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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也知道,黛玉她是不愿让我娶别人为妻的,我更不想让她嫁给别人的。这个,这些,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那个微风吹拂的午后,我刚推开潇湘馆虚掩着的院门,便听到一阵嘶哑而急促的咳嗽声,接着就是口齿有些含混,且断断续续的吟咏,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哦,是黛玉在咳嗽,而且在阵阵咳嗽声声中念诵她的《葬花吟》,可我站在院子里四处瞅了瞅,却不见伊人何处,她躲藏在游廊那边的葡萄架下么?我蹑手蹑脚朝游廊那边走去,心里头有些责怪她,你既然咳嗽得那么厉害,声音都变样儿了,嗓子都咳哑了,干吗还要再跑出来吟那叫人悲伤不已的诗呢?刚走了几步,忽听背后有人叫了声:宝玉,我回头看了看,并无人影,紧接着就又是一阵嘶哑而急促的咳嗽,尔后又是那口齿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吟咏,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嗬!原来是那只挂在石榴树上的鹦鹉,它在模仿主人咳嗽,且学习主人吟诗呢,还像主人那样呼唤我的名字,呵呵,这小精灵,你可真能啊,我差点笑出声来,却被一阵陡然而生的酸楚给挡了回去。
好啦,小可爱!我走到那只鹦鹉跟前,给它打了个招呼,它双目炯炯地看着我,好像还跟我点了下头。别咳嗽,也别念诗了,你歇息会儿吧。我跟这个小精灵告了个别,便忧心忡忡进屋去看它的主人了。
黛玉比她那个小精怪咳嗽得更厉害,但她没像它那样吟诗,想她当时已无此气力了吧。听见我的声音,她连床都起不动了,只是抬了一下头,咳得通红的脸庞挂着两行泪珠,勉强送给我一个凄苦的笑容。我坐在她床前,轻轻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她的手软绵绵的,白白的,没一点血丝,已无力和我的手紧握了,我双手捂住她这样的一只手,心颤动着,像是捧着一束洁白而娇柔的花,我把这束花捧到嘴唇上,慢慢的,轻轻的,亲吻着那五个玉葱样儿的花瓣,还依次把她那花尖儿样的指头放到嘴里轻吮了一遍,花儿不言不语,我的眼泪滴滴洒在了花间。当我意识到自己流了泪时,赶紧用衣袖拭去,本来她就在流泪,我不想让自己的泪滴勾出来她更多的泪水。我努力做出一副笑容给她看,表现得还像平时来看望她那般轻松,和她说了会儿话,我便离去了,而没有久留,这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太劳累(对病中的她而言,说话就是一种累),也是因为有些话,我实在不敢再跟她说下去了。
然而,等我回到怡红院,像黛玉那样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我俩说的那些话,还在我耳畔一遍遍回荡着:
妹妹,你没事儿的,真的,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宝玉,你不必劝慰我,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的,这一回,我怕是,再也好不了啦。
瞧你,说什么傻话呢?我还等着,等着你好了,咱们一起去划船,一起去赏月,一起去看花呢。哎,对啦,我还等着,等着看你新作的好诗呢。
我想,我再也划不了船了,再也赏不了月了,再也看不成花了,再也作不成诗了……
不,好妹妹,我不要你这么说,我不要你这么想。
哥哥,这些年来,有你陪着我,有你这样用心陪着我,我已经很知足了,倒是我,脾性古怪,时常惹得你伤心难过,想来真是有些后悔,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妹妹,瞧你说的是哪里话?我和你,你和我,还用得着说这些么?你知道的,为了你,因为你,我什么都愿意的。
宝玉,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愿意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自己更不愿意,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我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妹妹,无论你什么样子,都是我心中最美的,我都愿意看着你,都愿意和你厮守在一起。
哥哥,你的心,我知道,我的心,你也知道的,本来,我是想……可惜,可惜我不能,不能陪你,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想,我真的该走了,真的要走了……
不!为什么不能?你要去哪里?真的是要回苏州么?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
我,我要是……死了呢?
