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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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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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种酸、甜、苦、辣的滋味如影随形,一直是跟着我和她们的故事行走的。

那个乍暖还寒的午后,我穿戴得比往日还要整齐讲究些,准备去梨香院探望宝钗姐姐,前两天她病了,我当然得去看看她。其实我知道她不过是偶染微恙,受了些风寒,有点头痛而已,说去探望她的病情只是个借口,想见她了才是实情。就要出门去时,黛玉的目光和话语拽了一下我的小腿儿:嗬!哥哥穿戴得这么仔细,要去看哪个呀?我一惊,一怔,心有些发虚,脸都泛红了,矢口否认道,我穿戴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呀。可卿的弟弟秦钟来了,我要到宁府那边看看他去。其实,此前我刚在可卿家那边见过秦钟。黛玉似乎有些狐疑地盯了我两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哦了一声说,是么?那你快去吧。

我点了点头,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然后赶紧逃走了,生怕她看破了什么,再把我拽回来质问我一番似的。

出了我们陪老祖宗居住的院门,我并没有直接去东北边的梨香院,而是故意径直朝东边的宁府方向走,边走还边回头看,一直到了界隔着荣宁两府的那条小巷,确信我早已不在黛玉的视线之内了,才拐向了去梨香院的道儿。想来自己的这种行为着实可笑,黛玉她是不会盯我梢的。而我这样瞒着她,躲着她,背着她,只是不愿让她想多了,想偏了,怕她伤感,怕她忧虑,怕她流泪,并不是我跟宝钗有什么隐私,真的没有。我不过是想宝钗了,想单独去看看她罢了。

到了梨香院,先跟姨妈请了安,她一见我来了,欢喜得不得了,亲热得了不得,摸着我的脸问寒又问暖,拉着我的手问短又问长,让人给我倒了热茶,端来了果盘,催着我吃喝,还一口一个我儿地叫着,尽管我是她的外甥,可她老人家就是称呼我儿,叫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但心里头却是热乎乎的,感觉姨妈待我似乎比对她亲儿子薛蟠还要亲上几分,比我母亲对我还要亲呢。一番亲热过后,姨妈朝里间努了一下嘴说,你姐姐在里头呢,去跟她玩儿吧。我乖乖地点头笑道,今天我一来是跟姨妈问个安,二来就是看看姐姐的病好了些么?姨妈又摸着我的头夸奖道,我儿真乖,真懂事儿,你姐姐她没事儿了,进去吧乖,里头暖和些。

轻轻掀启那红绸软帘,一幅因光线微暗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美人图就现在眼前了:坐在炕上做针线的宝钗,上身浅黄色小棉袄,外罩玫瑰紫小坎夹儿,下身葱黄绫棉裙儿,青丝乌黑,随意挽成了个很顺眼的髻子,头饰也无,更似一束清水芙蓉,她虽未点唇,可红红的很生动,眉也没描,却有一抹天然的青翠好颜色,白净的脸庞,透出银月似的光彩,眼睛亮汪汪的,犹如那鲜艳欲滴的水杏,看上去就那么怡静,那么闲雅,那么秀美,我一边痴痴地看,一边自作多情地想,说不定宝钗是有意让我这么看她的,刚才我在外面跟姨妈说话,她不可能听不见的,既然你有意让我看,那我就再这样多看你几眼吧。当时,我都有些看呆了,竟忘了是来探看她的病情的,直到她忽然间抬起了头,先是做了个吃惊状,随后微笑着给我打招呼,我这才如从梦中惊醒过来一般,赶紧走上前去问候道,姐姐的病,好些了么?

好多了,本来就无大碍的。宝钗笑道,劳你还这样牵挂着。感觉着她似乎是打量了我两眼,然后她指了指炕沿,坐下说话吧。

可说些什么好呢?一时间,我还真不知道。而宝钗姐姐是知道的,她一连串问了几个人的好,比如我祖母、我母亲、黛玉、袭人等等,好像我是她们派来的一样。我也只好很拙笨地学说乖巧话儿,逐一说她们都挺好的,都让我替她们向你问好呢。说着这样的话,我自己都觉得脸红,哪有的事儿啊?原本我就是瞒着黛玉偷偷溜来看她的,尽管我可以名正言顺来探望她。但我眼下这么说,宝钗是很喜欢的,笑意写在她脸上了。

一段家常话过后,感觉着宝钗姐姐又打量了我两眼,看得我心跳跳的,脸红红的,这时候,她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哎,宝玉呀,早就听说你有一块很稀奇的宝玉,我还从未见过呢,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好好看看它了?她边说边挪动着身子,向我靠近了好几寸。我也趁势凑近她,俩人几乎脸对脸了,这时候我昂起了脖子,努了一下嘴,意思是让她摘下来看那块玉,她朝后闪躲了一下,白净的脸庞上陡生出一团好看的红霞,却不动手去摘取。我这才意识到,应该是我自己摘下让她看的,就慌忙从脖子里将它拽了出来,递到她手上。

宝钗将那枚玉捧在手心里,很爱惜的样子,生怕它会掉下来摔碎了似的。她端详着它,看了正面,再看反面,看了反面,再看正面,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惊叹道,奇呀!妙啊!真奇妙呢!

