跟着笑了,又说:“我仔细考虑了这种可能,宋先生不是失忆过一段日子吗,会不会是之前在其他地方生活过,是在那里的妹妹,不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那会不会是我和那个女的哥哥长得很像?她认错人了?”宋以棠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唐医生有模有样地摸下巴,微笑着说:“很有可能啊,因为姓都不一样,那个女的说你应该姓李。”
宋以棠连连摆手:“那更不可能,方鹏之前和我说过,我确实去过别的城市,那时候我还没用化名,一直都是用宋以棠的身份生活啊。我想她一定是认错人了。”
宋以棠又补充说,“再说了,我的情况,唐医生不是最清楚了吗?我失忆之前就是您的病人了吧。”
唐医生说:“确实,你的情况我最清楚了,父母在你十六岁时车祸去世,名牌大学毕业,在外企干了几年后得了抑郁症,后来就辞职了。去年九月,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醒来后失去了所有记忆。
“你还有一个死党叫方鹏,方鹏的爷爷近年来病重,需要很大一笔医药费,于是他找到了你开始相亲诈骗。你本性善良,诈骗得来的钱全都归还给了被骗的人,碍于和方鹏的友情,没法坐视不管,要我说啊,宋先生还是太善良了。
“如果方鹏叫你一起去抢银行,你会去吗?”
面对唐医生突如其来的提问,宋以棠回答道:“我不会去,一开始骗人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无论如何我也会还回去的,我的那份也好,方鹏的那份也好,那些女孩子的联系方式我都还留着。”
“我也有一个问题。”宋以棠忽然说,唐医生努努下巴:“你问。”
“唐医生你知道我诈骗的事情,为什么不去报警……”
“心理医生有保密的守则。”
“要是我杀了人,再来和你坦白呢,你也保密?”宋以棠变得非常尖锐,连眼神也锐利起来,与刚才那个紧张说话温柔的宋以棠判若两人。唐医生眯起了眼睛,又给他的茶杯里满上了茶。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知道。”唐医生看宋以棠喝下一大口茶后,说道,“我也在想,要是你杀了人会怎么样……”
宋以棠苦笑:“电视上不都确认了吗,我杀了人。”
唐医生轻轻笑,这时拉好了窗帘的落地玻璃上,映出了朦胧的白光,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嗡嗡声,宋以棠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慌忙寻找出路,唐医生指了下二楼:“二楼上去左手第二个房间,能反锁,你去那里躲一躲。”
宋以棠上了二楼找到那间房间,在听到楼下开门声的刹那,闪身进去,咔哒反锁上了房门。
唐医生的半夜访客似乎是个女人,宋以棠清楚听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女人没说话,还是唐医生说了句:“要不要吃点东西?”
女人不知说了什么,接着就是一阵洗菜开火煮饭的声音。
宋以棠平复呼吸,二楼这间房非常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宋以棠贴着墙壁站着,动也不敢动,生怕碰到什么发出声响。楼下有人开了电视,宋以棠借着这层掩护向左边挪出一小步。他心里还在发牢骚,是房间总该有窗户吧,这屋子怎么一扇窗户都没有,活像间地下室。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宋以棠非常着急,他一日还是通缉犯他心里的这点着急就没法子化解,不过想到唐医生那儿有柳英的联系方式,宋以棠就稍微安心了些。他靠在墙边慢慢坐下,寻思起他和柳英可能的关系。他们的那张合照,说亲密不算特别亲密,说关系不好倒又像好朋友,或许是大学同学?
宋以棠自言自语道:“不会谈过恋爱吧?
“要是真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是怎么分的手,见了面岂不是尴尬,或许她根本不会出来和我见面,我现在就是一通缉犯啊,她可是富豪啊,被人知道了影响多不好……”
宋以棠想了许多,唉声叹气地扶着墙壁站起了身,他觉得有些闷,想找窗口透透气。因为屋里实在太黑,外面的走廊又没开灯,门缝下都没半点光亮,宋以棠只好像瞎子摸象,摸一步是一步。
他沿着墙根走,先是摸到了一盏落地灯,绕过落地灯再走三步是一整排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壁,书柜里塞满了书,一股油墨味。接着就要转弯,沿着另外一面墙走了,这面墙边没什么杂物,走了好久才摸到个留声机,留声机边上有一个高高的花瓶,宋以棠差点撞倒它。惊魂未定之余,宋以棠又摸到了一具铠甲,冰凉的铠甲上布满了灰尘,宋以棠摸了好久才算在脑内勾勒了出铠甲的样子。随即宋以棠在墙上摸到了一块木板,木板一头钉着钉子,都已经锈了,指甲一刮能刮下点铜锈,木板下面还是木板,木板上面也还是木板,这些木板紧密地排列在一起,中间不留任何缝隙,它们的长度统一,大约一臂长。宋以棠把耳朵贴在了木板上,不知是心理作用作祟还是确有其事,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呼呼地,仿佛是风的声音。
难道这里原本是这个房间的窗户?
那唐医生为什么要把窗户订死了?
这间房间是储藏室吗?但是又没有堆许多东西……
宋以棠脑内浮现出许多问题,他还想继续再摸着墙壁走下去,可高跟鞋和女人说话的声音打乱了他的计划。那个女人上楼了……
“没关系,不要紧张,门是反锁的!”宋以棠安慰着自己,可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就好像那天在玻璃工厂时那样,他拉着姚若止躲在黑暗中,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详的预感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间房间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
宋以棠听到唐医生说话,不知怎么心里七上八下,唐医生的声音和说话的方式没有任何改变,可平素那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消失了,反而生出种冷漠残酷的距离感。
宋以棠捂着额头,自从那场车祸后他就被头痛的毛病缠上了,疼起来非常要命,宋以棠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放松神经来转移这种胀痛感。
“是吗?但我就是来看这间房的啊,唐医生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门被打开了。
宋以棠抱住了脑袋,刺眼的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头部的刺痛让他站不稳了。更可怕的是,一股晕眩感从胃部涌上,紧紧攥住了他的呼吸。
“天呐,这不是李震吗,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话音才落,一盏悬挂在房间中央的吊灯,将屋中每个角落都照亮。
宋以棠坐到地上,他强忍着头痛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女人。
女人错愕地拿手半掩着嘴,一双杏仁眼因为吃惊睁得圆圆的,一头乌黑秀发,身材高挑。——正是柳英。
女人却没再看他,而是斜斜看着一个方向,发出了惨烈的尖叫。
宋以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方向躺着个人,一个好像已经死掉的人。他仰面趴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猩红的血好像开在白衬衣上的一朵红蔷薇。一只玻璃杯滚落在地上,地毯上还能看到一圈深色的、被晕湿了的痕迹。
宋以棠再支撑不住了,他看到唐医生朝着他走过来,宋以棠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