那,我就去,做和尚……
你呀,还这么说,又这么说!我走了,还有宝钗姐姐陪你呢。
现在咱们别说她,别说这个好么?妹妹,你知道的,我只想和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不,现在我就是想,就是想跟你说说她,就是要跟你说说她,你宝钗姐姐,她很好的,她真的很好,她很会做人,也很会做事,她对你很好,宝玉,哥哥,我走了,你和她在一起,我觉得会很好的,真的,这是我的心里话,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么?你好,我就好。我好,你就好。现在是,我不能好了,但我想让你好。再说一遍,我觉得,你和宝钗姐姐在一起,我觉得很好的,会很好的……
嗯,宝钗姐姐她是挺好的,可是,妹妹你更好,最好的是,我们大家都好好的……
可是,可惜,我不能够……
我不能再往下说,也不愿再往下听,更不敢再往下想了。
此时,我也不能够再往下写了。
一轮冷月悬挂在天穹,片片清辉撒在微澜的湖水上,岸边几株合欢树影婆娑,两行菊花枝垂着头,紧皱眉。
月光下,湖畔上,花树旁,站立着一身素衣的黛玉,此时她一点也不似重病之人了,倒像是一位仙女,一尊女神,或一缕花魂,她仰首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湖中的清水,喃喃自语着(她是在吟咏她自己的诗句么?),接着又轻轻呼唤了两声(她是在叫她亲爱的妹妹紫鹃,和她心爱的哥哥宝玉的名字么),然后,她拢了拢那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擦了擦那满脸的泪花,踩着石头铺就的台阶,一步,一步,慢慢地,慢慢地走入了湖水里。水很寒凉,激得她打了个趔趄,她哆嗦了一下嘴唇,可她紧咬着牙关,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如水的冷月,然后就闭上双眼,朝前走,朝深处走,朝水中央走去……
哗哗啦啦的水响声,惊动了岸边树上的几只寒鸦,它们嘎嘎叫了几声,扑楞着翅膀飞去了。
等紫鹃拿着衣物快步赶到湖岸时(此前,黛玉强逼紫鹃扶她出来赏赏月,散散心,说是这样能遣遣闷,解解病,两姐妹坐在水边看了会儿星月,黛玉说夜寒了,身上有些冷,要紫鹃回去为她取件衣裳来),黛玉早已是魂飘于水上了……
这是一场噩梦,还是后来紫鹃给我讲述的情景,抑或是我的想象和补充?记不得了,说不清了。
我只知道,我的女神,我的心上人,我最亲爱的妹妹黛玉,她葬身于清冷的湖水之中了。
后来,袭人跟我说,闻听这一噩耗,我当场就昏死了过去,又是一天一夜人事不省,睁睛,闭眼,都净说胡话,说了冷月葬诗魂,又说冷月葬花魂,说了她是水做的骨肉,又说质本洁来还洁去,似吟又似唱,翻来又覆去,一声声,一遍遍……
黛玉走了,我的心随她去了。
黛玉去了,我的魂丢了。
黛玉死了,我也就是个活着的死人了。唉,明知再活下去也没有多大意思了,可我还是赖活着,真是没出息。真不知道活着我还能做些什么。
黛玉离开了我,仿佛把我的一切都带走了,给我剩下的,只有抱恨,只有遗憾,只有忏悔,只有回忆,只有怀念了……
我和黛玉的爱情故事,我贾宝玉此生最重要的故事,就先说到这里吧,但它远没有完结,远远的。我想,在我以后的书写中,如果我还有这个以后的话,黛玉还将会频繁地出现,尽管她已经死了。我想说的是,只要我贾宝玉还活着,黛玉的名字就不会从我嘴里消失,她的形象就在我眼前,就在我心中,即使我死了,若是有灵的话,她也会在我的魂里。
第七章 我和宝钗的婚姻故事
真的没想到,我贾宝玉这个对婚姻从未有过兴趣的男子,到头来居然还是结了婚,更不曾想到,我娶的女子竟会是宝钗姐姐。而我和她结婚时的情景,以及我们婚后生活的变故,都是我没有想到的。后来,也就是现在,我想到了,或许这一切全是天意,命定的事情,跟我自己的愿望和选择并无多大干系。当然啦,有些事情也可能与我那不争气的秉性有关。不过,这一切都成了故事——早已经成为过去的事了。而今,我想把我和她的那些故事从头到尾捋一捋,毕竟这也是我贾宝玉此生的又一重故事。
现在想起来,当初宝钗姐姐刚入我们荣国府时,我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不说是五味杂陈吧,但至少有这么几种滋味:
甜、酸、苦、辣。