她看玉,我看她。看她这么喜欢且赞美它,我心里很有些得意,好像是我本人得到了她的赞赏一样。

声声赞叹之后,她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遍那块玉正面上的两行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接着,她又翻转过来看背面的那三行字: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这些字她没念,至少我没听见她出声,她只是看着它们微微一笑,随后,她再次把那块玉翻转过来,又念了一遍那两行字,这次她念得很慢,而且声调很低,她微闭着双目,像是在自语,有些失神的样子,又像是陷入了沉思,我不知她想起了什么,也不知她为何这样一副表情。

这时候,掀帘进来送茶的丫环莺儿插言道:我刚才听着姑娘念的两句词儿,好像跟姑娘的金锁上那八个字正巧是一对呢。

瞎说什么呢你?宝钗脸一红,笑了笑,摆了摆手说,把茶放下出去玩吧。

莺儿伸了一下舌头,知趣走开了,而我却因此缠上了宝钗:姐姐,你的金锁上也可巧有八个字?让我看看吧。

不看了吧?宝钗忸怩了一小下说,我的那个金锁可没你这块宝玉好看呀。

要看,要看的,我的,你都看过了,你的,也该让我看看嘛。说着,我就('文')想趁势动('人')手朝她身('书')上掏摸('屋')去。宝钗挡了一下我的手,微笑着,叹了口气,自己动手解开衣扣,从怀里掏出一把晶莹的金锁,我一把夺了过来,很好奇地团在手里,握了握,感觉它硬硬的,凸凸凹凹的,有点硌手,随后我才去细看那上面的字,也是篆字,的确也是八个字,跟我那块玉正面上的八个字样式不同的是,这把金锁上的八个字一半在正面,一半在背面,正面是不离不弃,背面是芳龄永继。我把这八个字念了两遍,随口叫道,姐姐,你这八个字,跟我的倒真像是一对呢。其实,我对她金锁上的那八个字多少有点不明就里,琢磨了片刻,也未能辨识出其中的意味,很想让她解释一下它们因何而来,但见她红了脸,垂了目,低了头,就没再好意思去问询她。

为我解开谜底的,是姨妈,她托着放有核桃仁、洋参蜜糖酥的果盘进来说,我看宝玉喜欢吃这些,吃吧我儿。我赶紧起身接过果盘,放到了炕上,随手捏了一瓣核桃仁,填进嘴里。

姨妈满脸欢喜地打量着我,又看了看宝钗,笑道:宝玉我儿呀,你姐姐这金锁也有来历的,还是你姐姐九岁那年,有个癞头和尚,在我家门外笃笃笃敲着木鱼,口口声声念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我和你姨父,那时候你姨父还在世呢,我们就到院门外向那和尚请教法言,那敲木鱼的和尚便告诉我们说,要把他口中一直念诵的那两句话,一正一反錾在一把金锁子上,让女儿一直佩戴,能保平安,可得良缘。末了,那癞头和尚口齿不清地嘟哝着金和玉,玉和金什么的,飘然而去了。哎,宝玉我儿,让姨妈也看看,你那玉上的字儿,跟你姐姐金锁上的字是不是一对儿?

妈呀!宝钗红着一张脸,撒了一声娇,拦住了我姨妈叫道,妈,你别看了,别说了……

听姨妈这么说,我既无喜也无忧,那时候我年纪尚小,并没有多想什么,更没朝深处或远处思量,只是有点小害羞。

什么一对儿不一对儿的?让我也看看吧!帘外,飘来黛玉的声音,说着,她就掀开软帘,和朝外走的姨妈差点撞了个满怀,姨妈拉住黛玉的手,问了几句长短之后说,你们一起玩儿吧。

宝钗和我都吃了一惊,而我,不仅仅只是吃惊,更有些尴尬和汗颜了,但我们都表情不一地招呼黛玉。与此同时,我慌忙把那枚玉团到了手里,宝钗也把她的金锁掖到了枕头下,然后她笑着跟黛玉说,颦儿来得正好,我们正一起说笑呢。

我来得不巧了,黛玉冷冷地盯了我一眼,跟宝钗笑道,原以为宝玉不在这儿,我才来看你呢,要是知道他可巧也在这儿,我今天就不过来了。

我脊骨一凉,打了个激灵,心想没准儿黛玉是猜到了我在这里,她才来的呢。而宝钗也被黛玉这番话弄懵了,她怔了一下笑道,妹妹说这话,什么意思呀?