先是甜,那就先说甜吧。我说过,对于宝钗姐姐的到来,我是兴高采烈的,即使在事事敏感的黛玉妹妹面前,我也丝毫没有掩饰那份喜悦之情。此前,我天天跟黛玉厮守在一起,甜蜜,当然是很甜蜜的,而且一点也不觉得腻味,可说实话,有时候还是稍嫌单调了些的。宝钗忽如一股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我的眼前豁然一亮,那是很有些怦然心动的,感觉新鲜得很,就是这样,我这人就是这样,恋旧物,念旧情,但又对新人物满是好奇,多有好感,而我所说的新人物,当然是指那些妙少女,那些好女子(在我看来,女子就是好,而少女,女少,就是妙),她们总是能入我眼,乱我心。何况,宝钗姐姐她身出既为世代皇商,又为书香继业的薛家,看上去就那么端庄,那么大方,犹如一朵雪白而高贵的牡丹花。我得承认,宝钗也是我一眼就喜欢上了的,当然了,跟当初看见黛玉时的忘情不太一样。于是,见到她不一会儿,就跟她亲近上了,我拉住她的手这样说,姐姐,别走了,就在我们家住下吧。宝钗笑而不答,看了看她的母亲,我的姨妈,后者微笑着,抚摸着我的头夸奖道,乖孩子,多懂事儿,多知道跟人亲哪!如我所愿,她们果然就在我们贾府的梨香院住下不走了,当然这跟我的央求并无多大关系,而是我母亲的旨意,老祖宗同意,姨妈愿意,大家都乐意的结果。至于为何会是这样,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只想着以后就能和宝钗姐姐在一起了。多好啊!先有了仙女样的妹妹黛玉,又来了美人儿宝钗姐姐,一个似纤柳,一个如娇花,一个风流袅娜,一个鲜艳明媚,一个苗条,一个丰润,一个像首动人情怀的妙诗词,一个像篇头头是道的好文章,一个孤高且直率,一个柔和又含蓄,一个宛若春水,一个恰似冬雪,一个是姑表妹,一个是姨表姐,都很亲,都很美,都很好,颇有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味了,如双峰对峙,如两水分流,各有千秋,皆尽其妙,一时间,我还真分不清哪个更美些呢。其实,也不必分得那么清。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昨天跟这个在一起,今天和那个在一起,明天我们三人在一起,多好,多妙,多有趣啊!想到这等美事儿,我心比蜜还甜,梦里都能笑出了声来。
接下来就是有些酸了,那就接着说说酸吧。姨妈一家住进梨香院不久,我就听说了,宝钗这次随母进京是为了待选,也就是以备选为公主或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或赞善之职。说白了,宝钗就是准备着去皇宫或王府里做个什么女官,去服侍皇上或亲王的女儿的。不知这是她本人的意愿,还是她母亲的意思,反正知晓此事后我感觉很不爽,从小跟我很亲的胞姐元春在宫里侍候皇上,已经让我很心疼,很痛苦了(我为姐姐而痛苦,我觉得呆在宫里的姐姐心里一定很苦),眼下我所喜欢的这个表姐宝钗,却还要等着为皇上或亲王的女儿服务去,我心里当然很不是个滋味,其实就是有些酸不溜秋的味道,我真想当面问问她,你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何放着自己的好日子不过,而想到那种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地方去呢?可我这人心软嘴也软,不想让她下不了台,就没有问她。可是,那些天我真的有些不想看见她,看见她也不想理睬,觉得她的微笑也有股子假惺惺的气息,我甚至暗自赌气道,要去你就赶快去吧,别在我们家呆着了,一副待时而飞的样子,真讨厌!心里恨恨地想,若是她真的要去什么宫里殿里,我还真不拦她,连个送别也不会有的。尽管我分明知道,何去何从,那毕竟是她宝钗自己的事情,可我硬是觉得像她伤害了我一样,反正是我为此伤了一阵子心。后来,宝钗待选一事就不了了之了,不知是她没被选上,还是她不想再去做备选了。但此事成了我心头上的一个阴影,很长时间都没有抹去,一想到它就觉得有些别扭,就有一种酸溜溜的味道。这是否也算一种妒意呢?我说不清楚。
再后来就很有些苦和辣了,那就再说说苦和辣吧。其实,苦和辣这两种滋味是连在一起的,这混合了苦和辣的难言滋味,是黛玉妹妹送给我的,而根源是在宝钗姐姐身上。我当然意识到了,宝钗一出现,我们的麻烦来了。是啊,原本黛玉我俩正甜蜜地厮守在一起,突然间又来了薛宝钗,而且我还对新来的姐姐热情得很,对她(黛玉)而言,那就是多了一个人,犹如嚼了颗半熟的梅子,那真是又酸、又苦、又涩啊!她像风中的花枝或树叶一样敏感,一下子感觉到了某些不妙,甚至是威胁,心田里便撒下了诸如疑虑、恐惧、嫉妒之类的种子,于是,她就开始给我使小性子,撂脸子,闹别扭,流眼泪,至于在我和宝钗面前指桑说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