这意思还不明白么?黛玉笑道,我的意思是,他和我应该错开时间来看你嘛,比如他逢双来,我逢单来,这样呢,你这儿就既不会过于冷清,也不会太过热闹了。

颦儿,你呀!宝钗姐姐亲昵地拍了拍黛玉的脸颊笑道,妹妹的这张嘴呀,谁也说不过你。别那么多心眼儿了,那会很累的。好啦,我的好妹妹,你也快快坐下吧,我们一起说笑吧……

写到此处,我忽然意识到,如上这段故事我好像已经在前面书写过了。但仿佛记得,跟我眼下所写的不太一样。于是,我便停下笔来,回头去翻阅了一下,果然是有些出入的,弄得我自己也不知道哪一段才是更真实的了。或许是跟那天我在姨妈家吃了酒有关,大家都吃了酒,但我吃得多了些,和黛玉一起走时有一种微醉的感觉,记忆有些模糊了,现在回忆起来难免会有些偏差。再者,我想,同样的一件事,同样的几个人物,你得看谁在讲,在什么时候讲,在讲谁,其间很可能是各不相同的,甚至会差异很大。是这样的么,谁知道呢?

等我们有了自由的新天地——大观园之后,我住怡红院,黛玉挑了潇湘馆,宝钗姐姐选的是蘅芜苑。在择取居处这件事情上,我和黛玉事先就有过沟通,或可说我们是心有灵犀的。

而宝钗选择蘅芜院,之前她并未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她想入住何处。宝钗自己一向是很有主张的,凡事很少跟谁讨什么主意。看来是蘅芜苑中她的意,她便搬进了蘅芜苑。

关于我的怡红院,黛玉妹妹的潇湘馆,此前我已经讲到过一些了,现在该说说宝钗姐姐的蘅芜苑了。

蘅芜苑是座一色水磨砖石的清凉瓦舍,门前突出一方高耸的大玲珑山石,四面环垒着形状不一的石块,把整个院子都给遮掩了,当时我被父亲拽去陪他和那几个清客游园时,连我那并无多大情趣的父亲也嫌此处房舍寡味。是啊,这个院子里既无茁壮的树木,也不见绽放的鲜花,只有一蓬蓬疯长的异草:

有牵藤的,有引蔓的,有沿坡的,有穿石缝的,有垂檐绕柱的,有盘阶的,这些异草也开花,花也煞是惹眼儿,且别有股股芬芳气息,与花香迥然不同。我那不拘言笑的父亲,望着异草们不禁笑道,要说这些草儿也怪好看的,只是叫不出它们的名儿。他的那几个清客赶紧帮腔道,大人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这时候,我就很逞能地插嘴说,这些异草,我都认识的。你们瞧,那紫的是藤萝,也叫招藤和朱藤,那绿的是薛荔,也叫木莲,也有人叫它木馒头,那淡紫色的是杜若,那淡黄色的是鹊梅藤,也叫对节刺,那粉白里又略显些红颜色的叫益智,也叫益智子,那全身长着灰色柔毛的叫磨盘草,那紫红色的是苣兰,也就是白芷,那长有刺毛的是玉?藤,也叫甘草或蜜草,那红的是紫芸,也叫芸香,那长得像绿伞的是青芷,瞧这个,匍匐在地上的,就叫蘅芜,它香得远呢,志怪小说《拾遗记》上讲到,汉武帝的爱妃李夫人死了以后,他很思念她,做梦时梦见她捧给他一把蘅芜,醒来之后其香味尤浓,过了好几个月那香味还未散去呢。说着,我就弯腰掐了一小撮蘅芜,讨好地递到父亲的面前笑道,你闻闻香不香?哪料想,刚才还在笑着的父亲忽然就变了脸,他一把打掉我送到他眼前的香蘅芜,还推了我一把,并且臭骂了我一通:去!就你小崽子能,就你知道得多!显摆什么你?!多少正事你不做,却把心思放到什么花花草草上头,放着那正经书卷你不好好读,尽去看那些艳诗淫书什么的,小心我回头收拾你!

我本来是想讨好他一下的,却讨了个大没趣儿,便低头不语了,可我心里在想,亲父亲啊,你就是骂我打我也没用的,你儿我就是喜欢花花草草,关于花草的学问我就是比你老知道得多,这当然跟我平日喜欢翻阅并且珍藏了那些花经,花谱之类的典籍有关,比如晋人嵇含的《南方草木状》,唐人李德裕的《平泉山草木记》,宋人苏颂的《本草图经》,明人王象晋的《群芳谱》,文震亨的《长物志》,等等,就连今人陈膗子的《花镜》,汪灏的《广群芳谱》我也都有,即使是读诗词曲赋时,我也对其中的花和草字很留意,比如《诗经》,比如屈原的《楚辞》,里面就有多少处写到花与草啊!就更不用提那些专意咏花唱草的诗篇了。诗人嘛,从来就是喜欢花草和花事的,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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